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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揠苗 星辰几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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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醉仙楼。
“听说了吗,今日早朝之时,皇上终于把今年一甲这几人的职位给定下来了。”
热热闹闹的酒楼大厅,最不缺的就是八卦。
“说起来,在下一位二甲的朋友殿试一过便领了诏书离京赴任去了,却不知为何,一甲这几位的官职却是一拖再拖。”
这倒是真的,皇帝为四人的职位还纠结了好久,昨日还特地召四人入宫敲打了一番。不过这些事,外面的这些布衣百姓自是无从得知的。
“哦?什么职位?”果然还是有人比较关心才子的归属。
“还能是什么,翰林院修撰和翰林院编修呗,年年如此。”
“怎么,苏兄嫌官小?不如发愤图强自己考一个状元让圣上青眼有加破个例?哥儿几个说是不是。”
煽风点火之人笑得夸张,一旁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众人也吵嚷了开来。
那位苏公子也不恼,继续说道:“这不是今年老祖宗的规矩都破了吗,我寻思着怎么也得破个彻底,直接让这几个人入六部。”
“苏兄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有理,依我看,扶桑公子的才学足以胜任六部侍郎。”他口中的扶桑公子自然就是京中少有才名的江茗。
“听家中堂兄说过,在朝为官,才学倒是其次,资历才是王道,无论你是多么惊才绝艳的大儒,都要从该来的地方来,一步一步熬出来,就算是破格提升,前提也得是你能在官场上展露才华。”
“不过这次皇上让他们即刻走马上任,不得延误。”
“咦?这不就是说陆小状元连回乡的时间都没有?”
“可不是吗,皇上根本没下旨批准他回乡。”
“真是可惜啊,蟒袍加身,却连衣锦还乡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为陆行之惋惜的好久,直到有人提起齐老将军即将回京述职才将话题从陆行之好惨转换出来。
状元府内的陆行之此时也是一脸生无可恋。怎么办啊,他那张扬的性子肯定一早就给父母夫子报了喜讯,可是坏就坏在信的最后他信誓旦旦地说待他衣锦还乡之时,阵仗必然比林昭大。这下好了,回不去了,陆行之悲戚望天。
话不能说的太满,这是皇帝教给他的第一个道理。
难怪自己问林昭回乡的仪仗队是在哪儿弄的时那小子就只是笑,仔细想想,那表情可不就像看傻子吗。
看破不说破,林昭很努力地用实际行动践行着这一道理。
友尽。陆行之磨牙。
一想到下午就得去翰林院报道,陆行之瞬间蔫了,龙飞凤舞地写了封信交代了一下自己这边的情况,心下祈祷着自己的二货村长不至于闲到和同事们打麻将聊八卦。
然而他到底低估了自家村长对状元的执着程度,特别是接连两个状元的执着程度。
尝过甜头的老梧,打定主意要再风光一回。
梧桐村,麻将桌旁。
“我说老梧啊,收收你那一脸荡漾的春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又添了一个大胖小子呢。”香樟村的村长第一个看不下去,跳出来指责老梧。
诚然他们是非常喜欢老梧的魂不守舍的,从昨天到今天,老梧一把都没赢过,赢到最后,哥仨都不好意思再玩有彩头的了。
开心归开心,可是他们更想要以前那个和和气气斤斤计较的老梧而不是眼前这个输了也要乐呵的傻子啊。
“蟑螂说得对,我们哥仨儿穷,没钱随份子。”那可是好不容易从你手里赢来的。最后这一句话枫树村村长没好意思说。
老梧依旧是乐呵呵地样子,“哎呀这个人逢喜事精神爽啊,连着中两个状元特别其中一个还是三元及第的快乐你们是不会懂的。我就说厚积薄发吧,我老梧说过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等到我们村那两个小子拜相封侯,你们就羡慕去吧。”
青竹村的村长实在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老梧脑袋上,“怎么,才两个状元就这么膨胀了,算上前朝的状元,我们村可是有过五个状元呐。”
青竹村村长资历最老,村长会议历来都是他主持的,故而平日里他们这些村长对他或多或少都有些尊敬,一巴掌下去,疯子和蟑螂都以为能让老梧收敛一些。
可是老梧显然得意忘形得很了,完全不在意似的转向青竹村村长,如数家珍般地说道:“八戒,我给你分析一下,我们这可是一个三元及第,一个万里挑一,三元及第你懂吗?多少书呆子啊不我是说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是我们村林昭的。你们那五个人里有吗?还有一个也厉害,万里挑一,是真的只有一个名额,顶住这样的压力正常发挥的人有几个?我们村陆行之做到了。”
他顿了顿似乎不过瘾,又补了句,“我们村虽然数量上不及你们,但是在质量上远远超过了你们。再说,把你们前朝那三个去掉,我们梧桐村就是比你们青竹村强。看着吧,今年汇报业绩的时候,我一定在这方面碾压你们。今年我们村可是出了两个状元,一个三元及第一个万里挑一。”
得,词穷了,又绕回来了,诸村长满头黑线,可是偏偏无法反驳,人家说的是事实又没有夸大。
此时老梧那摇头晃脑的样子看得三位想打人。
“老梧,你把哥儿几个晾在这两天了,状元呢?”
“不急不急,我们家状元厉害,仪仗队架势大,走得慢。”
梧桐村的一个村民慌慌张张跑了过来,老梧眯起了眼睛,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一会儿叫状元的车队看到了多不好。
“村长,陆行之不回来了。”
老梧瞬间不淡定了,拉着送信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确定,直到最后才确信陆行之那小子是真的把自己摆了一道。
陆行之啊陆行之,真是灾星降世啊灾星降世,从小到大没少给他惹了祸,这下好了,丢人都丢到村外去了。
怎么办,总不能说状元的阵仗太大要等几年才能到吧。从他们这儿到京城再慢也不过不过五日的路程啊。
老梧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于是,机智的老梧毅然决然将计就计地决定,装死。
两眼一翻倒在麻将桌上的老梧,觉得这次被坑的有点惨。
风过,梧桐簌簌,似在嘲笑。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林修撰擢升大理寺左寺丞,江编修擢升通事舍人,陆长史擢升太子洗马,柳秘书郎擢升太学博士的消息一个又一个地传遍街头巷陌,百姓议论纷纷,朝中阴云密布,而这连续升官的几人在皇帝的默许之下根本就没来上过朝,让吏部和御史台的官员想怼也怼不到。
只是没过多久,朝中又传来四人贬官的消息,不是一起贬,而是一个一个贬,贬完之后又升,升完之后又贬,人事变动频繁,吏部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礼部也没闲着,职位变动太快,这边别说一整套了,就是点卯的常服都还没做好呢,那边贬官升官的圣旨就到了。
还好这几人不用上朝,至于点卯的常服就用之前裁的样衣凑活着也没太大问题。
浮浮沉沉了一个月,百姓的情绪从一开始的津津乐道变成了现在的一脸冷漠,大多数人听到这消息后的反应都是“哦,这样啊”,经过皇帝一个月乐此不疲的瞎折腾,朝中上下已经对皇帝的闹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礼部连衣服都懒得捯饬了,任由他们穿着便服上班。
就在市井百姓显得发慌开赌局赌他们最终的职位到底是什么的时候,陆林江柳这四个人可谓是夙兴夜寐丝毫不敢松懈。
职位升的这么快,很多人都以为皇帝意在一级一级地把他们提拔上去,中间只要走马观花走个过场做做样子就行,可是他们四个可是实实在在地把各自担任过的职位包括其上下职能摸了个透后上报当今,才匆忙交接升职的。
皇帝那日宣他们进宫,不只是提点敲打,还给他们布置了一个惨无人道的任务,想到那天圣上的表情四人就一阵胆寒。这位年轻的帝王,被人拿捏得烦了,终于要开始主动出击了。
帝王心术的确深不可测,一月下来,他们的升贬多如牛毛,今上却还能安排地滴水不漏,鲜有重叠,最难得的是几乎每个部院都有一两个空缺的闲职等他们去领,这般庞大的人事变动非朝夕可得,林昭对这位年轻的帝王更多了几分敬畏。
“朕给你们一个半月的时间,把朝中重要职务摸个遍,一个半月后,若是没有升到侍郎,就给朕收拾东西滚回翰林院。”
“朕不信诸位会造假,也不会考教你们什么,若是中途实在有些位置坐着不舒服,尽管和朕说,朕知道,没有人适合所有的职位。”
“是时候变天了。”皇帝看着不远处的乌云,眼神阴笃。
亥时,状元府。
林昭和陆行之相视无语。
“这么晚啊,看来你也不容易。”陆行之调笑几句,嘴角的弧度却怎么看怎么尴尬。
“没想到谏议大夫的事情也这么多,先前看你整理起来也没那么难嘛。”林昭苦笑,不得不说,有些事陆行之做得很好。
听林昭说完,陆行之眼睛突然一亮,拉着他就要去西苑。
“哎你干什么?”林昭着实吓了一跳,都忙了一天了,陆行之不会还惦记着要和他打架吧。
“你不说我都忘了,你在大理寺是呆过的,有经验,来来来我这儿有几个典型的案子看不太通,总感觉哪里逻辑不对。”陆行之现在是名义上的大理寺通判,每日不仅要翻看陈年卷宗,还要审阅刑部新呈上来的案子,加上刑罚典狱还未完全通透,日子简直可以用折磨来形容。
林昭看了看天空,轻叹一声,任由陆行之拉着他往西苑走去,看来今夜不到子时是睡不了了。
在共同的挑战之下,不甘不满不和不忿皆抛诸云外,夜烛之下,西窗之上,映出的剪影郝然是一双飞速成长的年轻人。
亥时,江府。
江茗疲累地走在廊下。此时已过了门禁时间,四下无人,院子里黑黢黢的,江茗觉得自己这幅憔悴的形容配上手上这盏白灯笼煞是阴森。
背后突然听到有人唤自己“锦华”,亲密的称呼叫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得琢磨起来自家老头儿这到底是是哪里来的精力到现在都不睡。
转角处,江宗元踱了过来,手中的灯笼和他一模一样。
“不过是个中正司,这般拼命做什么,日日早出晚归,你娘亲都念叨你一个月了。”
江茗心里嘀咕,老头还是这么可爱,关心我就关心我,扯上娘亲作甚。
但他还是把皇帝的想法告诉了自家老头,他当初真的就只想混到翰林院养老,可是现在这个情况,好像有点由不得他,毕竟他还不想被人看贬。
“如此,”老头的脸上渐渐凝重起来,似在权衡什么。
江茗知道,皇帝看这些世家不爽,迟早有一天会对他们动手,江茗正是知道这些才接受皇帝明里暗里的试炼的。看似风光无限的世家子弟,说到底,没法子完全按着自己的性子来。
江茗恭顺的等着父亲提点,一月下来他已瘦了一圈,实在没心情和老头斗智斗勇,再者,既然上了这条船,老头就是自己的前辈,姜毕竟还是老的辣。
“辞官就辞官,偌大的江家,还怕养不起你一个闲人不成?”
老头的话着实出乎江茗意料,老头这是,不想让他卷入?
可怜天下父母,盼子成龙,却有哪个真心希望子女苛待自己。
“去留随你,爹不干涉。不过有个道理你要明白,水涨船高。”老头拍拍他的肩膀便回房了。
江茗心里突然觉得不是滋味。
那天以后,江府的灯,从未熄过。
亥时,柳宅。
凄凄惨惨戚戚,柳渊一个人住在这里,爹娘喜欢住在城外,仆人又没请几个,此刻整个榜眼府空落落的。
柳渊躺在床上,有些茫然。
到底是为什么走到这一步的?论才学他不及林陆,论家世他不及江茗,平平凡凡的他夹在一群耀眼的星子之间,到底算什么啊。
他从不妄自菲薄,却也不会因为两次殿试就沾沾自喜不可一世,说到底他还是那个用跳脱欢笑伪装自己的少年。
他知道自己成了皇帝手里的一柄剑,正在被一遍又一遍地接受淬火,塑形。可是他害怕,怕自己顶不住压力骤然断裂,怕自己就算勉强打造出来也不如其他人锋利,怕,怕的东西太多,一时间,竟又平白生出了几分无畏。
月华如水,透窗泻了一地,他披衣起身,小荷才露尖尖角,再过几日,满池的芙蕖该开了。
他拿起桌上的画册,挣扎一番,还是没能打开。
一声叹息。
“老了啊。”
东风起,荷叶轻轻摇曳,依旧挽救不了那片刚凝聚起来的露珠,啪的一声掩饰在一片蛙声之中,微不可察,泛起层层涟漪。
亥时,宫门落钥,一人一驴悠闲地自偏门而入。
美人如月,风华绝代,眉心朱砂一点,艳丽无双。美驴,很应景地没有叫。
驴子嘚嘚的声响巧妙地避过了所有巡逻的卫兵,美人自来熟的将驴子拴在鎏金的柱子上,推门而入,忍冬穿着一身玄色中衣负手而立,看着眼前的秀丽山河图出神。
“你来了。”年轻的帝王神色淡淡的,语气中却有掩不住的欣喜。
“你做的还真是,绝。”
石榴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不给面子地直接谴责对面的人。
“嘿,你说村里那位听说了这件事还能坐得住吗?”皇上眼里染上了几分真心的笑意,“混账哥哥,我可是在帮你啊。”
“你这么对他的宝贝徒弟,待他归来,我不得负荆请罪啊。”就算被骂也一脸云淡风轻的石榴显然心情很好,“混账弟弟,你身份高贵他不敢动你,我就惨了,到时候要被他整死了。”
“哼,护犊子。当初怎么就不见他护着点你啊。”
“苦衷,苦衷。”石榴打着哈哈,显然不想提这件事。
亥时,梧桐村。
正在写信的夫子打了个喷嚏,挠了挠鼻子继续写。
皇帝玩得那么嗨,梧桐村早就传遍林昭他们的英雄事迹了,他这个做夫子的,总得管管。
揠苗助长,过犹不及。
不过眼下似乎是让这两个小鬼成长起来的最佳方法了。
等这封请辞信写好,恐怕就得星夜兼程了。
此夜,星辰几许,不眠者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