《青夜行》西竹贝青

132、皆不同心

　　“不，不，不可怕！”丹灵努力控制自己发抖，却依旧抖的厉害。
　　“哦？”宣妃邪恶的像猫戏老鼠，故意享受地看着“老鼠”濒死之际的颤抖，“那你声音为何发抖？”
　　“奴，奴婢不敢，娘娘饶命！”丹灵趴在地上不敢动，害怕的尽可能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如果现在地上有个洞，她一定毫不犹豫的跳进去。
　　“呵。”宣妃围着丹灵来回走，步伐轻盈地落地无声。
　　如果只是闭目听这脚步，一定会认为，这个脚步的主人是位娴雅端庄，温和谦恭的人。可是听在丹灵的耳朵里，却像来自地狱里的勾魂鞭，一鞭一鞭地在凌迟她。她后背的衣服已被冷汗洇湿了，却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呵，没用的东西！”宣妃看着地上的丹灵啐了一口，内心的愤怒才觉去了不少。转身在唯一还完好的椅子上坐下，有意无意地转动左手上的紫玉扳指……
　　“奴婢没用，求娘娘饶命，娘娘饶命！”，丹灵看不到宣妃的表情，只道是宣妃在想什么法子发落她，本能地把头磕的砰砰作响。
　　丹灵不敢停，宣妃的手段让她不寒而栗，针刺，拶指，杖刑，人彘，无所不用其极。之前在宣妃手里受过刑的宫婢，非死既残，无一例外。
　　她心内恐惧悲愤却无能无力，只能狠狠地磕头，希望能换来宣妃的丁点恻隐之心！
　　……或许她的诚心感动了宣妃，也许只是感动了自己。
　　“行了，滚起来吧！”宣妃不耐烦的喝停。
　　丹灵磕头磕的头晕眼花，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到宣妃一声“哼”，才赶紧补了个响头在地上，“奴婢谢娘娘饶命之恩！”，这才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宣妃冷漠地看了眼额头通红的丹灵，吩咐道：“让萧忠秘密来见本宫！”
　　“是，奴婢遵命！”，丹灵也不顾头晕，宣妃话音刚落就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哼，贱人，既然所有人都想你封后，那就看你有没有命活到封后吧！”，宣妃一脸嗜血的表情，阴毒的像个巫婆。
　　萧忠来的快，这一去一来也不过盏茶功夫。

　　萧忠比宣妃虚长几岁，虽长的不够英俊，却也是个忠厚的汉子。他在宣妃没入宫前就随侍在身边，从她婷婷少女到如今为人妻，这一眨眼也已经很多年了。他的小姑娘长大了，他的白月光依然灼眼！
　　“娘娘，您找属下！”
　　萧忠进来行了礼立于一旁，两只眼睛注视着宣妃，怎么也看不够，灼灼的目光勉强隐于平静，却心跳如雷。
　　他自随侍入宫就被宣妃远远地打发到了外殿，无召不得近身，算起来他真的已经许久没见到她了。
　　只是，他自以为隐藏的够深，却不知宣妃对此一清二楚，且嗤之以鼻。
　　宣妃知道萧忠的眼睛都在自己身上，她也知道萧忠对她不敢说的暗慕，可是她故作不见。她就是要这样钓着萧忠为自己所用，要不然，她在宫里
　　在她眼里，除了国主蓝玉，其他人算什么东西？！
　　萧忠是她祖父在她十岁生辰时调派到她身边的侍卫，从小她闯祸打架欺负人，都是萧忠主动出手善后，就连背黑锅，也是他，她知道他总是护着她！
　　以前她小，她觉得那是一个侍卫应该的，没什么奇怪可在意的。直到她慢慢长大，才知道萧忠对她除了侍卫的本分外，还多了不该有的倾慕，但她不屑！
　　他只是个侍卫，而她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
　　后来她进宫，萧忠自然也就跟着进了宫，即便他被自己打发到外殿，依然没断了他的心思。她不点破，还理所应当地享受着这一份不能说的倾慕，让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用起来也极顺手且毫不手软。
　　今日宣妃一改常态，故意放柔了声音道：“萧忠，这些年你跟着我可觉得委屈？”
　　“娘娘，属下不觉委屈！”萧忠极认真道，“跟着娘娘是属下的荣幸！”
　　萧忠隐隐地又痴痴地看着眼前雍容华贵的宣妃，这个他一路陪着从她年少到及笄，从闺阁女子到皇室宠妃的宣妃，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觉得委屈？
　　宣妃心里不屑却面上温柔，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为我遮风挡雨，这份情，我都明白的。”
　　这是什么话，这话什么意思？宣妃说的小意，听到萧忠耳朵里却似惊雷！
　　萧忠的手指不觉攥了拳，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宣妃，眸光骤闪，掩藏着那份倾慕的平静裂了痕，几乎破了功。
　　曾经，他多希望能听她温温柔柔地跟自己说句话，哪怕只有一句他都觉得死而无憾了，没想到，今天他竟真的听到了。他的心脏在擂鼓，咚咚直响，激动的他语无伦次：“娘，娘娘，那，那都是属下心甘情愿的！”
　　“阿忠，谢谢你全心全意为我！”宣妃感激地看着萧忠，声音越发轻柔，“只是我如今的身份，委屈你了！”
　　“娘娘，你，你，我，属下……”宣妃的一个简单的称呼，让萧忠一阵风的语无伦比，手足无措。
　　“阿忠，你别说，我都懂得！”宣妃拿食指堵住萧忠的嘴，“你喜欢我，对不对？！”
　　“……”，萧忠直觉魂飞天外，但宣妃手指触碰的地方，他又清晰地觉得一阵滚烫灼热火辣辣的，辣的他发抖，辣的他心脏停了摆……
　　宣妃在萧忠兀自怔愣的时候，似触电般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去，狠狠地拿着帕子擦着手指。而萧忠自宣妃身后看来，她似在难为情般揪扯着手帕，他立刻回过了神。
　　“属下深知身份卑微，配不上娘娘，不敢，不敢……”，不敢谈及倾慕，萧忠激动地单膝跪地，指天为誓，“属下此生只愿为娘娘忠心不二鞍前马后，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宣妃厌恶地眉头紧皱，并没有转身，直接问：“阿忠，你真的愿意为我做任何事么？”
　　“娘娘请说，”萧忠掷地有声，无一点含糊，“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我让你去除掉一个人！”宣妃转过身，目光乞乞的看着萧忠，问他：“你可愿意？”
　　“娘娘但请吩咐！”萧忠目光坚定，“属下无有不从！”
　　宣妃心里不屑又得意，面上不显且温柔，走到萧忠跟前，倾身示意道：“附耳上来……”
　　萧忠只感觉一阵香风直扫脖颈，扫的他心里痒痒的，有些心猿意马，身体却僵硬如石桩，不知该作何反应！
　　萧忠所有的反应，全都落在宣妃的眼里，她嘴角微撇嘲讽一笑，继续诱哄道：“只要你办到了，我，就是你的！”
　　这样一句诱哄，似一道勾魂铁锁，只不过勾的不仅是萧忠的魂，还有他的欲。
　　萧忠体内的欲望再也控制不住，呼之欲出，情不自禁地伸手要抱住眼前这个朝思暮想，此刻又距离自己不过分毫的人儿。
　　宣妃似是知道萧忠动作般，向后错开一步，脱离萧忠即将拢过来的怀抱，转过身去留下一句“我，等你！”，便没再看身后萧忠一眼，进了内殿！
　　独留萧忠怔愣在原处，欲望翻腾……
　　萧忠深呼吸几下，压下心内的悸动，还有差点拥之入怀的遗憾和可以一尝多年夙愿的诱惑，深深地望了内殿一眼，没再多做停留。
　　推开殿门，看着外面突然银装素裹的世界，心内一片火热，天公如此作美，他必不能辜负！

　　“小光子，下雪了！”
　　蓝玉难得忙里偷闲出来透透气，没想到竟然洋洋洒洒的下起了雪。
　　“是呢，国主，趁下雪了，您适当的休息一下，”小光子建议道，“去隔壁坐坐？”
　　他觉得他是国主的心腹太监，国主想到的他要想到，国主想不到的他也要想到，然后还要不着痕迹的提醒国主，就像去隔壁坐坐这件事，不管国主想不想的到，他都应该主动提醒，因为国主一直苦恼找什么借口去隔壁坐坐。
　　蓝玉一听，不由大笑起来，指着小光子道：“你，有赏！”
　　他也的确该去隔壁坐坐了，这近水楼台的事，楼台已建好，近水也现成，自己这楼台上的人竟然忘记要“摘月”，岂不辜负这一墙之隔的美意么？！
　　“走，随孤去如絮殿！”，蓝玉大笑着往隔壁去。

　　小光子不禁想，亏的老天爷不能下凡，若老天爷下凡来，国主一定会赏老天爷一个盆满钵满！
　　这场雪，下的实在是妙不可言！
　　蓝玉就着咯吱咯吱的雪声，心情非常地欢愉，白雪映下的如絮殿更是美不胜收，蓝玉挥退要行礼通禀的侍卫，悄悄的进了如絮殿……
　　“哎呀，小翠，你那个鼻子又歪了，长进呢？”
　　“哦呵，琳琅，你这是独臂侠么？”
　　“呀嘿，巧荷，你是来搞笑的么？脖子呢？脖子呢？”
　　“哈哈哈哈哈，你们三个笑死我了，它们跟你们有仇么？”
　　“哎哟喂，不行了，实在忍不住了，我先笑会儿，哈哈哈哈哈哈”
　　小翠、琳琅、巧荷三人的表情各异，看着被阿清一一指点过的雪人，再怎么着也比她那个什么都没有的雪球强吧。
　　“小姐！”
　　“阿清！”
　　“阿清姑娘！”
　　三人抗议，气急败坏声有，无奈声有，小声抗议声有，不过阿清通通没理会，只顾着自己笑的都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来！
　　也不知道她怎么那么能笑，直到笑的没力气了，才慢慢地停下来。待她看到三人表情时，又要忍不住差点破功，不过这次没等她笑，“啪”，一个雪球就落在她胸前，碎了！
　　阿清愣了一下，看看胸前，再看看雪球掷过来的方向，毫不犹豫的团了个大大的雪球投向小翠，投完一只手叉腰，一手指着小翠喊道：“哎呀，好你个小翠，要造反呀？！”话音还没落，雪球就碎了小翠一头一脸，她又得逞地大笑起来！
　　小翠也是一愣，反应过来后，也不管头上脸上的雪了，直接拉着琳琅和巧荷，团起雪球就跟阿清打起了雪仗。
　　几人你来我往疯了似的打了起来，谁还记得谁是谁呀，管她谁是谁呢！就连寻着声找过来的蓝玉都忍不住团了个雪球，“啪”的一声正中阿清后背！
　　时间仿佛静止了，小翠琳琅巧荷三人石化了般看向阿清身后手里攥着雪球顿在了半空。
　　阿清咔咔地扭头过来看向偷袭她的蓝玉，磨着牙弯腰团了一个更大的雪球，在几人的石化中，“啪”的投到了蓝玉的肩膀上，管他什么国主不国主的，投了再说……
　　“姑娘们，团雪球，”阿清投完回头招呼由石化到震惊的三个姑娘，指挥他们団起雪球直指蓝玉，“给我投！”
　　三人立马响应，不约而同地将手里的雪球掷向蓝玉，就连巧荷都忘了她要投的是她的主子了，那一下投的又准又狠。嘿，这会儿哪还有什么国不国主的，噼里啪啦一阵混战，连小光子都被拉进来战了起来……
　　几个人玩的热火朝天，雪下的洋洋洒洒。几人身上头上都是雪花，有天上飘下的，有被人掷的，看着好不狼狈，却个个神情欢愉，快活的很！
　　直到最后都累的气喘吁吁，玩不动了，阿清才以手止战，纷纷停手。
　　阿清拍拍手上身上的雪，走到蓝玉面前，笑问道：“玉公子今日驾临如絮殿，可是有事？”
　　“多日未见阿清，在下过来看看！”，蓝玉挥退要上来给他拍雪净衣的小光子，自己理理衣服头发，笑道。
　　游戏结束了，小翠，琳琅，巧荷收起了嬉闹，依次规规矩矩地向蓝玉见了礼，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再做声。
　　“玉公子，里面请！”阿清微笑着将蓝玉请进殿内，让小翠送上热茶，二人坐下来叙话。
　　“阿清，在这里住的可还好？”蓝玉手捧着热茶，看着阿清笑盈盈地问道。
　　打了场雪仗，阿清双颊，鼻头都冻得红扑扑的，蓝玉见状遂吩咐小光子道：“小光子，再去升几个炭盆过来！”
　　阿清感激一笑，捧起热茶，向蓝玉示意，“多谢！”
　　蓝玉笑意不减，端杯饮尽杯中茶，豪爽的好似饮尽的是天下最香醇浓烈的美酒，真真的茶不醉人人自醉！
　　也许是刚才一起玩闹的融洽气氛未散尽，也许是蓝玉的暖心之举，二人之间的交谈自然欢畅，不觉间便过去了小半日。
　　“阿清，”蓝玉以为现在氛围刚好，正是说正事儿的好时机，遂开口道，“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阿清嘴角噙笑，自然接口道。
　　“我……”蓝玉突然语结，正要开口之际，竟有些忐忑起来，“我想……”
　　“玉公子有话但讲无妨。”
　　阿清一脸坦然，蓝玉心里却狠狠将自己唾弃一番，悄悄捏捏手心，豁出去了，“阿清，我心悦你，你可愿意嫁我为后？”
　　“……”，原本还笑意盈盈的阿清一下僵在那里，似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下来：“蓝国主，你莫不是在开玩笑么？”
　　一声“蓝国主”，蓝玉心里咯噔一声，心下一沉：果然不喜么？
　　可是他一片真心，人现在就在他北境，在他的皇宫，在他的眼前，他不想错失交臂，也想争取一下。自己并不比慕郗夜差在哪里，如果非要说，那也只是他遇到阿清的时间晚了一些罢了。
　　“阿清，我心悦你，是真！想封你为后也是真，我对你是认……”，蓝玉急着想表明真心，可阿清却并不想给他那个机会。
　　“蓝国主，这个玩笑不好随意开的！”阿清语气冰冷，再没了方才的热络，冷声打断蓝玉质问他：“蓝国主忘了我的身份？”
　　“阿清，我知道我如此说有点唐突，但，阿清，我对你的心是认真的！自从帝都一别，我时刻都在想……”
　　他想阿清能理解他的真心，但他忘了，他的真心跟阿清有什么关系呢？
　　“蓝国主，此事就此打住，以后休要再提，我就当你没说过。请你记住：我是慕郗夜的妻，生死不变！”阿清态度坚决，不容蓝玉再说别的，“今日玩闹的有些乏了，国主请便！”
　　“小翠，送客！”，阿清放下茶杯，示意小翠送客，便头也不回的进了内殿！
　　“阿清，我……”
　　“蓝国主，请吧！”，小翠不客气的直接打断蓝玉，手一伸，将人往外请。这蓝玉简直不可理喻，要不是顾及着这不是自己家的地盘儿，她早一巴掌呼上去了！
　　琳琅默默的走到小翠身后站定，意味明显，自己不走她就打他出去！
　　巧荷一看这势头，默默地往后退两步低头站定，这两方，她都惹不起！
　　蓝玉一看再说无望，看了眼小翠和琳琅，什么话也没再说只能带着小光子离开了。
　　要说遗憾，是真的有；要说不甘，也真的有。
　　他一直觉得国师的话是有道理的，国后之尊，还有自己的一片真心，即便不能让阿清当场同意，也不该这般决绝，决绝的没有一点儿余地！
　　为了让阿清能顺利被封后，他这些天私底下一直在做众大臣的工作，而且成效乐观，可是他千般努力万般算，却独独漏算了阿清的态度。
　　是自己不了解她还是自己的爱不够？蓝玉有些颓丧！
　　看着这个与自己的寝殿只有一墙之隔的如絮殿，突然觉得它紧闭严实似牢笼，只不过困的不是阿清，而是自己。
　　所谓的近水楼台先得月都成了对他毫不掩饰地讽刺！
　　近水楼台再如何雕栏玉砌，月儿不就临，也不过是一座石头堆起的残垣断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