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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我端起那盏酒,一饮而尽。
      远山黛色处,传来一声冬雷。
      我的这点苦恼,比起垂珠的遭遇,又能算得上什么呢?
      垂珠朝着我俯身叩首,压抑不住地哭泣,身体伏在地上不断抽搐。
      我当时还是个少年,颇有一副古道热肠。
      遥望远处,雪虽未止,但日光已出,照耀锦屏山苍翠连绵。云霏既开,一簇天光直射而出,宛若光剑,刺透层层乌云,直射山间千年古柏,驱散笼罩其间的云雾,将层层迷障化于无形。
      “咚... ...咚.... ....”
      是锦屏山上的灵鹫寺的暮鼓之声。
      一声又一声,击在我的灵台。
      快走!快走!
      君本非此红尘客,缘何埋身欢闹场?
      我轻抚了一下垂珠的头,问她:“你可愿同我,离开此处?”
      现在想来,当时我不过一十四五岁,这副长者做派,实在可笑了些。
      可在那一刻,我实在觉得,我一腔少年豪侠的热血,都要挥洒在那只少年羸弱的手上。
      垂珠抬头望向我,她的眸子像海一样蔚蓝而澄澈。
      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呆呆地望着我。
      我为她轻叹了一口气,起身站了起来。
      “唉。”九兄问我:“小十二,你要去哪儿呀?”
      我向兄长们辞行:“今日疲乏了,小弟先行归家。”
      席间的几位兄长哄笑起来:“瞧瞧,咱们家十二这是害羞了,要赶着跑呢!”
      “都是老四,把垂珠弄来。”八兄从自己的席上东倒西斜地站了起来,由一位金发胡姬扶着,徐徐地走到了我的案前,伸手要捉垂珠:“他年纪还小,不懂女人的好,垂珠小娘子不如就便宜了我吧!”
      八兄身边的胡姬一头金发反射出明亮的日光,她的眼神却是晦暗的。
      垂珠被八兄一惊,不由自主地膝行几步,朝我身后躲去,用手抓住了我的袍子的后摆。
      我往垂珠前面又跨一步,朝着八兄叉手为礼:“还望八兄不要夺人之美。”
      八兄性喜美艳,且为人残暴,经常听闻他动辄打骂府中婢仆姬妾,甚至连丧命于他手中的亦不在少数。
      “既然十二喜欢,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不会相争。“
      又有几位胡姬上前来娇笑着簇拥八兄归席,八兄被这些新鲜入场的女子吸引了注意力,不再提索要垂珠的事情,与四五位美人相携坐下调笑。
      想是四兄怕我们起争执,故意遣婢子前来解围。
      身后早有侍女捧来我的锦袍,垂珠将锦袍接过展开,低声轻语,想要为我披上:“十二郎君...”
      我将锦袍从她手中接过,一把将她裹入其中,携在身侧,向众位兄长再施一礼,退身而去。
      众位兄长皆含笑看着我与身披锦袍的垂珠。
      退出芦雁亭,我与垂珠快步行在栖霞后湖的曲折游廊之上。
      天光更胜,刺破层峦云海,一点日光投入水面,便被粼粼湖面照耀出万丈金芒,一股融融暖意仿佛笼罩在周身,彻底赶走了我心中的阴霾。
      我拉着垂珠的手在游廊上奔跑起来。
      我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我要带垂珠离开这里。
      疾奔出游廊后,几名九兄宅的仆人迎上前来:“十二郎君,可要小人为您备车?”
      “不必!”
      见他们已经将我的马从马厩里牵了出来,我直接拉着垂珠大步走至马前,将她身上的锦袍裹紧,为她戴上风兜,一把将她举到马上,随即纵身上马,拥坐在她背后。
      一夹马腹,身下白马即轻嘶一声,已然纵身向前跃去。
      出得府门,眼前尽是连绵起伏的锦屏山,初雪尚且未能完全覆盖它,山间树梢的一点白,反而映衬了它的古朴苍翠。
      我一手持马缰,一手拥住垂珠,将双腿夹紧马腹,催促马速速前行。
      前方天光一阵胜似一阵,明明日光照耀着风雪呼喇喇的袭来,甚至能够明晰地看见一粒一粒雪沙顺着呼啸而过的风直朝面门袭来。
      坐在我身前的垂珠风兜被吹落,一头棕色长发被风裹挟着贴到我胸前的衣料上。
      她就那么沉默地坐着,沉默地随着我的马上下颠簸,沉默地流泪。
      我为她而心痛。
      骑马路过灵鹫寺,山寺门扉紧掩,可院墙中梅花傲然盛开于风雪之中,几只怒放的枝丫凌然于低矮的院墙上。
      我突然改变主意,拉紧缰绳将马头调转,折回寺院。
      垂珠似是有些诧异,因着马突然转向,她伸手抓住了我持缰的手臂。
      我看见她那苍白的手指上,因为生着冻疮,倒也像雪中红梅。
      我弯腰从靴筒里摸出随身的匕首,把缰绳放到拥护住垂珠的手上,另外一只手持着那匕首,用腿夹紧马腹以保持平衡。
      待到马匹跑过山寺院墙旁时,我迅速地用匕首削断了那一枝红梅,将它抓在手中。
      垂珠吃惊地回头望着我。
      “赠你。”
      我把那一支红梅递与垂珠:“经风霜而怒放,很衬你。”
      垂珠握着那一支红梅,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又终究什么都没说。
      我将匕首收回靴筒,仍旧催马上路。
      时值暮色,乌金已逐渐西沉,架在山峦间,发出柔和而温暖的橘光,斜映着我们二人一马,在地上拉出好长的影子。
      雪似乎并没有随着日光大盛而逐渐削减,伴着我快马疾行,宛若刀子一般割在我的面上。
      垂珠用手臂撑着锦袍,将那一枝梅护在胸前,肩膀不断抽搐。
      为何?
      为何让此间世人,连伤心都不能不敢放声哭泣?
      我低头俯身,凑在垂珠耳边,大声道:“不要怕,大声哭,世上的哪个人,都会有悲伤。”
      “不,郎君,十二郎君,奴要笑,奴要大声地笑。”垂珠的声音似是犹带哭腔,顺着风雪的沙沙声,听得不是很真切:“奴喜欢这一枝梅,奴也喜欢你赠的话。”
      待到我带着垂珠回到家中,太阳早已没入群山,风雪已停,天边却是一轮血月。
      传说血月为异像,预示凶兆。
      我带着垂珠从侧门进入我所居住的内宅。
      恰在此时,看见了等候在此的陈公子与他的胞姐。
      门前垂着重重竹帘,月光透不进,我的小厅里只点了一盏灯,凉薄的灯影照着,陈六郎和他的姊姊都身着缟素,孤苦伶仃的两重身影,映在我的蜀中山水屏风上,隐入墨色江山。
      彼时,我正在听垂珠讲她的身世,步入厅堂,看见的是这样一副情景。
      垂珠见我有客,立即停下言语,乖巧得退到厅外。
      良辰大约是听见我回来的声响,忙带众仆役上前掌灯,道:“陈郎君一大早就来了,可惜来得不巧,您前脚刚走。”
      我问:“可曾为陈郎君奉上餐食?”
      良辰笑答:“主母曾召陈郎君和陈娘子去问话,邀他们同进了午餐。”
      我回头去瞧陈家儿女,两人都清秀而苍白,脸色跟外边下的雪色一样。
      陈六郎伴着他的姊姊走到我的面前,惨淡地笑了笑:“不必麻烦了,我们留在此处是等着向你道谢的。”
      我并不知道,他要谢我什么。
      良辰在一旁说:“京里来了消息,陈家男子二十岁以上斩首,二十岁以下没入官奴;陈家女子十五岁以上充入乐籍,十五岁以下收入掖庭。”
      陈家娘子去年刚行了及笄礼,今年刚满十六。
      陈娘子开口道:”妾与阿弟,已见过王娘子,在此等候,是为了向王小郎君辞行。“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舒缓而温柔,好像只是要与她的阿弟到郊外去踏青。
      “我阿娘她... ...”
      我迟疑地发问。
      阿娘是从乱世过来的,素来教导我不要惹是生非。
      这陈家与我家本非世交,陈家姐弟与我,原本也算不上亲厚。
      他们的父亲惹上的又是如此麻烦的事故,想来阿娘未必肯为他们奔走谋划。
      陈六郎原本一直歪着头,盯着我那架屏风出神,此刻见我发问,一把将头拧转过来,双眼赤红,满面愤懑:“王... ...”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被他的姊姊推到了身后:“王娘子已应允在我们上京后予以照应,我们姐弟实在是感激不尽。”
      我听了,不觉心内一阵发堵。
      想来这是阿娘委婉推脱的言辞,不仅陈家姐弟,连我都听得出来。
      我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至此,陈家姐弟似是再无话可说,恰好良辰带着我身边的侍女芳景施施然地端着茶具走来,我忙邀请:“不如喝杯茶再归。”
      陈家阿姊轻抚裙摆,悠悠然地行到我案边坐下,接过芳景手中的茶碾道:“不及为王娘子斟茶道谢,容妾为王小郎君煎上一杯茶吧。”
      我屋子里的侍从都是母亲派来的,他们都不甚怕我。
      不及我回答好,芳景已然将茶碾递到了陈家阿姊的手中。
      陈家阿姊垂下眼角,滴落了几滴泪来,芳景用手帕为她拭泪。
      碾茶,侯汤至三沸,击浮,生沫,存汤,陈小娘子一手茶艺行云流水,是地道的世家女子的功课。
      后来,待到陈小娘子入了长安,又做了我的姑母现如今的王皇太后身边的掌茶宫女,我才知道,原来,陈小娘子曾经许嫁酷爱茶道的临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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