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苦瓜苦瓜

6、萃英 你们这夫子

　　萃英殿，果然名不虚传。
　　陆行之站在萃英殿前仰望着高高的殿门，明明仅有一小队御林军守在门前，却硬生生站出了百万雄师的气势，“萃英门”三个烫金的大字更是彰显出皇家气势。他们一行三十八人，在殿前显得无比渺小。
　　林昭作为上届状元，自然不能再去争那状元之位，一大早收拾齐整入宫去了。而江茗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功名，也不愿在这硝烟之内过多停留，也放弃了这次机会，此时殿内，皇帝高居王位，左相、翰林院院首、看热闹的文武百官分级而坐，最下面俨然是待试的举子。
　　陆行之偷偷往上瞥了一眼，得，林昭混得不错，作为尚未指派职务的状元，皇帝专门给他和江茗指了一块靠上的位置，偏爱之意溢于言表，看来茶棚老伯说的故事倒不是凭空杜撰的。
　　待举子全都入场，萃英门便被御林军关了个结实，轰隆一声响后，满座俱静，司仪官走到殿中央宣读殿试流程与规则。
　　陆行之在来之前就听林昭大体说了一遍，又在进宫前被发了小册子，本以为是什么皇宫的游行指南，翻开一看，殿试流程，顿时失了兴趣，再加上引路公公一再告诫他们不许东张西望，因此一路走来，无论坐车还是走路都是兴趣怏怏。
　　陆行之心不在焉地听着，强忍着在案上画王八的欲望，终于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声钟响，他抬眼，司仪官已退下台去。
　　第一试为礼，考察士子礼节，跪、叩、揖、进、退、引，全套做下来陆行之额头已出了一层薄汗。在京城躺了一个多月，病是养好了，身体却是又弱了不少。
　　第一试结束，便有考官将这些举子分为两批，重新为他们分配了座位。
　　林昭轻“咦”了一声。
　　两批人中都有寒门和世家子弟，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刚刚仔细看了第一试，总感觉这两批士子有所不同。
　　身旁的江茗看他露出不解的神色，略一思考便明白了他在疑惑什么，便凑近了林昭道：“皓明兄可是出身寒门？”
　　“不错，家父生前一介布衣，不曾及第。”林昭虽不解江茗的意思但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想来兰亭兄也是寒门士子了。”江茗摸了摸下巴，似是在思考，“冒昧问一句，皓明兄师承何人？”
　　“夫子谦逊，不愿我们于旁人面前透漏姓名。怎么，有话直说，套我话呢？”
　　江茗歪头，似笑非笑：“那你可知殿上之人为何被分作两批？”
　　林昭挑眉，只笑着看他，却不答。
　　江茗本就没指望他能多说什么，喜怒不形于色本就是为官之道，很多事情就算你再感兴趣也要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
　　“两月前，你和我一组，柳渊却是被分在了在另一组，这说明才学或许并不是分组的依据。而现在，兰亭兄和柳渊也被分在了不同的组，皓明兄你看这两个组的士子可有什么区别？”此刻官员们对这些士子的礼仪都有一番点评，江茗直接凑到林昭桌前对着台下指点，倒也不显突兀。
　　“兰亭那一组世家子弟倒是多得很。”林昭之前与不少士子打过照面，哪些是世家子弟还是知道的。
　　谁知，听到林昭这句话，江茗却是笑了出来，笑得突然，惊动了不少官员。意识到自己的失仪，江茗收敛了点，坐的离林昭又近了不少，强忍着笑道：“皓明兄，兰亭这个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的不好听。”
　　林昭的嘴角又一次抽了抽。
　　陆行之今年及冠，字是在他赶考的时候取的，以前没有这般唤过，自己叫出来，有这么怪吗？
　　“皓明兄倒是观察的仔细。”江茗捂着肚子，似乎方才笑得太急岔了气，“两组人的考题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林昭诧异。
　　“对，倒不是说考题的难度不一样，只是考试倾向不同。”江茗继续道，“兰亭兄那一组，多世家子弟，考的自然是国计民生天下气运，而柳渊那一组，则倾向于绳墨法度修身齐家。”
　　林昭皱眉，仔细想想，似乎那天自己的考题多是治国平天下的方面。但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界限向来不是那么明显，他不太懂其中的意味。
　　“第一试考礼，并非全无道理。礼有官员之礼和书生之礼之分，二者看似相似，却又很多细节是不同的。世家子弟承祖荫，或入翰林，或随父兄穿梭营利场，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学的是官员之礼，而他们自小学的更多是为官之道为臣之意，寒门士子苦读的是孔孟之道朱子古训，考教他们的自然是修身之法。”
　　虽觉得有些地方不妥，但林昭大致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心下的茫然却是不减反增。
　　“所以啊，我问你师承何人呐，你们的夫子，不简单。”江茗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他的位置，晃着杯里的茶慵懒地说到。
　　林昭突然想到，无论是自己还是陆行之，可都是在世家子弟居多的那一组，而夫子一直以来教给他们的，似乎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为人”。
　　不知为何，石榴美人的脸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少了点红”这个形容，最初也是夫子说出来的。
　　林昭突然觉得头痛，梧桐村一直以来都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村子而已，夫子也只是为他们传道受业解惑的恩师而已。
　　以前他的世界局限在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也并没有觉出促狭，而今他硬了翅膀，飞出了那道高墙却发现外面的世界并如他想象的那般辽远，里面的世界更不是表面上那般简单，天高海阔，他竟不知道该到哪儿去。
　　林昭看了一眼陆行之，那厮摇头晃脑得正下笔如有神，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肩膀都在抖，相信一篇欢快的策论很快就会成型。
　　他可能又忘了自己提醒过他士子的字体也是评判标准之一，看他这个样子，想必是收敛不及彻底放飞自我了。
　　里里外外，就没有一件事是让人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