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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夫子 同居警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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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之曾问过夫子,何谓美人。
彼时夫子正带他二人外出游历,夫子便转问自己,何谓美人。
林昭对美人没什么兴趣,略思索便回了一句“在水一方”。
这回答陆行之自然是不满意的,缠着夫子问他见过的最美的人是什么形容。
夫子无奈,只得反问,“那小行之你认为美人当如何?”
“自然是惊为天人。”
“那何谓仙人?”
“这个,反正就是那样吧。”陆行之突然无语了,似乎他也不能形容仙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听到这里林昭噗得一声笑了出来,毫无疑问地收获了一枚白眼。
“好夫子,我从小在梧桐村长大,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你走过的路那么多,肯定见过很多美人,你就和我说说真正的美人到底什么样子吧。”见夫子不动声色地和他打太极,陆行之拿出他水磨的功夫缠起了夫子。
“那你先说说你眼中的天人是什么样子呗。”林昭见缝插针地怼上他一句,“你自己明白得很,能用言语形容的,从来都不是美人。”
“看美人啊,我倒是给你推荐一个好去处。”夫子慵懒地躺在干草席上,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地看着漫天的星星为老不尊。
“什么地方?”陆行之眼露星光,林昭也支起耳朵听着。
“蓬莱仙境呗,那可都是天生丽质的仙子。”
得,绕来绕去,夫子还是在和他打太极。
“天上的仙子看不到,人间却是有一个地方的确是可以见到世间绝色的。”林昭说。
“嗯?”陆行之不解,他俩这没见过世面的程度半斤八两,要说美人聚集之处除了秦楼楚馆他还真不知道有其他地方。
“小昭儿说的是皇宫。”还未等林昭说出来,夫子就抢先说了,他瞥了一眼林昭,“小样,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
林昭无语,他还真想说皇宫。本来想戏弄陆行之的,没想到却被夫子看破了。
“小昭儿,话可是不能乱说的。国家法度可不会因为你年少轻狂有所宽容。”夫子叹了口气,“宫里的那几位,真希望你们永远不要招惹上。”
“夫子可是要圈住我们永远不考取功名?”林昭笑道,宫里那几位,可不就是皇上和太后吗,不招惹上,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一辈子呆在梧桐村永远不进京不考取功名。
“我倒是想,但就怕圈不住啊。你还好,若有人打定了主意不让你进京,拦下你的把握是十成十的,可是小行之不好说啊,他若想去,我还真拦不住。”夫子的苦笑掩盖在浓浓夜色中,当时林昭只当他是说笑,却没发现夫子是真的无奈,“所以啊,拦住一个有什么用,倒不如放你们一起去,好歹能照应一二。”
“为什么拦得住他就拦不住我?是说我比他厉害吗?”
夫子本想说不是的,但想想陆行之刨根问底的个性,还是违心地点了点头。
陆行之对着林昭嘚瑟的时候,夫子突然就笑了,笑得二人一脸莫名其妙。
“要说美人,何必舍近求远,梧桐村可不就有一位?”
“啊?”二人的反应又一次神同步。
“唔,小昭儿,你的母亲那可是举世无双的美人啊。”
林昭嘴角抽了抽,若不是早就晓得他们这位夫子的尿性,林昭真的就把他当成一个登徒子打一顿了。
“夫子,你没开玩笑吧。”再怎么离经叛道,陆行之还是被夫子更为无礼的言语惊到了。
“所以说美人迟暮啊。”如叹息一般,夫子望着深邃的夜空久久不语。
多少风华绝代的美人最终都流逝于岁月的变迁,听过太多美人迟暮的故事的他,此刻却并没有感到多少遗憾,只是心里有一瞬间,空落落的。
林昭挨着他躺了下来,看着夫子凝视的星空,突然感到万分的寂寥。
“真的美人,或许,眉眼之间会少一点红吧。”
林昭偏头,夫子已经闭上了眼睛,刚才那句话,不知是梦呓,还是逃避现实的叹息。
陆行之偏头,感觉一道光从夫子脸上划过,仔细看时,却又没了影踪。
林昭的思绪在肆意地飞扬着,陆行之的笔也在流水行云般地走着,几段回忆结束,陆行之已停了笔百无聊赖地左右张望。
待这些试卷分交殿后的八位读卷官后,便开始了“帝问”这最后一试。
“帝问”,顾名思义,回答皇帝的问题。不过并不是所有的士子都有这个机会,皇帝只会点出几个士子进行问答,而这问题的难易程度也完全是看皇帝心意的。因此这被点到的人其实并不比未被点到的人幸运多少。
“柳渊。”皇帝威严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柳渊立刻出列。
“学生在。”
“你已有功名在身,为何还来参与本次殿试。”
翻译过来不就是“朕已经给了你榜眼的功名,你现在还来争状元是不满意朕的评判吗”的意思吗?
此刻,听懂了皇帝弦外之音的百官们都是捏了一把汗,皇帝这次真的是强势任性了不少,以往龙椅上这位可都是问问士子们对家国大事的看法而已,而现在,皇帝可是已经将自己的掌控欲侵入这国家的新鲜血液之中了。不少人偷偷抬眼去看今年的新科状元林昭,实在不明白这位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到底依靠什么让皇帝有此般转变。
林昭也是不解,皇帝问这样的问题他也是一点都没有想过,此刻他也是为柳渊捏了一把汗,几番接触下来,他已把这个直肠子的年轻人当做朋友了,自然不希望他因此失了圣心。
柳渊也是一脸茫然,显然没想到皇帝会问这种问题,不过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实说了。
作为一匹黑马,能得个榜眼的名次柳渊觉得已经够有颜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了,奈何家中母亲不相信他,担心他这功名是买来的偷来的,都快成心病了,柳渊无奈只能重回萃英殿拿实力证明自己。
柳渊在心里无奈地叹气,说白了,还是自己之前没展露过什么一鸣惊人的天赋,现在又太懒,太不上进,三天两头往集市上跑,也怪不得母亲不信。
“我没什么期待,陛下给我批一个榜眼或者探花都无所谓,让母亲安心便好。”这是柳渊的原话,一时满堂寂静,还真没听说过还能有母亲不承认自己儿子功名的。
虽说不可思议,但好歹有惊无险。
林昭暗中松的那一口气,却在皇帝叫出下一个名字时又提了上去。
陆行之。
这家伙还真是嘲讽体质。
“陆行之,字兰亭,嗯,名字何意?”
百官狂汗,最善揣摩圣意的他们第一次觉得皇帝是如此的深不可测。
“回陛下,学生认为,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现在站在殿中的人不管是叫陆行之还是陆六,此刻与陛下对话的这个人都是我而不是别人,因此学生以为名字不过是一个区分你与我的符号而已,至少在有限的范围内,它决定了我是陆行之而不是林昭。”
“你的意思是名字没有意义?”很显然,皇帝对他感兴趣了,而皇帝的兴趣,向来很危险。
“那倒不是,名字这种东西到底寄托了长辈对晚辈的期待,夫子赐字兰亭,自然是希望我能一生洒脱,有人被赋予狗尾巴草的名字,自然是父母希望他们能顽强地在这世界生存,不管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其实都是一种期待,只是每个人的期待值不同,对后辈的要求也就不同,不可同一而论。”
见皇帝没有打断的意思,他继续说道:“可是学生是不信的,一个草包,就是名字起得再好,也是一辈子庸庸碌碌,而能跃龙门者,纵然顶着一个草包的名字,一样能伏虎腾翔,没有人可以决定另一个人的人生轨迹,父母不能,师友不能,就算是这天道也不能。”
“可是有一个人,却决定了你的人生。”皇帝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案,不急不缓道,“若是没有林昭,你以为你的机会哪儿来的?”
“学生以为,林昭不过是给了学生一个选择。学生面前的路有很多条,无论有没有林昭开辟出的这条路,学生总有办法走到想去的地方成为想要成为的人,这条路,不过是学生权衡利弊之后的一个最佳选择。学生感谢林昭,却绝不会因为这感谢而成为他的提线木偶。”
“你不要忘了,这个机会也是朕给你的,你是不是也不会对朕言听计从?”皇帝的眼睛已经危险地眯了起来,似乎这位一个不爽就会将殿下这个口无遮拦的书生斩首示众。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欲成仁,自当无愧于天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少了一句。”
少的一句,自然是“为往圣继绝学”。
“学生不愿,也没那个能力,传道受业非学生所长,自己的斤两,学生掂量得出。”陆行之垂首,显得温顺极了。
似是听他说话乏了,皇帝挥手让他回去,又点了一个士子开始新一轮的刁难。
看他安然退回殿下,林昭才是真的松了一口气。这些东西,都是夫子教过他们的,没想到,在这样重要的场合,也能套用。
林昭一直觉得夫子教给他们的都太怪了,不只怪,还很杂。从山川风物到市井人情,这些在学堂里很少提起的东西,却贯穿了他们外出游历的始终,而那些四书五经倒是从未听夫子有过什么特别的见解。
仔细想想,这些怪异的理论套用到这咫尺朝堂之中却是再合适不过,一般人被问及姓名之意的问题时,大多都是中规中矩的回答了,绝不会这般惊险,而皇帝与陆行之这一问一答,一波三折,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其中凶险,若不是夫子将这些理论潜移默化地装进他们的脑子,依陆行之的跳脱,能不能活着走出京城都是变数。
这般想着,林昭把目光转向陆行之,感觉到他的目光,陆行之抬起头来,给他比了个别担心的手势,林昭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
原来如此。
陆行之不是傻子,他只是在险中求胜。方才那番言论,句句诛心,直指皇帝与太后的矛盾,陆行之的一句提线木偶当真是把自己架在了绞刑架上,好在是有惊无险,若不好好思考,今上正处在这矛盾的漩涡中央,想必很快就能明白,今上在考他,他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今上,何尝不是在自荐?
你到底有多大的决心扳倒太后一脉?
看来,这场比试,没有太大悬念了。
十份考卷被一一呈上,皇帝一一检阅,良久才抬起朱笔。
殿中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皇帝身边的小宦官倒是利索,得到皇帝示意就开始念一甲的名单。
陆行之,柳渊。
然后呢?
就没有然后了。
状元,榜眼是有了,探花却是空缺的。看皇帝动作,似乎连二甲都没写。
“还不谢恩?”皇帝的声音回响在落针可闻的殿内,一众举子只好叩谢隆恩。
“柳榜眼,你难道不该单独谢谢朕吗?若是没有朕,这孝道你可是不那么好尽了。”
听皇上这么说,柳渊忙出列再把刚才的动作重复一次。毕,默默退回举子的队列之中当个鸵鸟。
“朕乏了,诸位卿家好戏看了一天了也不容易,今日都散了吧。”
皇帝大手一挥就要起驾,文武百官哪里还敢坐着,忙不迭起身跪拜,恭送圣驾。
待到那一缕明黄终于从殿门消失,跪着的众人齐松了口气,刚要起身,皇帝身边的公公杨叶子却又带着皇帝的口谕去而复返,一时间众人刚刚离地的膝盖又是狠狠地磕了下去。
杨叶子笑眯眯地对众人说:“陛下让奴才给诸位大人捎句话,君无戏言。”
跪着的众人片刻功夫就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咀嚼了数遍,嘴上也没闲着,谢恩的同时只盼着杨叶子传完话就快些离开,不然这诡异的氛围能把他们心头的鬼压出实体来。
可是杨叶子显然没急着去追他的主子,心安理得地受完百官跪拜之后又拔高音量传了另一道旨意:“传陛下口谕,宣新科状元林昭、陆行之太和宫觐见。”
至此,杨叶子公公才完成了他的使命怡然而去,也没等跪着的诸位谢完恩,不知是不是出自今上的授意。
这边林昭和陆行之还在不解圣意,已有两个小公公引他们二人出殿了。二人心下虽诧异,但都表现得很从容,离开之前甚至还整了整衣服上的褶皱。倒是他们身边的江茗和柳渊不太淡定,不知是用什么表情目送二人离开的。
这是皇宫,耳目众多,两人没敢像平时那般交头接耳,只得以眼神交流,弄到最后也没懂对方那纠结又茫然的眼神到底想表达什么。
林昭无语,陆行之望天,都做了这么多年的对头了,默契到哪里去了?
林昭此时已经有了计较,他毕竟是进过一两次宫的人,对宫门何时下钥大体有个概念,如果皇上只是想和他们寒暄两句的话,他们说不准还能出宫吃顿庆功宴,但显然皇上不可能吧他们叫到太和宫寒暄,要么是提点他们几句,要么是和他们讨论讨论“名字”问题,今夜,少不得要留宿宫中了。
事实证明,林昭想的有点多。
他小看了年轻帝王的耐心和谋略,也高估了他们在帝王心中的地位。
那么多清贵,他们并非独一无二。只要有心,很快就会有一批寒门子弟趋之若鹜,接受帝王的调教。
皇帝把他们单独叫出来,只是为了国库。
再具体一点,是为了状元府的事。
林昭之所以一直住在驿馆,就是因为皇帝赐给他的状元府还没有修缮完全,再过几天,想必就可以入住了。
当皇帝问及他状元府的修缮进度时,林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皇帝看过陆行之的籍贯,自然知道陆行之和他是同乡,即是同乡,进京之后相互照应是应该的,所以皇帝觉得自己提出的让陆行之入住状元府的方案是非常经济实用的,毕竟状元府这块地不便宜,三年一次这样的支出在户部已经成了习惯,但一年两次,皇帝看了还是会有些肉疼。
精打细算的皇帝自然不知道,他们不仅是同乡,而且同乡期间,两人一直不对付,不说势同水火相看两厌吧,却也是从认识斗到现在的,让这两人长时间处在同一屋檐下,不把这房顶掀了就算好的了。
然而林昭他们能说什么呢?说请您收回成命啊,我和这厮是死对头,这样下去你不仅会失去两个贤臣,而且还会多两个提前退休的残废要养活。还是说旧的银子不去新的银子不来,您少吃几顿山珍海味这银子就从牙缝里挤出来了。
无论怎么说似乎都是找死吧。
从皇帝那里占便宜不容易啊,被送到宫门口的两人大眼瞪小眼。
天色已晚,占完他们便宜的皇帝还不管饭,一天没吃东西的他们也没心思去想以后同吃同住的生活了,因萃英殿重开而临时结成的脆弱联盟岌岌可危地存在着,慢慢悠悠地向最近的一家饭馆走去。
于是店小二就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两个穿得人模人样的公子乞丐似得毫无风度地抢着盘里的吃食,偏偏他还觉得这两个除了说“这个好吃”以外就是“哎你别抢我肉”之类的话的公子挺有书生气质。
店小二拍拍脑袋,觉得莫名其妙,一定是最近客人太多,工作压力太大导致他脑子不好使了。
饿死鬼投胎的两人终于将忍辱负重了一天的肚子慰问好,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如果忽略满桌的狼藉,那谈笑风生的模样,还真像两个翩翩贵公子。
茶足饭饱,店小二揉着眼睛目送着二位远去的背影,又一次觉得自己需要去看大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