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苦瓜苦瓜

10、尘生 入世可好？

　　文渊灯坊。
　　楚夜泽收起玉石榴，由小厮引着去见灯坊的主人，石榴。
　　灯坊后院，别有洞天，美人闲卧美人榻，醉仙亭里醉仙人。
　　大隐隐于市，楚夜泽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闲云野鹤般的画卷。
　　“逍遥王倒是好兴致。”楚夜泽站在小舟之上，看着一亭一人，酝酿好的话到了嘴边不知不觉就变了味道。
　　醉仙亭是湖心亭，未修桥梯，来往只得行舟。
　　似是专程在等他，听见他的声音，榻上美人一点也不惊讶，掀衣起身，连鞋都不穿，定定地站在亭中等着他的船靠岸。
　　“我说，你不会……”话未说完，一阵凌厉的掌风袭来，却是石榴跳上船和他打了起来。
　　“不会什么，不会是在特意等你吗？不巧，本王足不出户在这儿等了三天，早腻了，正好拿你解解闷。”石榴手口并用，逼得楚夜泽连连后退，可怜轻舟还没停住就摇摇晃晃得飘出好远，离湖心越来越远。
　　楚夜泽一边卸着石榴的招式，一边维护小舟的平衡，打得好不辛苦，相比之下石榴就随心所欲多了，全然不顾小舟的感受，大开大合，不一会儿就把小舟踢了个遍体鳞伤。
　　“不至于吧，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你还上瘾了？”楚夜泽不解，以前的石榴可没有那么强势，这几年是吃了炸药包了？
　　“好歹相识一场，别打了行不行？”
　　“方石榴给你脸还不要脸了是吧？”
　　“你倒是说话啊，哎哎哎别打那，前几天摔着了，疼。”
　　不管他说什么，石榴手下的招式分毫未乱，甚至有意无意地要往他腰上打，天可怜见，他的腰前几天真的扭了一下。
　　“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该一声不响销声匿迹，不过你要知道我可是通缉犯，还是没什么背景的通缉犯，不躲远点能行吗，被抓住了可不就是死路一条吗。”受不了他的疯狂进攻，楚夜泽终于认输服了软，果然，听他这么说，石榴的手渐渐收了回去。
　　这招果然好用。楚夜泽暗搓搓地想。
　　谁知石榴的手没有打在他身上，却打在了小舟身上，一瞬间，船翻了，紧接着噗通噗通两声，二人接连落水，虽然水声很大，但楚夜泽还是听到了石榴的嘟囔。
　　“逍遥王妃，多好的名号，有身份又有背景，本王罩一个你还不是轻而易举？舍近求远，愚蠢，该打。”
　　接连喝了好几口水的楚夜泽绝望了，果然，多年不见，这位爷还是惦记着他的□□。这下好了，羊入虎口啊坐以待毙，这一趟就不该来的。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一双单薄的臂膀拖住了自己，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这么多年了还是只旱鸭子，什么名动京华的才子，下了水还不就是孙子。”
　　一时间楚夜泽不知道自己是被水呛晕的还是被石榴气晕的，总之此刻如果他还有力气，一定要敲死他丫的。
　　捏了捏怀中人的脸蛋，石榴勾起了嘴角，很好，没瘦，看来这几年过得挺好嘛。
　　此时的楚夜泽眉眼之间尽是倦色，紧闭的双眼淡化了几年来的沉淀温润，五官的锋利再难掩盖，岁月有情，偏不留情，方才他涉水而来，一身轻薄春衫，一池荡漾春水，数点桃红飞过柳绿，恍如初见。
　　他向水边游去，怀里是久违的故人，心里是久违的温暖。
　　“尘生，既然来了，就入世吧。”
　　虽然知道那人此刻听不到，但他心中有许多话，来不及等他醒来，就要告诉他。
　　楚夜泽是在一阵窒息之中醒过来的，刚睁开眼，就见石榴那张妖孽的脸正望着自己出神，转转脖子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方石榴正死死地掐着自己，怪不得醒来后还有一股窒息的感觉。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发现自己的脖子虽然被死死地扣住，却并不影响呼吸，石榴仿佛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一双丹凤眼如一汪深潭，死气沉沉。
　　楚夜泽伸出一只手，狠狠地掐了石榴一把，这下石榴终于回过神来了，秀眉微蹙，及其自然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厄住别人咽喉的人并不是自己。
　　“石榴啊，你这房间也忒简陋了吧。”安全感回来后，楚夜泽就坐起来四下打量周围的环境，却发现自己所处的房间根本不能用简单朴素形容，而是真的非常，破落。
　　客房？还是他自己的房间？就算是客房，也不该像这般破旧到一言难尽吧。
　　“儿不嫌娘丑，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石榴瞥了自己一眼，淡淡的开口，“怎么，乡下待久了，连自己家也认不出来了？”
　　楚夜泽微惊，这是当年自己的楚园？他走下床环顾四周，景色如故，还是熟悉的格局，嗯，如果忽略这家徒四壁的萧瑟。
　　听说当年抄家时，从他这里可是搜出了不少好东西。
　　“我一直给你留着。”石榴的目光越过窗不知又飞到哪里去了，漫不经心的声音染上了几分寂寥，“你走就走吧，怎么还把珍藏的字画全都带走了，以你的才学，到哪里都不缺口粮吧。”
　　为了伪装一个事情败露匆忙逃窜的假象，他可是倒贴了不少。
　　“铁口银牙到底抵不过真金白银，你自小逍遥，哪里懂平常人的无奈。流亡在外，能有些钱财傍身终究是好的。”楚夜泽抚摸着八仙桌，透过它，仿佛能看到昔日峥嵘。
　　“是啊，你悲天悯人，你普度众生，你愿意抛头颅洒热血换一世海晏河清，你是圣人，我们这些明哲保身得过且过的凡人只能仰望你，什么楚公子国士无双啊，名动京华啊，都是狗屁，用凡人的形容词去诠释你这个圣人，也不怕亵渎了神明。”
　　楚夜泽无奈，他不过是销声匿迹了几年，用得着这么大火气吗。
　　“楚夜泽，你他娘的还知道回来啊。”
　　楚夜泽的手顿一下，犹豫了好久才看向那人，希望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以往的懒散，但是，没有。
　　梨花带雨的脸上，写满了悲恸。
　　如果他歇斯底里，不留余地，楚夜泽还可以安慰自己这不过是石榴在自己面前演的一出苦肉计，但是没有，他就在那里，安静地说出这样悲伤地一句话，安静地泪流满面。与过去的七年并无二致，安静地开着这家灯坊，不去探听，不去打扰，安静地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敢回来的自己。
　　楚夜泽的心狠狠地动了一下。他慢慢地走过去，想擦一擦他的脸，动了动手指，却又收了回去。
　　他不敢。他一直是个胆小鬼。
　　石榴突然站了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你那两个徒弟没空和你叙旧，等他们忙完了，我替你递帖子。这几天你就住在这，缺的东西这几天我尽量给你添上。”
　　看着石榴僵硬的背影，他突然生出了一阵无力感，比之七年前不减反增。
　　他在桌前坐下，愣了有一盏茶的功夫，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初衷。楚夜泽的脸上多了一分苦笑，他不敢妄自揣测石榴的真心，只知道那一刻，他自己是动了心的。
　　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一见美人就糊涂。
　　这世上，还有比石榴更好看的人吗？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却一直追寻不到那个答案。其实答案，早已印在心中。
　　时隔多年，美人还是那个风华绝代的美人，他，也还是那个鬼迷心窍的痴虫。
　　石榴走出楚园，一把抹去脸上的眼泪，嘴角翘起，哪里还有半分悲伤的模样。然而窃喜的表情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一片茫然取代。
　　方才的场景，逢场作戏有之，触景伤情亦有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亦不知自己到底燃烧了几分真心。
　　美人计与苦肉计，他知楚夜泽不忍心。
　　既然来了，这次就别想走了。
　　虐徒这一页总算是有惊无险的揭过去了，接下来的半个月，楚夜泽像极了高门大户里的小姐，足不出户，每日养养鱼，逗逗鸟，陪石榴唠唠嗑，不觉间竟是时光飞逝。
　　不得不说灯坊的风水很好，随便开个后门都能开到他的楚园里，让他不得不怀疑石榴的“良苦用心”。也多亏了石榴每日不厌其烦的骚扰，才让这“荒废”多年的楚园多了几分生气。
　　半月时光已逝，听石榴说他的宝贝徒弟完成了皇帝的任务，稳稳地坐上了礼部和兵部侍郎的位置，龙心大悦，寻了个由头赏了他们不少好东西。
　　“让我想想，有一幅穿花戏蝶图来着。”石榴笑眯眯地说，“忍冬可真大方，我记得某人早就对那幅画垂涎三尺了吧。”
　　“唉，想当年我还想让他赏给我当聘礼来着，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成了通缉犯。”
　　早在石榴说到穿花戏蝶图时楚夜泽就不淡定了，哪里还顾得上石榴后面那两句调戏，跳起来就要去找自己的宝贝徒弟。
　　见他这般急躁，石榴倒是定下来心来，啜了口茶不咸不淡地道，“就这样走到大街上，不怕被认出来坐牢啊，就不能尊重一下通缉犯这个职业吗？这么低估京城的防御，京兆尹也是有尊严的好吧。”
　　楚夜泽刚要迈出门槛的脚一下子就顿住，脸上的表情好不精彩，红了又白青了又紫，终于忍无可忍转身骂道：“方石榴，你以为我傻啊，我被通缉？不要忘了，当年的事你可是主谋，细说下来，我还算是受害者之一，说大点也才是个从犯，怎么你顶着这张脸能招摇过市，我一出门就得被抓坐牢？”
　　石榴眼中染上了几分了然的无奈，果然这种伎俩还是糊弄不了他啊，不过既然这几天他安心在这里和自己天南地北的扯皮，是否意味着这几日的陪伴皆是出自他的本心？
　　苦笑着叹了声气，是与不是，有意义吗？他起身率先与他擦肩而过，“我约了他们回味馆一叙，特意嘱咐他们带上那副穿花戏蝶图，真要感谢的话，我不介意你以身相许。”
　　看着石榴慵懒的背影，楚夜泽笑了出来，本以为一别经年物是人非，不成想，楚园还是那个楚园，石榴还是那个石榴，哪里变过。
　　他摸了摸鼻子，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