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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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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着她走在风清月明的秋夜,与她始终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阵阵晚风将阿菡身上的气味送到我的面前。
那是一种与女子迥然不同的香气。
轻盈而凉薄,像龙泉宝剑那秋水般的锋刃,锐利而凌冽,不包含半点温存气息。
我跟着这一股香,亦步亦趋地从王家别业,一路行到了丽春坊。
一路上,阿菡再未曾与我说过一句话,甚至都没有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但是,她仿佛是与我心有灵犀一般。每当我被街边小贩所阻,或是一时间脚程慢了,她总是默默地站在不远处等着我。
阿菡的背影,在我的眼中,愈发地雄壮了起来。
甚至,我的内心,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赞赏来。
阿菡威武!
我与她从月挂桂枝一直行到蟾宫高悬,从锦屏山脚下,一路行到人声鼎沸,遍地珠翠的闹市,又转而折入闹市中最风流的所在,绮罗盈目的烟花之地。
在这期间,我的两条腿仿佛经历了非人的折磨,先是些许的酸涩,继而开始微微发麻,后来就肿胀了起来,两只脚仿佛灌了铅一般,有千钧的重量,抬都抬不起来。
待到丽春坊前,本公子早已感觉不到两条腿的存在,只余下随着前方背影缥缈的阿菡,惯性地挪动我的身躯。
“润常兄,你还好吧。”
阿菡拧着一双秀气的眉毛俯视着我。
我心里一阵心酸。
夫纲不振啊!夫纲不振!
原本是想着阿菡这样的美貌女子,大半夜里一个人从那偏远地界独个儿回城不安全,才来相送。不想平日里骑马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走起来竟如此煎熬。
更加让人难以启齿的是... ...
阿菡的体力怎的如此之好???
比我长得还高也就罢了,本公子原不是那等执着于皮相的平庸之辈。
不想我妻阿菡,竟然是这般强人!
我虚弱地叹了一口气:“某即相送至此,娘子请归家吧、”
阿菡的面上浮起一丝惊讶:“润常兄不随我入内稍歇片刻?”
我摇了摇头。
此刻,本公子只想寻个客栈,让小厮给我送上来一桶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再吃上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饼,最后躺在软绵绵的床帐里,平复本公子今夜里受伤的脆弱心灵。
阿菡站在一盏灯下,那灯被风撩拨得摇摇晃晃。
阿菡面上灯影明明灭灭,声音却像一个闷雷劈在我的头上:“王十二,你少给我装孙子!”
我惊了,我呆了,我笑了。
“阿菡,你好眼力啊!”
我以为,阿菡会很开心我认出来她。
可是,并没有。
她好像突然着了恼,如同老鹰捉小鸡一般,将我拦腰一提,足尖轻轻地顺着黄泥垒成的坊墙瞪了几下,就如一只蝴蝶一般,飞进了坊内。
哦,对了,蝴蝶翅膀的下面,还有一个被吓得呆了的本公子。
经年未见,阿菡的臂力实在是惊人,那力气,险些把我拦腰截断。
贴在我后背的胸膛里,心脏有力地搏动着,催发着我的心脉。
这感觉,倒颇有几分熟悉的味道。
其实,我这个人一向是有些没用的。
就是那一年,阿菡和她的兄长一同在我家的庭院里玩耍。
阿菡喜欢玩一种射雪的游戏,就是用她随身带着的那把弓射落在树梢的积雪。因为那把弓是棠公,也就是我的岳父,为女儿特制的,所以箭簇也只有那么一些。
阿菡每射出一支,就让婢女为她捡回来。
阿菡的兄长也许是见那婢女年纪颇小,却被阿菡支使得团团转,一双小手被冻得通红,就自告奋勇要为妹妹捡箭簇。
偏偏阿菡那一箭射得极远,箭就落在了湖面上。
阿澈跑去为妹妹捡箭,恰好被我看见,我忙朝他喊:“阿澈,不要去,小心落... ...”
我还没有说完,阿澈踩的那片冰就破裂了开来。
我眼见他直直地坠了下去。
那时候阿澈的身体单薄的很,人也乖巧,比阿菡更像个大家闺秀。
我没有多想就冲到了湖边,脱掉身上的棉袍,就跳进了湖水里。
那湖水,可真是透着骨子的凉。
阿澈那个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被水呛的一串一串的泡泡从口鼻里冒出来,居然还躲着我去抓他的手。
我被他气得狠了,直接用两条腿把他箍在怀里,一把就把他的外袍拽开了,随手就扔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阿澈露出惊慌的表情,好像我是一个采花大盗。他明明还穿着内衫,却好像受了莫大的凌辱,双手双脚不住的乱划,好像想脱离我的怀抱。
我自然不能让他挣脱,他越推搡,我越将他搂紧,拼命地想要把他带出水里。
可恨我家那湖里,竟然藏了好大一块石头。我们俩在你推我搡中,不知不觉竟游到了那大石旁边。阿澈好像要做最后的奋死一搏,猛地推了一把,我的头不偏不倚,正好撞到了那大石的一个尖儿上。
然后,本少爷就彻底地晕了过去。
等到我再醒过来,我们全家男女老少都站在我的床前,活像是我家祭祖时候的情形。
家里的每个女眷都红着眼圈拿着手帕频频拭泪,每个男子都眉头紧锁好像突厥打进了我大唐。
小阿澈被我的五婶婶和六婶婶挤在中间,站在离我颇远,靠近门口的屏风的一个位置。
他的皮肤特别白,所以显得眼睛格外红,一颗毛躁躁的头,像个炸了毛的小兔子。
我朝他笑了笑,想要问他:“我们怎么出来的?你受寒了没?”
可惜,小阿澈抿着嘴,一副倔强的神情,见我醒转,一点犹豫也没有,转身就走了。
落水让我受了寒,后来又变成了肺疾,养了几年才好转。每到春秋交际之时,难免要咳上几声,喝上几副汤药才能痊愈。
后来,我听我娘说,原来小阿澈是会泅水的。
因为那支箭顺着冰窟窿掉进了湖水里,所以他才会也跳进去。
他想要挣脱我,是因为他在湖底看见了那支箭。
这真是让我哭笑不得的一个结果。
没过多久,柳夫人就带着一双儿女回了蜀中。
听说是因为我的祖母认为,小阿澈害得我染了肺疾,所以几次给柳夫人难堪。我的那些婶婶们,也几番奚落挖苦柳夫人,身为五姓女,却只嫁得个出身庶族的士人。
阿澈和阿菡走的时候,我仍没有大好,整日里睡得昏昏沉沉,最后也没能问阿澈好不好。
也许问与不问,原本就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阿澈在我家里好,就不会那么快就走了
如果阿澈觉得我好,也不会一次都不来探望我。
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我的自作多情。
再隔了一年的新春,柳夫人从蜀中送了很多年礼给我娘,里面有一个小木匣子,是指名送给我的。
里面是很多竹子编制成的小玩具。
有染了宝相花图案的小竹球,有竹子编的蟋蟀和蚂蚱,还有蜀中特有的黑玉制成的玉虎镇纸。
我娘和婶婶们都说,是阿菡送给我的,但我觉得,这一定是阿澈给我的。
他那一日转身离去时,熹微的光里,我看见他眼角有一滴泪。
只有阿澈这样敏感的人,才会发现我经常从我书房的窗子里观察他和阿菡蹴鞠,才会发现我偷偷养在我娘花房里的蛐蛐笼子,才会发现我原本的碧玉虎镇纸被我不小心磕掉了一个角。
一直到收到那个匣子的时候,我才发现,在我没有注意的时候,小小的阿澈,在琅琊的那段岁月里,原来一直陪在我身边。
阿菡在搂着我落了地后,就马上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坊墙的一片阴影下,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们俩静静地面对面站着。
我觉得我在看的是阿菡,又好像是阿澈,但终究她只能是我的妻,棠菡。
我随着阿菡七扭八扭,沿着坊门一直向西,走到最西又向南,行不多远,就到了一间小院。
小院门口书着三个大字“碧霞宫”。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阿菡是借住在道观。
原来,不是像我以为的那样........
阿菡走上石阶,信手推门而入,仿佛对此间十分熟悉。
我只好随着他沿阶入内:“阿菡,你父兄呢?为何你会一人寻到琅琊来?”
前面突然传来一阵笑,既不柔也不娇,倒是一副清朗的男声里,含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王十二,你这人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我笑着用我那扇柄搔了搔脑后勺:
“阿澈,你倒是变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