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虎,只会不断地蚕食,以扩大自己的领地,怎会允许别人觊觎?
朝廷拒绝赐予三川,因此刘辟就有了起兵的理由。
大正月里,他就毅然出兵东川,把归顺朝廷的东川节度使李康围在了梓州。
这李康虽然一直把官做到了节度使,却实在是个老实人。
原本他好好地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过年,硬是被刘辟这一下子打蒙了。
朝廷还没来得及反应,梓州就已经沦陷。
元和元年的正月里,想来天子是十分勤于政事的。
正月二十三日,左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领天子命,共同前往东川讨伐刘辟。
这清溪公子的爹,原本是韦大帅的书记,因与刘辟素来交好,在刘辟上台后,颇受重视,被刘辟拔擢为军政书吏,可参知政事。
可这陈老爹,实在不是军政中人。
若论煮茶弈棋,抚琴谈玄,他实在是个妙人,可若是论起来排兵布阵,派兵遣将,他可以说是棒槌一个,不仅帮不上忙,甚至会一颗老鼠屎坏了整锅粥。
可世事也真无常,这陈老爹,就如同太白仙一样,本非为俗务羁绊之人,偏生要留恋于此。
可叹太白仙尚有重获自由,悠然寻仙之机,陈老爹却是呜呼哀哉一命归西... ...
也许人生恰是如此,你愈想得到的,上苍愈不予你半分,你愈是不看重的,上苍愈要毫不吝惜的许你肆意挥毫。将人玩弄于命运之逆流间,载沉载浮,许是天地间之定常大道。
刘辟攻陷了梓州后,活捉了李康。当年二月的时候,严砺率军攻破了剑州,紧接着,三月就夺回了刘辟刚刚抢来的梓州。
这陈老爹给刘辟出了个大大的馊主意,让他将手里的李康送还朝廷以言和。
刘辟也实在是被一连串的失败冲昏了头脑,竟然就依了陈老爹的建议。
这李康丢城弃池,未及抵抗,就把梓州丢掉,早已是天子心头的一大耻辱。
刘辟还将他送回朝廷,岂不是当着全天下的人打天子的颜面。
这李康一被送回,就被左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斩杀,算是稍稍挽回了一点朝廷已经扫地的颜面。
可天子自此在心里,算是把刘辟恨透了。虽远在长安,天子也听说了出这个馊主意的陈老爹的名字,誓要把刘,陈二人斩首于民前。
四月天子即下令以高崇文为东川节度副使之职知节度使事。
六月,高崇文率左神策行营孤军突进,连破江州,汉州。
九月,出身南单于左厢的阿跌光颜截断了刘辟后背的粮道,使得刘辟所部皆处于孤兵无援的境地。出于无奈,镇守锦江栅的李文悦和鹿头关的仇良辅相继投降献城。
九月二十一日,高崇文已经攻至成都府,刘辟只得向吐蕃逃亡,当时陈老爹也跟在他的身侧。可惜这二人皆出身大族,即便是逃亡路上,仍要鲜衣怒马,姿仪俱美。尤其是陈老爹,连身在淄青的老母妻儿都顾不上了,却仍旧不忘背着他那一套黑玉棋具。
蜀人自天宝以来多承战火,早就对这些割据一方的诸侯恨之入骨。尤其是当地农人,见他二人已经沦落至此,仍摆出一副眼高于顶的架子,愈发地愤怒。
原本蜀地山川多奇秀,高崇文自长安而来,于地形不熟,未必能擒得到刘、陈二人。但有了当地农人的通报和指引,二人还未过羊灌田就被高崇文追上。
天子本下令活捉此二人,但不知何处射出一支冷箭,直朝刘辟当胸而去。
情急之下,刘辟竟然扯过他的难兄难弟,背着硕大的黑玉棋盘的陈老爹当肉盾。
可怜陈老爹,被那一箭射了个透心凉不算,那射箭之人臂力实在惊人,居然使得那箭簇微微嵌入黑玉棋盘,将陈老爹整个人钉牢在棋盘上。
刘辟见高崇文军中竟有这样的神人,自然不敢再逃,甚至慌不迭地纵马奔入高一侧。
但后来高崇文向天子面陈时,却说此箭并非他军中之人所射,他军中亦没有这般神力人物可以将箭射入玉棋盘,想来是江湖游侠。
一时间,坊间流传了多少传奇故事,又养活了多少说书人。
甚至给他起了个名号,叫“箭玉客”。
只是可怜了我的同窗,清溪公子陈郎君。
从小就未曾见过父亲几面,一直都只是与祖母和母亲相依为命,终于长到一十五岁,成了个翩翩少年郎了,却因为父亲犯事而没入奴籍。
我犹记得那一天,元和元年的十一月二十四,正是至日。
那一天,琅琊落了初雪。
九兄下了帖子,约我们本家兄弟到他的芦雁亭赏雪喝酒。
说是赏景,又怎么会只是赏景?
我觉得杜工部所书【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实在是十分写实。
因我年岁小,十一位兄长都向来与我亲厚,常欲亲身教导我大家子弟的行事风范。当天我到的晚了些,十位兄长便轮流令他们身边的婢女为我斟酒一杯,算是我迟到的赔罪。
还没开席,我便已经喝了十杯酒下肚,飘飘然,颇有些醉了。
我睁着醉意朦胧的眼,挨个儿打量我的兄长们。看了许久才发现,原来缺的是四兄。
“怎么不见四哥?”
我斜倚在一根柱子上问。
十位兄长相视而笑,十分地不怀好意:“他去带些好玩意儿过来。”
作为东道主人的九兄朝我道:“我们家阿锦也到了该长大的年纪了!”
其他兄长听了九兄的话,笑得更开心了,甚至五兄得意忘形得将筷子都掉到了案下犹不自知,向我传道受业:“听闻我家小十二订下了个妒妇?休听她的!还有娘子能管郎君的道理了不成?”
后来,我才明白,什么叫做到了该长大的年纪。
姗姗来迟的四兄是坐着一乘肩舆,被一众穿着暴露的胡姬抬进厅堂的。
数九寒天里,四兄身披锦裘,拥着暖炉,恣意风流。
而每个胡姬,都穿着轻薄的纱衣,甚至腰腹间裸露出大片肌肤。行走间,小腿与脚踝或明或灭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十位兄长顿时哄堂大笑起来,纷纷夸赞四兄好艳福。
我却觉得如坐针毡。
不过是些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被冻得瑟瑟发抖,还要竭力维持着笑容,取悦于人。
同是人,为何一个可以锦帽貂裘地坐着品酒赏梅,一个却要忍饥挨饿的卖笑为生?
我想不透。
我是男子,她是女子,为何就是我为尊,她为卑?
我也不明白。
十数胡姬将四兄所乘的肩舆放下后,四兄即入席,随后他拍了拍手,一众胡姬便舞了起来。
先是一曲绿腰。
胡女较之汉女高大丰盈,跳起这样的舞蹈来,没有汉女的婉约清雅,却另有一种勾魂摄魄的媚态。
然后便是胡旋。
随着铮铮琵琶,一众胡姬伴着节律,一边击掌,一边频摆腰肢,以催动腰间一串银铃发出声音。她们或聚或散,一时仿若飞天庄严肃穆,一时又似精魅撩人心弦。
伴随着她们快速旋转的身姿,我看见好几位舞姬的手与脚,竟然都生了冻疮。
一时间,不止案上的美酒佳肴变得刺眼了起来,甚至于,连我刚刚咽下去的鹿肉,都好像一团草一样,梗在我的喉头。
胡璇舞毕,胡姬们立在厅内,柔顺地等待主人的指示。
四兄走到她们当中,牵了其中一人,送到我的面前:“十二觉得她如何?”
我感觉一阵酒气在我的胸膛中激荡,拱得我大脑充血,很想痛斥这厅堂里的我的每个手足。
我忙用手指按压住我的太阳穴,以压抑这种躁动。
那胡姬见我不回答也不抬眼看她,不由得低垂下了头,泫然要落下泪来。
我朝四兄摆了摆手:“甚好甚好。”
四兄哈哈大笑,朝着那胡姬道:“垂珠,既然我十二弟喜欢你,你以后就是他的了。”
原来她就是垂珠。
数月前,我四兄在西京平康坊一掷千金买回家的佳人,此刻正在眼前。
当时四兄还为她与内常侍吐突承璀闹了好大的不快,甚至到了当街拔剑的地步。
原来垂珠对于他而言,不过只是个玩意儿罢了。
一个大活人,居然只是他玩腻了就可以随便送人的东西。
这实在是可笑。
我感觉我的头越来越痛,那一种冲动,在我胸中愈发难以压抑。
“郎君,请用酒。”
垂珠跪在我身侧靠向窗扉的一侧,被一阵阵的北风吹得颤栗,两条雪白的臂膀被冻得发红,颤抖着手将酒盏奉上。
兄长们一边熟练地与四兄带来的胡姬们调笑狎昵,一边笑着看向我这边。
三兄:“四叔父管得也实在太严了,把小十二都管呆了。”
四兄:“哎呀,四叔四婶只有小十二一个儿子,难免看得紧些。好在,还有我们这些兄长们嘛!”
九兄:“四哥也要多看顾些我啊!弟弟我也没比小十二大多少,咱们俩还是一母同胞,怎么没见你把垂珠美人儿送给小弟我?”
五兄:“小九你也太不地道。你从我府里要了多少美人儿过去,大家都是自家兄弟,还论什么是不是一母同胞?该罚该罚!”
... ....
满室尽是欢声笑语,华衣金冠的公子与花容月貌的胡姬的身影纠缠在一起,女子的娇笑与嗔怨混杂在胡琴与琵琶乐声中。
垂珠始终默默地跪在我身侧的羊毛毯子上,未发一言,滴滴眼泪落入她为我斟的酒盏之中。
“十二郎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