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苦瓜苦瓜

49、雪鹰

　　京城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刑部和大理寺放弃了对赃银的搜寻，准备对外宣布结案，而鸿胪寺也终于迎来了东瀛国书。
　　纵然使者憨态可掬，他们亦严阵以待。
　　文凭路引一应俱全，该有的礼数半点不落，裴少卿在晚照斜晖里召集了使团众人，嘱他们行程安排。
　　辎重压路，自然先行，他们将去荣成会合，出海向东，去到那个传说中的“日不落之国”。
　　东行顺路，陆行之和林昭申请回了趟家。
　　顺路回家的人不少，带队的裴东阳点了两个人跟随，便由着他们去了。
　　使团行程乃是机密，他们歇了半日就又要启程。
　　一碗腊八粥下肚，陆行之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母就红了眼眶。
　　东渡比不得进京，海浪无情，一路凶险，到了东瀛还要与当权者小心周旋，时时提防，但陆母同时又觉得高兴，儿子长大了，可以代表我们自己的国家了，为娘的自有一分骄傲在心头。
　　他们的确是粗鄙的乡野村夫，却也有满腔心意献给大秦，愿他兵强马壮，愿他威震八方，愿他不起天灾，愿他再无人祸。
　　而如今，这心意满满，都寄托在儿子一人肩头，如天下千千万万个望子成龙的父母一般，他们是平凡的，却也是伟大的，每个人都该是伟大的。
　　家国天下，是大义，却不是勋贵的专利。普通家庭，也有自己的家国，自己的天下。
　　陆行之不得不放下筷子安慰娘亲，一顿饭吃出了生离死别的伤怀，在一旁“监视”陆行之的鸿胪寺小官也生出了几分去国怀乡，忧谗畏讥的萧瑟。
　　王拂云沉默着给林昭拿了两壶酒，转身和随行的官员说道：“官爷，我们娘俩去屋里说些体己话，您能不能在这里等一会儿？”
　　林昭本想说不合适，却被那位姓梅的官员拦了下来，梅赞礼摆摆手说不碍事，放下茶杯煨在炉边烤手。
　　“皓明啊。”王拂云拉着林昭进里间坐下，“觉得我们家的生意怎么样？”
　　林昭想了想，答道：“挺好的。”
　　的确还不错，娘亲酿酒的手艺是一绝，村里的红白喜事都是从家里订酒，平常打酒吃的人也不少，这几年家里的光景一直不错。
　　谁知王拂云下一句话便如晴天霹雳轰炸脑海，“若我让你辞官回家卖酒，你当如何？”
　　不过瞬间，脑中已是焦黑一片，思维四处逃窜，却迟迟找不到通路，林昭愣在当场。
　　看他反应，王拂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是舍不得。
　　“知你不愿，我也不稀得你做这个。”王拂云叹道，“早知道你是这个性子了。如鱼得水，你必然是舍不得官场了。”
　　林昭不说话。
　　他知道娘亲不喜欢京城，也讨厌官场，可是他在官场浮沉，却从未有过退却的念头，娘亲说得对，他是食髓知味了。
　　官袍加身，谁又舍得脱下？
　　“皓明啊，记住一句话，别做忠臣。”
　　最容易辜负，三尺微薄命，一片赤子心
　　林昭想，他哪里还有什么赤子心。砚台里滚过一圈，再浓的血，再红的心也要变色。
　　倒是陆行之，滚得磕磕绊绊，却半点不沾尘，实打实地与赤子相称。
　　从里屋出来，不见梅赞礼，林昭去寻，才发现梅赞礼正在门前的梅树下捧着一壶酒小酌。
　　见他过来，梅赞礼靠在了树上，举着手上半截梅条对他说：“当年挽雪居士画过一副《白絮飞鸿》，一枝压雪春梅开出了整个春天的意境，飞雪摇红簌簌交缠，比之海棠迎春还要俏丽三分，白某与内子曾是见证，经年难忘。今日炉前见林侍郎家门前树，红润莹透，实在可爱，忆起居士笔下一角，忍不住攀折了一枝，欲寄予内子稍慰相思，侍郎莫要怪罪。”
　　林昭示意他自便，他便真的借了书房开始写信压花。
　　封好信封，梅赞礼突然道：“侍郎，我来考你一副对联如何？冰天雪地，梅赞礼看梅。”
　　林昭思考片刻，正欲作答，被身后人截了胡。
　　“破屋烂瓦，王大婶称王。”
　　是王拂云不知什么时候带着陆行之出现在他们身边。
　　王拂云笑了，按着陆行之的头就是一巴掌：“好小子，王婶好心带你来寻你的林哥哥，你取笑于我？皓明！骂他！”
　　林昭不假思索地说道：“腥风血雨，陆侍郎登陆。”
　　“好家伙，你是把我当成什么妖魔鬼怪了？”
　　“非妖非魔，神格无双，十方煞。”
　　损陆行之，林昭是专业的。
　　王拂云定睛一看，又是一巴掌拍在林昭头上：“好小子，长得比陆行之都高了，真给娘长脸。”
　　陆行之心道王婶眼光忒毒辣，他就比林昭矮了一指，这也能看出来，嘴上却是不服气地和林昭闹了好一会儿才停。
　　安慰过自家老娘，陆行之又听了老爹好一会儿的训诫才逃出来，天色不早，身边的鸿胪寺官员算算时间，也是时候启程了，陆行之就带着大包小包来找林昭一起出发。
　　梅赞礼托王拂云寄信，还特地嘱咐用最快的驿差，可能鸿胪寺人天生面善讨喜，过惯了左右逢源的舒坦日子，梅赞礼显然没有把自己当外人，王拂云却一口回绝，一副狗粮吃撑了的样子，最后却还是禁不住梅赞礼不要脸的软磨硬泡不情不愿着答应，随口讹了不少跑路费。
　　今年新雪来得晚，却异常急切，才歇了一日，纷纷扬扬的雪又马不停蹄地出来赶工，洒了一路飘絮。
　　马滑霜浓雪厚重，官道也不好走，眼见着日落之前赶不上大使团的脚步了，梅赞礼只好带着他们在城里歇上一晚。
　　谁知雪越下越厚，一夜过去，路上的雪积到了孩童的脚踝，路况艰难，和大部队会合更是遥遥无期。
　　好在大使团车马更多，他们倒也不担心赶不上，待官道上的雪扫得差不多了，梅赞礼一边带着他们慢悠悠地前行，一边讲述琅琊周边的风土人情，倒也不显行路人的仆仆风尘。
　　等四人终于见到大使团的影子时，他们已经穿过了整个琅琊。
　　梅赞礼指着不远处的一块石碑，道：“前方就是琴州的地界了。兰陵和琅琊的故事听腻了，我再和你们讲一讲琴州的风俗吧。”
　　每个州郡都有它独特的记忆，说京城，绕不开清明上河，谈琴州，逃不过琴州十日，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接受过去，平心静气地向前看的，这是陆行之最佩服梅赞礼的一点，再深重的苦难，在他口中，也变得风轻云淡了，梅赞礼活得通透自在。
　　这是他学不来的洒脱。
　　使团的车马停在驿馆外，却只有两人看守，见他们回来，两人忙迎了上去，目标却不是鸿胪寺土著梅赞礼，而是陆行之。
　　“陆侍郎，您别下马，快去村子里看看，刘主簿被村子里的人挟持了。”
　　到了闹事的祠堂，他们才发现事情与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劫持刘主簿的是个中年男子，不算狼狈，胳膊却被利器划开了一道口子，与他对峙的不是使团中人，而是一个手持匕首的女子。
　　拿着匕首的手被寒风吹得通红，看起来双方僵持了有一段时间了。
　　裴东阳正在与那名男子交涉，但是任凭裴少卿你巧舌如簧，那男子丝毫不肯让步，坚持要让那名女子替换刀下的刘主簿。
　　让百姓替官员受累，裴东阳自然不同意。厌倦了讨价还价，男子手下用力，刘主簿脖子上就出现了一道血痕。
　　他威胁道：“朱雪樱，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女子不甘示弱，回道：“我也知道你怕什么。”
　　“你大可试试。”那男子笑笑，继续威胁女子，“你不是有冤吗？这是出使东瀛的大使团，你旁边站着的那个就是鸿胪寺少卿裴东阳，正二品大员，你去鸣冤啊，看你的嘴利还是我的刀快。大不了鱼死网破，值了。你弟也值了，整个使团给他陪葬呢。”
　　提到他的弟弟，朱雪樱再也忍不住，举着匕首就要刺，却被陆行之按住了手臂。
　　“这不是陆侍郎吗？”看清来人，男子换了个更为戒备的姿势，“建安四子，风光无限，原来也在使团之中。”
　　“齐老将军视他如衣钵传人，朱雪樱，这群老不死的死了也就死了，陆侍郎若是死了，你怎么和你母亲交代。”
　　林昭皱眉，问道：“梅大人认识他吗？这人为何对官场之事如数家珍？”
　　梅赞礼摇头，“从未见过。”
　　“听他这语气，似乎还有后手？”
　　“谈判桌上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说不定是虚晃一招呢？”梅赞礼叹道，“咱们随行的护卫也不少，真拼起命也不怕，但现在大家忌惮小刘的性命，不敢贸然出手，看这女子也会些功夫，若我是她，会替下小刘，伺机脱身，擒拿对方。”
　　话音刚落，就见那女子挣脱陆行之的钳制，一把扔掉匕首，对男子说道：“你先放了他。”
　　男子不肯，让她先过去。
　　匕首已扔，失了主动权的朱雪樱制止了陆行之的动作，慢慢地走到男子面前。
　　男子大力推开刘主簿，迅速地把匕首架到朱雪樱脖子上，与此同时，朱雪樱的手也覆到了男子手上与他角力。
　　本就是不好使力的姿势，幸好朱雪樱比那男子年轻，才能不让锋利的匕首碰到自己。
　　朱雪樱正在使力，突然听到身后之人低声说了一声：“朱小姐，永别了。”
　　她下意识地空出一只手往左抓去，脖子不可避免地擦出一道血线，腰上也挨了一下，但到底没让从身侧进来的那一刀捅上要害。
　　一击不成，男子还想补刀，却被朱雪樱一个肘击击中前胸，左手脱力，匕首掉到了地上，朱雪樱忍着身上的疼痛挣开男子的挟制将他翻倒在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抽出一把匕首插进男子的咽喉，一击致命。
　　“惜命的人，不只你一个。”她捂着肚子上的伤口冷笑道，“刘东升，永别了。”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陆行之还未反应过来，这场格斗已然结束了。
　　朱雪樱赶在现场慌乱起来前高声说道：“这个人是前柳州知州郑东升！他杀我兄弟，假死逃生，躲来偏僻村落逍遥快活，官爷们若是不信，不如搜查他的居所，必有白银藏匿！”
　　裴东阳头疼，就是好好行个路也能遇上这种事，他差了几个人再去报官，还狠狠地瞪了一眼非要去听戏的刘主簿。
　　刘主簿缩着脑袋不说话，他不过是戏瘾犯了想凑个热闹，谁能想到这热闹里还有一个搅得刑部和大理寺不得安生的郑东升呢？委屈。
　　陆行之走过去撬开尸体的嘴，又挑开厚厚的棉服，叹了口气。
　　金牙，乳环，位置没错。
　　“十有八九。”走上前来的林昭说道。
　　鸿胪寺的衙门与六部离得远，不知道这些特征也正常，陆行之就把从江茗口中听来的细节告予了裴少卿，裴少卿思考片刻，也是叹了口气，带着他们两个一起去祠堂的耳房。
　　朱雪樱脖子上缠着绷带，整个人没了之前的紧绷感，靠在椅子上满面颓唐地说起了事情的始末。
　　她与弟弟自幼丧母，爹不疼继母不爱，姨母心疼，便时常接她二人去京城小住，因这个姨母与娘亲只是结拜姐妹，弟弟十五岁以后，就没再进过京城，只她能年年能与姨母见面。谁知这次小住回家，遍寻不见胞弟身影，又见庶兄神情有异，使计逼问一番才知道，原来父亲趁她不在，把胞弟卖给了郑东升！
　　再去询问父亲，却被父亲告知弟弟已经死了，死在了火里，尸骨无存。
　　因有游方道人说弟弟克父母，寡亲缘，而母亲生下弟弟不久就去世了，父亲向来不喜欢弟弟，加上二娘十多年来的耳旁风，父亲更是视他为眼中钉，恨不得他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儿子。
　　事已至此，责骂，愤怒，哭泣，都显得无能为力。
　　那时郑家已毁，朱雪樱从满天流言中拼凑个七八，却又琢磨出一丝不对来。
　　知州府的家丁皆有登记，官府没多追查，那就是尸首数目与苦主描述基本一致，却为何独独她的弟弟失了尸身，甚至连个葬礼都没办？
　　她夜里仔细翻过父亲书房，漫说是一个卖身的合约，就连一句证明弟弟被卖的字条都没有。
　　也许，弟弟就在那场火里，不是仆人的身份，而是以知州的身份。
　　怪不得父亲那么干脆地卖了弟弟不怕她回家问责，他笃定弟弟会死，逝者已矣，他笃定她再怎么闹也闹不到官府门前，因为那时整个府衙必定忙得团团转，不会有人在意这场堂都不用升的纠纷。
　　是了，家道中落，父亲买个儿子，有什么稀奇的？
　　几番辗转，她确定了几个郑东升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想着一个一个碰运气，她本来想先去兰陵，谁知北上途中，正巧遇见了一家戏班子，与班主交谈一番才知道他们有一场戏要在琴州搭台子，想着她也要去琴州碰运气，而且与戏班子一起行动更能掩人耳目，便央了班主带上自己。
　　班主看她一个姑娘家实在可怜，就让她帮着收老爷们的赏钱，她随着戏班一路至此，终于在这个偏僻的小村落发现了仇人影踪。
　　本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收赏钱时出手，谁知一个不慎被郑东升认了出来，她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让他劫持了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刘主簿。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都躲到了这里，却还是不放心地带了两把匕首，死在他手下的人怕是不少。
　　听完这些，他们不由得沉默了。
　　陆行之忍不住问道：“你的弟弟，可曾镶过一只金牙？”
　　朱雪樱惨然一笑：“我家道中落至此，拿来的银钱去镶那劳什子东西。”
　　听到这回答，三人面上皆有些戚戚然。
　　寻常人也不会再乳|首扣一枚银环，断齿镶金，针砭骨肉，又是怎样的痛苦。
　　罢了，这些事，又何必说出来折磨未亡人呢？
　　“我知道他嘴里有一只金牙。”朱雪樱说道，“我只恨一刀太过干净利落，难消他九泉之下余恨。”
　　说起这个，陆行之才想起来问：“朱小姐，你学过武？”
　　“实不相瞒，姨母是乔将军义女，会些拳脚，就教给了我。”
　　难怪了。
　　乔将军是齐老将军当年副将，也是震慑一方的豪杰，为掩护齐瀚，为国捐躯了。
　　裴东升问道：“可有证明？”
　　朱雪樱从怀里取出一枚玉扣。
　　外面喧闹开始起来，是接到报官的衙役们到了。
　　林昭对朱雪樱说道：“空口无凭，接下来可能还要委屈姑娘吃几天牢饭，等真相水落石出下来才能走了。”
　　“不必了。”裴东升说道，“朱小姐，不知你可愿随我们一起前往东瀛？”
　　不只朱雪樱，林昭和陆行之也惊了。
　　“乔家于裴家有恩，裴家一直未能报偿，既是恩人之后，裴某必会护得姑娘周全。”
　　“不必如此，”朱雪樱想了想，婉拒道，“使团出行非同小可，我戴罪之身，若被有心人编排，只会惹来祸端。”
　　“朱家与我，已是恩断义绝，半月前我就换了名姓，随母姓池，池雪鹰，雪原飞鹰，啸唳长空，再不是雪上薄樱，命短福薄。”池雪鹰拿出自己的文书，衙门的印章之下，池雪鹰三个字染了红，仿佛浴血而生的飞鹰，仰天长鸣，透过人的一双眼，生猛地撞击着一整颗心。
　　咚咚，咚咚，咚咚。
　　“多谢裴大人好意，雪鹰杀人之时，就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说罢，她向裴东升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出了耳房。

作者有话说

　　风雪有时尽，春日有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