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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棠澈顶着一颗鸡窝头,背面对着我,站在殿中的碧霞元君脚下。
      我这个人一向有个毛病,就是见不得场面冷下来。
      倘若他仍旧像刚才一样装腔作势,亦或是像阿菡一样咄咄逼人,我倒能自在地与他相处。
      一个沉默的阿澈,让我拿他没有办法。
      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一天,一看见我醒来,就转身离去的小小身影。
      我指着那碧霞元君的泥胎,开始没话找话,东拉西扯起来:“如许兄,你可知这碧霞元君主管何事?”
      棠澈,字如许。
      他的字是蜀中大儒刘秉道所赐。
      我当时听了这字就感觉一阵牙酸,在心里腹诽,刘老头子实在是年纪大了些,识人也未免忒不明。
      像棠澈这样九曲回肠,咽下一粒米十天都泄不出来的主儿,竟然给他起了个“如许”的字,赞他如溪如流,至澄至澈。
      可今天再见到棠澈,我却突然觉得,这字又颇有几分道理。
      阿澈虽然形容狼狈,但负手站在这狭窄的碧霞宫主殿里,那一股月华般清朗的气度,倒比泥塑彩绘的碧霞元君更像天人。
      “这碧霞元君嘛!”我用扇子轻轻一叩我的掌心,朝他笑道:“传说,原本是东岳大帝的女儿,生来有灵,每随她生长一瞬,世间万物便得到润泽。因她是位元君,故极为通晓女子心事。因此,这丽春坊内多供奉碧霞元君,以求客似云来,恩情不绝。”
      棠澈的脸冷了下来,更让我回忆起小时候沉静的阿澈。
      “听登科兄如此侃侃而谈,想来是此间常客了。”
      棠澈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听起来颇有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好像他此刻就想冲过来,咬断本公子的颈子一般。
      我嘿嘿一笑,将我那把扇子摇的呼啦呼啦响:“非也非也,某怎么会忘记令妹的嘱托?于女子这一道上,某这些年实在是毫无建树,可愧可叹。”
      棠澈听了我这句话面色稍霁,却仍旧不肯正脸瞧我,只将他那狭长的眼眸一斜,低垂着眼角瞥了我一眼。
      “但这丽春坊~”我将声音拉得长长的,凑到他身旁,将我的唇凑到他的耳边,低低的道:“我倒是常来的。”
      我将扇子掩在面前,笑着朝他耳边道:“如许兄可知这丽春坊东北角,有一家名叫暮云台的客馆。其中从陪客之人,到端菜送酒的小厮,都是些清俊男子。其中有一清溪公子,极善萧,最是得我青睐。这清溪公子长得就和如许兄你... ...”
      我颈子下的棠澈的肩头猛的一个哆嗦,恰碰着了本公子丰神俊逸的下颌,害得本公子正好咬到了舌头,只得将未说完的话又吞回了肚中。
      成了年的棠澈,似乎又变成了那只炸了毛的小兔。
      他紧退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用一种惊疑,厌恶,又似乎混杂着痛心的目光,把我上上下下的瞧,好像要从我这副壳子看到里面去。
      你棠如许可以做得了初一,假扮女子来打探我王十二,我王登科怎的就不能顺水推舟做成十五,假扮个断袖反将上你一军?
      而且,当真说起来,我倒也算不上诳他。
      那清溪公子,确是我之挚友。
      想当年,他与我,还曾是同窗。
      他本姓陈,父亲是刘辟帐下的一员书吏。那还是元和元年,陛下刚刚即位没有多久的时候。原本的西川节度使韦皋韦大帅死了,作为韦大帅的心腹,刘辟见陛下刚刚登基,人心不稳,未曾上报朝廷,就自立为留后。
      这在藩镇来说,并不算稀奇事。
      当年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死后,他的侄子田悦直接承袭了魏博节度使的职位,半片纸也未曾向朝廷呈送,害得朝廷的颜面大大的扫地。
      后来,当今圣上的祖父德宗即位的第二年,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死了,他的儿子李惟岳见德宗皇帝锐意进取地对付藩镇,颇觉得朝廷也是新人新气象,不得不给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德宗留些面子,就上书要求德宗任他为新的成德节度使。
      可惜这李惟岳虽然聪明,却又没有完全聪明。
      像德宗皇帝这样,在父亲代宗即位的第二年就被立为皇太子,做了十六年的储君的新皇,哪里会是好糊弄的角色。
      尤其是代宗晚年身体孱弱,全靠德宗皇帝以皇太子身份监国。德宗分明早就在未曾即位时,已经将大唐权柄牢牢握在手中。
      对于这样一位有见识有手腕的皇帝,想要趁他新君未稳之机,来个先斩后奏,实在是打错了算盘。
      德宗皇帝一点面子也没有给李惟岳留,直接断绝了他子承父业的打算。
      李惟岳立时恼羞成怒,联合当时的魏博节度使田悦,淄青节度使李正己,还有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一同举兵谋反,堪称举世震惊。
      自天宝乱象后,朝廷早已无力靠内军收拾旧山河。因此,一直秉持着利用藩镇间的矛盾,借藩镇之力来打藩镇的政策。
      固然德宗心怀大志,但也无力扭转乾坤,只能仍旧采取老一套的做法。
      当时的幽州留守朱滔,淮西节度使李希烈与朝廷颇为亲近,因此德宗命他们征讨作乱的成德、魏博、淄青、山南东道四镇。
      起初可谓形势一片大好。
      淄青节度使李正己是个可怜的短命鬼,谋反不足一月就病死了,接着他的儿子李纳接了他的班儿,继续带着淄青军造反。
      坊间也有传言,说是造反前李大帅就已经缠绵病榻良久,其实是李纳假借李大帅之名,行此不端事。
      可惜李大帅人生几度沉浮,先是为朝廷打安禄山,又是搞内讧把自己的恩人兼表兄的侯希逸侯大帅赶到长安,又是代表朝廷征讨攻打相州的田承嗣,人生最后时刻又联合田悦来反朝廷。
      永泰元年的时候,代宗皇帝为李大帅赐名正己,将他原本怀玉的名字取代,想来是希望李大帅能好好反思反思,端正自己的行为。
      可惜晚年起事,却猝然身死。李大帅滚滚红尘的人生,终究是在原本就不甚光彩的背景下,又增加了一抹更加不光彩的颜色。
      这李纳比起他的父亲,不仅手腕上差了许多,行事更是令人不齿。
      李大帅故去后,李纳一度封锁消息,一直拖到八月才为李大帅发丧。听闻当时李大帅灵柩的气味早已不堪,甚至在灵柩从青州的大街上抬过时,有人亲眼所见那棺材随着抬棺之人的动作,滴滴答答的沿路流出尸水。
      李大帅的丧期一过,李纳就留高彦昭守濮阳,自己带着淄青军去攻打宋州,又令帐下的王温与魏博的信都承庆一起攻打徐州。
      当时的徐州刺史是李淆,此人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马上就组织军民共同抵抗。
      不久朝廷就增派了宣武节度使刘玄佐和神策军曲环增援李淆,李纳紧接着就被刘曲之军围困在徐州。
      至于其它三镇,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被李希烈败而自戕,魏博的田悦也被围困。
      至于最开始发动叛变的李惟岳,简直是建中年间最大的笑柄。
      他压不住他爹的老部下王武俊,被成德自己的士兵用乱刀砍死,然后王武俊竟然带着李惟岳的项上人头,请求归顺朝廷。
      当时德宗最信任的宰辅是卢杞,其人谨慎木讷,颇少应对之策,一味逢迎圣意。平乱初成的德宗一度意气风发,觉得天下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不由得生出了些骄傲的心境。
      因此,他绝不肯任命刚刚归顺的王武俊为成德节度使,认为这样不过是把成德的那一把椅子上换个人坐罢了。原本依附朝廷的幽州留守朱滔一见天子的态度,也试探性的要求德宗为他增加建地,自然也被德宗一口回绝。
      德宗老儿这一招真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朱、王二人见德宗态度如此强硬,不由得愈发恼恨,觉得自己又流血又流汗,最后什么好处也没捞着,反而还落得一身骂名,干脆就走了李惟岳的老路,与魏博节度使田悦沆瀣一气,又解救了被围困的李纳,重又联合起来与朝廷作乱。
      他们四个人干脆通通称王,又论资排辈,歃血为盟,推了朱滔出来做盟主。
      淮西的李希烈也因为向朝廷请求赏赐未得而不满,干脆就投身泥流,与他们四人搅合在一起,但这都是些后话了......
      且说当今陛下,即位时不过二十七岁,直到贞元二十一年的六月才被立为皇太子,七月时以皇太子身份监国,同年八月时就登基即位。比起德宗而言,无论是阅历,还是在朝资历,都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想来刘辟是认为今上年轻且缺少政务经验,定无法料理这样的仓促事情,必然会因为畏惧藩镇势力而低头。
      尤其是今上一开始确然采取怀柔安抚的政策,在元和元年十二月的时候就任命刘辟为西川节度副使,代掌节度使事宜,更加令刘辟觉得今上是好捏的软柿子。
      刘辟愈发得寸进尺,要求朝廷将三川之地赏赐给他,以划归西川属地。
      今上,其实是一只蛰伏的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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