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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有瑕 呸!死直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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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章东渡
此案牵涉悬案,使团的人在大河村多呆了一天才把这件事处理妥当,多亏了这一天,裴东升终于督促着衙门还了池雪鹰一个清白的身份。
诛杀奸臣,护卫使团官员,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当当地县令询问她想要什么嘉奖时,池雪鹰抬起一双泪眼,向裴东升问道:“不知裴大人昨日所言是否还作数?”
裴东升叹了一口气,扶起池雪鹰,郑重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小女不才,却也是学过东瀛语的,大人若不嫌弃,小女愿为秦效犬马之劳。”
“这便好了。”裴东升激动地眼眶微微发红,轻轻地拍着她的手叹道,“好孩子,我虚长你十余岁,报国之心却不如你,实在惭愧。”
身边有人调侃道:“裴大人说笑了,这天下谁不知道,只要有裴大人坐在谈判桌上,我们大秦可是一点儿亏都不会吃的,若说为国尽忠,在场的诸位谁敢和您比?前有裴大人呕心沥血,守护大秦国威,后有池姑娘千里追凶,巾帛不让须眉,您二位如此自谦,是要置我们这些尸位素餐的下属们于何处啊?”
裴东升指着那人的鼻子笑骂:“不成器的东西,谈判桌上的本事没学会,尽学些油腔滑调糊弄人的玩意儿。”
“师父别气,花里胡哨有花里胡哨的好处,等你离开谈判桌出去解手之时,我窜到对方面前虚晃一枪,多半能打乱对方的节奏,让对方永远猜不透你的底牌。”
“油嘴滑舌。该打!”
裴东升作势要打,小徒弟飞快地往后窜进人堆里去了,显然是多年挨打练出来的经验,熟练得让人心疼。
使团就在这样欢笑的氛围中一路东行,与辎重前后脚到达了荣成。
这个临海的小城与大秦许多默默无闻的城市一样,静悄悄地喧哗着,春去冬来,日升月落,仿佛没有什么能打破她的宁静。而作为大秦最东边的海港,她又是伟大的,她用她宽大的胸怀接纳着不同国家的人,羁旅的游子也好,归乡的故人也罢,人们来来去去,步履匆匆,总是很少停留。
见惯了生离死别,这座城市仿佛也染上了一丝淡然。
商人从不会把目光放在这里,他们歇够了脚,带着金银玉帛,奇珍异兽,西行东渡,寻找属于他们的销金窟、聚宝盆。
侠士们也不会在此长久停留。他们的志向是踏碎风浪,凌绝五岳,还有一段缱绻情缘。或许在京都,在金陵,在扬州,在异国他乡的罗曼蒂克,却不会在这个半年都漂浮着鱼腥味的无名小城。这不传奇,也不英雄。
就连侵略者,也不会把这里当做首要目标。她太不起眼,也太贫穷,不似琴州富饶,不比蓬莱清秀,就连特产,都带着腥臭味。征服起来完全没有成就感。
但是绕不过。这里是海上攻陷大秦的第一道关隘。
而她又每每第一个张开怀抱,用她的温柔承受着刀枪斧钺的劈砍,用单薄却有力的肩膀默默承受着最出其不意的袭击,为身后的弟妹们提供喘息和反击的机会。
是了,她是大姐,穿着父母的破旧衣衫,手中只有一个盾,身后,却是半个大秦,整个京都。
而这里的百姓也习惯了这种刻意的忽视以及与生俱来的坚强,总是目不斜视地路过一个个穿红戴绿的富商豪侠,安之若素地继续自己的生活。
而今日,他们难得喧闹了一回。摊主的叫卖吆喝,儿童的欢笑哭喊,大人的讨价还价,都在这一天显得有力了起来。只有官差的巡逻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只有一丝欢喜,三分意气从这些年轻人脸上满溢出来,给这座城又添了喜庆之气。
这是年前城里的最后一个集市。
置身人海之中,陆行之全然不知该去哪儿,全程盯紧林昭,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潮水冲散。
感受到陆行之灼热的目光,林昭戏谑地把袖子伸到陆行之眼前,被他嫌弃地推开。
陆行之收回视线,曲线救国,搂住了桑景行的肩:“可有什么想要的?”
桑景行点头,“小渊儿特地叮嘱我多买些瓜果屯在船上,说是不吃鲜果会得什么‘坏血病’,这时节橘子易坏,蜜柚价高,甘蔗又难削,只有苹果和甜橙还能撑些时日。”
林昭点头道:“海上出行,的确该备些新鲜瓜果。”
陆行之在一旁抱怨:“别说水果了,这寒冬腊月的,根本就不适合出海。”
年关将近,有点儿归宿的人都准备着过年了,街道之上熙熙攘攘,哪个不是怀着满满的希冀置办年货,哪像他们,浑浑噩噩,既知来处,又明去处,却依旧如游魂一般,混迹在离乡千里的海港小城,看别人乐享天伦。
唉,难。想把金承泽提溜出来打一顿。陆行之想。
“东瀛人就不过年吗?”陆行之问。
“过的。”桑景行回道,“不过东瀛人历法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沿用了波斯那边的历法,过年比我们要早。”
陆行之想起来:“对了,我在小渊儿那儿见到过,叫‘阳历’,我看着好像是以二十四节气为构架演算的,二月短些,只二十八天。”
还是桑景行眼尖,一眼从满地的商品中挑出来了个“新历法”,他笑着拿起一本日历,对陆行之和林昭说道:“正说着呢,这不就是了?”
林昭问了价,买了一本,拿到陆行之眼前晃晃,道:“去了东瀛,就得按照这本日历过日子了,不买一本的话,可能会过糊涂。”
陆行之“切”了一声,目不斜视地从琳琅满目的商品前走过,很有骨气地没有买。
笑话,林昭都买了他干嘛要买?看林昭的不香吗?
一路逛下去,集市的尽头竟然是一片海滩,限捕令期间,只有少数活鱼活虾还在交易,夏秋季的渔客天堂,难得露出了一角安逸。
“看来这条街只卖些小玩意儿,瓜果蔬菜在另一条街。”陆行之叹气。
桑景行回忆了一下,对林昭说道:“再往东走,就是海港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陆行之摇头:“左右明天就可以出海了,我对海港实在没兴趣,景行你要是想去就去,我还是去另一条街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水果吧。”
林昭也道:“港口附近巡逻甚严,你有是记路的,孤身前去,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我还是跟着他吧,水果什么的我们估量着买,裴少卿经验充足,肯定会备上些,中途也有补给点,我们买上十几斤就够了。”
桑景行摆摆手,示意他们随意,毫不客气地把路上买的的东西统统扔到林昭的篮子里,“如此,还得麻烦皓明哥帮我带回去了。”
“小事。”陆行之凑上来替林昭回应道,“你的皓明哥哥身强体壮还耐寒,别说这些小玩意儿,就是让他再提上几十斤水果,一路走到客栈也是健步如飞不在话下。”
桑景行抿嘴笑了笑,显然不想多掺和两人的恩怨情仇,挥挥手就向东走去。
林昭赌气一般把臂膀上挎着的篮子提在手中,又把刚刚脱下的陆行之送的暖手捂一并扔到篮子里,在陆行之再一次凑过来之前“健步如飞”且“不在话下”地甩开了陆行之。
“不过是说了你两句,怎么就生气了?”见他不似往常一般与自己斗嘴,陆行之追上去问道,“嫌我在桑景行面前落你的面子?”
听闻此言,林昭停下脚步,叹了口气道:“景行也不容易,你又何必阴阳怪气?”
“我怎么了我?”
然而陆行之的叫嚷只是收获了寥寥几个路人的围观以及林昭直勾勾的眼神。
被盯得有些发毛,陆行之心虚地说道:“我承认,我就是有些不喜欢他的作态。”
“皓明哥哥?”林昭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与陆行之如出一辙,轻一分风轻云淡,重一分咬牙切齿,不重不轻,常人听了会是认为他在嘲讽林昭,但是熟谙陆行之说话风格的林昭却呷摸出一丝不对来。
陆行之嘲讽他,向来张口就来,不会刻意在这种咬字上发生变化。
是以说阴阳怪气没错,却是在内涵桑景行。
林昭张口想为桑景行辩驳,又被陆行之抢了先。
“锦华哥皓明哥叫得怪亲,怎么不见他叫我一声兰亭哥?”
林昭白了他一眼:“你觉得你的所作所为配得上兄长这两个字吗?”
陆行之无可辩驳,只能跳脚。
林昭和他讲道理:“他叫锦华一声哥,是情分,也是本分,锦华于他,不只是益友,更是良师。叫我一声哥,那是看着锦华的几分薄面。”
“江锦华叫你什么?”陆行之突然问。
林昭回道:“皓明兄啊。”
陆行之“哼”了一声,“桑景行叫你皓明哥!”
林昭愣了一下,没明白其中的差距。
“江锦华唤你一声皓明兄一来是你的确大上一些,二来是江锦华与你秉性相投是真心把你当做兄长看待。”陆行之把篮子从林昭胳膊上撸下来,低头搓着暖手筒上的兔毛道,“他桑景行才见你几面?招摇会之后就直接改口叫你哥,就算是小渊儿也没有这么自来熟吧?”
林昭皱眉抢过暖手筒埋怨道:“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都给我搓脏了。”
“小气什么,再买一个送你。”陆行之低声抱怨。
林昭没听清楚,问道:“什么?”
陆行之嘴硬:“我说你平时精得跟个狐狸似得,怎么到桑景行面前就像个木偶被人牵着鼻子走?”
林昭无奈反驳道:“没有。”
“我虽与你交游不深,却信你一身清风,两袖明月,是我同类?”
这是招摇会上林昭安慰桑景行的话,当事人对这段记忆都已经模糊了,却被陆行之记到如今。
“我承认,桑景行看起来身娇体软,是天生让人怜惜的皮相,但他是个男人!他最该依靠的人是他自己,而不是江锦华!”
“林皓明,皓明兄和皓明哥里的学问可大着呢,在外人眼中,你与他不过几面之缘,我倒想问问你,囫囵应下这么亲昵的称呼,你知道旁人会怎么看你吗?”
“江家有权有势他们不敢放肆胡说,你呢?这一路来你和桑景行亲昵得明目张胆,我看在眼里,旁人记在心里,谁知道他们会在那个角落编排你们。”
一通教训下来,陆行之尚未解气,林昭却已经黑了脸,“景行的功名是自己挣的,俸禄是户部发的,出使名额也是今上赐的,与锦华何干?与我何干?我们是徇私舞弊了还是谗言惑主了?我与景行君子之交光明磊落,依附之说纯属无稽之谈,放眼天下,同吃同眠之人多如繁星,我与景行有什么好编排的?倒是你,仁者见仁,陆行之,你不如问问自己心里到底装了什么,为什么会想到这里。”
说罢,把暖手筒扔回篮子里,拂袖而去。
陆行之看一眼林昭的背影,再看一眼篮子里的暖手捂,想想在寒风里给他讲了好大会儿的道理的自己,狠狠地跺了跺脚,啐道:“死直男!”
说完才觉出不对。
这句话,这TM不是春宫图界的传奇风荷举大大的经典台词之一吗?
陆行之终于开始直视自己被柳渊荼毒至深的脑壳,在街上回忆了好大一会儿,愤愤地再次骂道:“呸!死直男!”
你看看!多少书的剧情转折都出在流言之上!打啵不小心,头条在招手,牵手本无罪,八婆咧开嘴,野战一时辰,热搜一整年。无数前人的血泪史告诉他,做人,要时刻做好与舆论战斗的准备。
臭林昭!有你哭的一天!陆行之想。
陆行之顺手把林昭的暖手筒套上,打算趁水果还新鲜时买上一些,转身就看见嗑得正嗨的池雪鹰。
陆行之看着一地的瓜子皮,一边感慨这姑娘对瓜子是真爱了,手都冻得通红了还乐此不疲地嗑着,一边琢磨刚刚的事被池雪鹰看去了几分。
池雪鹰乐呵呵地把剩下的瓜子扫回袋子里,打趣道:“林侍郎都走了半晌了,才回神啊。”
“呵,”陆行之翻了个白眼,“凭他也配。”
“说起来,照你这个说法,咱俩以后是不是该保持点距离?”
陆行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怎么?你认输了?”
“认输倒是不必,只是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成日和你称兄道弟不成体统,有人会说闲话的。”
陆行之皱眉,“说什么闲话?咱俩清清白白地谁不知道?谁能说我们的……”
说道这里,他才反应过来。
这姑娘功夫的确不错,陆行之与她切磋了几次后就熟稔了起来,行路途中二人打得不亦乐乎,两人年岁相当,池雪鹰把自己当男人,陆行之也没把她当姑娘,勾肩搭背那是常有的事,若是按陆行之方才的说法,叫一声哥就得避嫌,他们这情况,早就“被”生出来一窝武艺高强的子孙了。
细想来,这一路,他与池雪鹰打得火热,倒是难得地和林昭冷落了些。
“你哪边的?”
“帮理不帮亲啊兰亭弟弟。”池雪鹰叹道,“也不怪林侍郎和桑大人亲近,你整日里不是和我比武就是臭汗淋漓,我若是林侍郎,我也喜爱通情达理的小娘子,谁要你这成日里在外面厮混的醋缸悍妇。”
陆行之怒道:“你又想打架是吧?”
“今日可是不行。”池雪鹰掀开篮子上的布,露出里面的文书,笑道,“刚从驿站取回来的通关文牒,你给我打到海里怎么办?”
陆行之哼哼道:“你也有怕的时候。”
“切。”池雪鹰不屑,“走不走,齁冷的。”
“你就是怕了。”陆行之追上她,“别走那条道,跟我去买苹果。”
“哦,林侍郎爱吃的对吧。”
“池雪鹰,知道你那个便宜爹为什么到现在都没给你找婆家吗?”
“因为我话多呗。”池雪鹰迅速接道,“我如果能安安静静地走在你身边,绝对会有一打王公子第上门求亲。”
陆行之哼了一声。
池雪鹰得意地笑了开来。
说敌人的话,让敌人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