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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明珠 珠光温柔, ...

  •   林昭在一阵剧痛中醒来,双臂酸麻得仿佛不属于自己,手上更是钻心的疼,他皱眉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嗓子也是一阵火辣,还压着一股熟悉的窒息感。
      是了,他们遭遇了海上的风暴,舵手功夫不够,触了礁的大船迅速散架,很快,小船也翻了,梅赞礼拼了老命给他们两个抢来了一块木板,还没来得及交代两句就被风浪吹散,木板不大,陆行之把他护在怀里,大浪从他们身后闯来,咆哮撞击,兜头浇下,他呛了不少水,不多时就晕了过去,原以为在劫难逃,谁知绝处逢生,竟被人救了下来。
      见他醒来,陆行之捏捏他的手心,起身去叫大夫,林昭抬起自己的手臂,发现手指上缠了一圈纱布,原本是指甲的部位透出点点红色,稍稍一动就是一阵疼。
      林昭笑笑,左手的五个指甲掉了三个,右手的战绩想来也不会太差。
      怪不得疼得钻心,十指连心,不疼才怪。
      可是疼些也好,晕过去之前,外界的一切都被排斥在了他的感知力之外,只记得陆行之不住地和他讲话,而具体说了什么,他却听不清,记不得了,而现在,疼着,才像是活着。
      很快,陆行之就带着大夫过来了。
      这大夫生得很是俊朗,却偏偏是刻薄的长相,若叫大秦的相师看了,定会说他寡亲缘,克父母,早劝着看相的人家把孩子发卖了,可这里是东瀛的海域,这种细眼薄唇正是东瀛人时下最喜欢的样式,而这个年轻人又是满脸的激动与热情,正是东瀛人爱极了的薄情与多情。
      大夫给林昭仔细检查了一番,除了指甲并无大碍。说不出话只是暂时的,嗓子在海水里泡得久了而已,多喝温水,养上两天就差不多了。
      眼下最要命的还是他的指甲,大夫顺便给他换药,饶是林昭做好了心理准备,纱布揭开的那一刻,他还是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本是指甲的位置血肉模糊,表面还裹着几块黑中发绿的药膏,黑红交加,还泛着一股难言的腥味,很是恶心。
      触目惊心。
      最难以忍受的永远不是视觉上的遭遇,淡水难得,大夫给他用煮沸过一遍的海水清洗伤口上残留的药渣,这一遭下来,林昭身上已湿了一片,寒冬腊月,他硬生生出了一身的汗。
      熟悉的窒息感一次又一次地漫上来,嗓子还肿着,委屈卡在喉中,连一声完整的呻吟都无法发出,只有支离破碎的几个音节从他口中露出,干涩无力,带了一丝血腥味,像在水底埋了多年的青铜突然被怪力撕扯开来,藕断丝连,锈迹斑斑。
      陆行之托着他颤抖的手,冷酷地制止他所有想要缩手的小动作,另一只手却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另一只手背,聊作安慰。
      面对这样的林昭,陆行之说不出任何话来,言语苍白,林昭这几声破碎的呻吟何尝不是对他的一种折磨?他们被救上船时,林昭的手臂内侧都是压出来的淤青,而手指也已经差不多嵌在了木板里,不只指甲裂了不少,木板上的刺也扎进了肉里,大夫废了好大的劲才把伤口处理干净,虽然那时林昭还晕着无暇喊疼,陆行之却是真真切切地替他疼了一天,总祈祷着他能早些醒来。
      现在林昭醒了,却是有苦难言,陆行之恨不得他立刻晕过去,好过活受这样一遭罪。
      一双手,七个指甲,林昭硬生生扛了过来,到了最后,他连喘息都是轻的,整个人瘫在陆行之怀里,全没有往日如松的挺拔,仿佛一截枯枝,渐渐烂在了泥土里。
      大夫功成身退,小小的船舱内又只剩了这两个人,林昭有气无力地靠在床上,脸色还没从方才的惨白中恢复,陆行之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喂着他。
      船舱内本就发冷,偏林昭的手指现在还得尽量晾着,陆行之只好拉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指尖,慢慢地捂着。
      林昭缓了许久才从方才尖锐的疼痛中抽身出来,见他攒了足够的精神,陆行之才将他们现在的处境娓娓道来。
      他们运气不错,漂了不到一日就被救了起来。
      捞起他们的是一艘去往东瀛的商船,这时候的商船正多,多是赶回去参加立国大典的,寻常时候,可是要赶到二月才能见到这么多东瀛人的商船归航。
      文凭路引因是铜制,都还保存完好,不然船老大不可能让他们在船上留这么久。大夫也是被船老大救起来的,比他们早一天上船,却因为职业优势备受礼待,也多亏了他,林昭这条小命才能吊住。
      他们不知被浪打着漂了多远,但据船老大估计,接下来几天如果风向不变,不出半月就能上陆,比使团原定的登陆时间晚了些,却还有机会赶上,陆行之安慰林昭不要着急,安心养伤,林昭点头,挣开陆行之的手拍拍被子,示意他钻进来,陆行之从善如流,非常不客气地脱了鞋就上床,手上却也没放松,兢兢业业地拉了林昭的手继续捂着。
      把他们的情况简单交代一番过后,估摸着林昭的手也晾得差不多了,陆行之就放下了枕头,强硬地把林昭按在了被子里,林昭盯了他半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是发不出声音,只能作罢。
      “还想着说话呢?”陆行之翻身起床,“好好歇着吧您,白大夫说了,你这嗓子要想说话最快也得两天,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歇着,千万不要染上风寒,你这一手的伤,万一发起热来,那可是能要命的。”
      陆行之把被角给他掖得滴水不漏,“行了睡吧,我就在旁边,渴了饿了找兰亭,你现在也就能咂摸咂摸几口淡水,桌上的糕点只能让兰亭哥哥替你吃了。”
      林昭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翻身背对着陆行之。
      陆行之也不计较,美滋滋地又给他掖了掖被子,坐在凳子上发起呆来。
      也不知道梅赞礼他老人家怎么样了,老骨头一把不会泡泡水就散架了吧?被人救了吗?骨头拼好了吗?会不会被海浪砸到失忆啊?一不小心把使团的行程泄露出去怎么办?
      天马行空地想了一会儿,陆行之终于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舱内没有任何取暖器,陆行之只披了一件衣服,很快被冻醒了。
      油尽灯枯,舱内一片昏黑,陆行之摸索着点上另一盏灯,悄悄挪去床头,林昭睡得不太安稳,想来梦里也是疼的,好在没发烧。
      陆行之掀起最上面的一层被子,把里面那层往林昭身边掖了掖,这才合衣躺下。
      床铺虽小,两人安身足矣。
      ————————————————

      舱内不见天日,林昭睡了个昏天黑地,醒来时恍惚了好一阵。
      陆行之靠在他颈边还睡得香甜,林昭侧过身子,伸出手来,悄悄地碰了碰陆行之的背,后者皱了皱眉,像是快醒了。
      林昭收回手,安静地躺在床上等着陆行之醒来。
      虽然林昭的动静不大,陆行之还是很快就醒了。和林昭一样,他醒来时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揉揉眼,努力适应周遭的黑暗,林昭的声音在耳边突兀地响起。
      “香包。”
      这一声像极了新手拉过的二胡,呕哑嘲哳,陆行之一时间没听出来他到底说了什么。
      林昭只好再重复一遍,咽喉的禁锢依旧难以冲破,这一遍他说得慢了许多,也艰难了不少。
      陆行之点起灯,跑到一旁的架子上翻了两下就找到了,他把香包随手丢到林昭怀里抱怨道:“刚醒过来就找香包,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臭美。”
      林昭捧过香包,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无法用力,努力无果,他只好把香包递到陆行之面前。
      “打开?”陆行之问道,“这香包你戴了不少年,怎么今天舍得剪了?”
      陆行之很快找到了剪刀,把香包的封口线剪掉,捣鼓了好久才彻底拆开。他在林昭的示意下把里面的香料都倒了出来。
      香料的味道早散了个干净,没什么稀奇的,然而顺着一堆香料滑出来的珠子却是吸引了陆行之的注意。
      陆行之感觉自己托着一轮月亮。
      “夜明珠?”
      林昭摇头,夜明珠只能反射月光,点缀星夜,这颗石头在黑暗中也能长明。
      这是母亲给他的护身符,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林昭接过珠子,拍拍床沿,陆行之听话地坐下,却又飞快弹起。
      “露馅了。”陆行之想。
      林昭正用谴责的目光看着他。
      林昭皱眉,方才他不过是轻轻地拍了拍陆行之的后背,这么大的反应是他始料未及的,林昭的表情愈发严肃,他缓缓地放下珠子,笨拙地做了个脱衣服的动作。
      陆行之不肯,林昭也是个倔的,两人无声地僵持了好大一会儿,陆行之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缓缓解开了衣袍。
      最后一层衣衫落下,陆行之光裸的背部闯入林昭的眼中,那背上大片的青紫未消,有几处还泛着黑,珠光温柔,偏偏照出了个满目疮痍,林昭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偏他现在有口难开,一句体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伸出裹满了纱布的手,轻轻地拉上陆行之的。
      陆行之把衣服穿回身上,安慰道:“这伤看着吓人,其实很好恢复,白大夫给我推了药油,淤青很快就能消下去。”
      “我这伤每天都得揉一遍,你可得好好休息快点恢复,等你伤养得差不多了,就该换你了,总不好老是麻烦人家白大夫。”
      陆行之好话说尽,就怕林昭这厢背上什么沉重的心理包袱影响心情耽误恢复,林昭也知道眼下最难熬的是自己的伤,便也努力收敛心情养精蓄锐,喝过白大夫送来的一碗药后,情绪起伏后的困倦姗姗来迟,林昭又睡了过去。
      睡前没忘招呼陆行之一起,陆行之为林昭操劳许久,身上也不痛快,眼下见林昭暂时无碍,整个人也跟着乏了,刚穿上的衣服又褪了一半,钻进被窝里和林昭一起会周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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