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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藏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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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圣旨时,陆行之是懵的。
倒是张青桐,笑眯眯地拍着陆行之的肩赞道“小伙子有前途,官运亨通”。
陆行之笑笑,脑子里终于有了第一个念头:“亏大发了!”
现在让林昭把我的徽墨还回来还来得及吗?
顾念着同窗一场,陆行之不好意思只送给林昭一个穷酸的暖手筒,趁着白天大家都在摸鱼时偷偷溜出去挑了块上好的徽墨回去丢给了林昭,算是提前践行,也是堵住林昭的嘴。
林昭受宠若惊,吃饭时多看了他好几眼。
而现在……
这下好了,真变成连体婴儿了,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再看一眼圣旨,早朝,点卯,一样都不能落下,上午压缩时间处理公事,下午收拾收拾去翰林院,跟着从鸿胪寺退下来的老学究学东瀛语。
今天就去。
陆行之看着此刻高悬的日头,心说您还真是精打细算。
是了,这个圣旨不是为了告诉他要出远门了,早些准备,而是通知他要学习啦,准备好手心迎接戒尺吧。
东瀛王子在前吸收仇恨,陆行之仍然不知道到底是哪只罪恶的黑手把自己推向出使的深渊。
托金承泽的福,陆行之也感受了一把富家子弟翰林听学的意气风发。
他们看见了王子瑜。
少年一路呼朋引伴,嬉笑着从他们身边走过,不难想象,当年江茗也是从这样的一条路上走过,身后追着一串重重高墙也拦不住的笑容,那属于少年人。
王子瑜后知后觉地跑回来,不慌不忙地把手里提的笼子往身后藏,笑嘻嘻地问道:“林侍郎来翰林院干嘛?”
林昭也笑嘻嘻地看着他:“都快入冬了,你还能逮到蛐蛐?”
别说,这场景,还真让陆行之读出了点儿父慈子孝的意味。
呸呸呸,按照辈分,这俩人是表兄弟来着。
王子瑜不怕林昭,见藏不了,干脆亮出来,提到林昭眼前,是个精致的竹笼子。
“哪能啊,我托孟大哥帮我在暖阁养的。”
林昭猝不及防地和笼子里的黑色霸王来了个四目相对,总感觉黑大帅在向他呲牙,下意识地往后靠,正抵在凑过来看蛐蛐的陆行之身上,忙指着陆行之祸水东引。
“斗蛐蛐啊,我是不太懂,不过这位是把好手,野路子里杀出来的,你们倒是可以好好切磋切磋。”
“这不是蛐蛐,是蟋蟀。”王子瑜觉得有趣,“林侍郎,你这完全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样子,真不像是乡下来的。”
“恰好不感兴趣罢了。”王子瑜逼得近了,林昭有些不适,不动声色地往陆行之那边靠了靠,“说是乡野闲趣,玩得最欢的却是富家子弟,蟋蟀蛐蛐只能供孩子消遣半大个童年,但是一旦有了赌注,玩到成年的人自然就多了。”
王子瑜低头揣摩,“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哪有那么多时间玩。”
林昭和陆行之不动声色地相互推搡着,没把他这句话留在耳朵里,王子瑜心中有着牵挂,不自觉地落后了他们两步。
王子瑜突然叫到:“林大哥,陆大哥。”
他们应声回头。
只见王子瑜绷着一张小脸,很严肃地宣判着:“我觉得很不公平。”
“很多穷人一辈子只能是穷人,哪怕他们很努力地在活着。柳渊说的话我仔细想过,的确,人生来就有高低贵贱之分,但那是不公平的。”
陆行之觉得可爱,一巴掌糊上去给他顺毛,“穷人家的孩子哪有时间想这么多,长大了就给家里出力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努力的方向不对,得不到善良的回报也不是没有可能。你觉得正确的世界应该公平同一,但也有人觉得这个世界本来就很公平,每个人起点各有因果,面临的选项自然不同,所谓的优势,不过是你比他们有了更多的选项,能够更加安逸地享受善意罢了。”
王子瑜却问:“可是摆在我面前的那个‘混吃等死’的选项,从来不会出现在他们的世界,对吗?”
“不会。”林昭答道,“这是你们的特权。”
他又补充道:“但是盈亏有数,总有一个结束。”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陆行之接道,“但你要知道,总有人能跳出来,不要抱怨什么天道不公,真正优秀的人总能脱颖而出。”
“像你。”林昭说。
“对,像我。”陆行之一点都不害臊地自夸,“贫民窟里出来的大英雄。”
“要点脸吧。你这么说对得起你家后院那一群鸡吗?”
他们顾着互损,不知不觉间,又把王子瑜落在了后面,王子瑜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想起柳渊说的那句话,“这双狗眼看过太多,早就瞎了。”
林侍郎和陆侍郎,关系真好啊。
少年人的学堂设在前面,刚走进就听到了吵嚷之声,可以想见里面是何等的鸡飞狗跳,他们和王子瑜分了手,继续向深处去,教他们东瀛语的白老先生喜静,自然不会把学堂开在活力四射的年轻人旁边。
花厅里早有人在等。
听到他们的声音,那人转过脸来,温和地笑笑:“你们来了。”
林昭和陆行之却是惊讶的,“景行?”
那人正是现在赋闲在家的桑景行。
桑景行耸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稀里糊涂地就过来了。”
陆行之看着他手边翻开了几页的书,心道我也不觉得你这叫稀里糊涂。
前几日刚见过,也没什么旧可叙,他们互相点过头后就各自挑了桌子看起书来。
白老先生看到这一幕,满意地点点头,心道这几个后生倒是可以。
教书先生满意了,教得自然认真,但白老先生毕竟是六十出头的小老头,讲课难免枯燥,好在东瀛语是由中原官话演化而来,许多字的写法和发音也有异曲同工之处,摸到了规律不难掌握。
使团中精通东瀛语的人数不胜数,他们才是出使的主力,陆行之他们不过是去蹭蹭经验长长见识,东瀛语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成的,就算他们真的精通东瀛语,皇帝也不敢真的让他们独自挑大梁。
结束了一下午辛苦的学习,陆行之现在满脑子都是“瓦达喜”和“有干达”,当柳渊突然从他身后冒出来说了一句“空你几哇”时,他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下午好。
“真去学东瀛语了?”柳渊奇道,“公费出游,我也想要。”
陆行之把他从身上撕下来,问道:“这事传的这么快?”
“可不是吗?”柳渊转头去缠林昭,“六部都传遍了,都知道二位侍郎因为在朝堂之上为东瀛人说话被东瀛王子惦记上了,这要是放在娱乐圈,早就有团队暗戳戳买通稿黑你们通敌叛国了。”
桑景行预感到不对,奈何手哪有柳渊的嘴快,柳渊话都说完了,他的手才堪堪停在柳渊胡言乱语的嘴前,他懊恼地垂下手,恨铁不成钢般瞪着他道:“柳侍郎,慎言。”
“好好好,不通敌叛国,崇洋媚外,崇洋媚外好吧。”他双手上举作投降状,“不过你不是在家抠脚吗?怎么在这儿?难道你也要去东瀛?”
陆行之掰过他的肩膀笑道:“是啊,只要无过,就是有功,等我们回来,还怕不能飞黄腾达吗?”
哪知柳渊根本没品出来陆行之想让他尝的酸味,铁憨憨一般说道:“那感情好,前两天你不是还发愁资历不够升迁无门吗?这不机会就来了?说实话,我都觉得你是天命之子,走太顺了。”
柳渊想了想,一拍脑门,扯过桑景行道:“怪不得今上不让你会鹭洲呢,原来是要重用你了。走走走,我们去找江茗庆祝一下,虹口街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挺好的,我请客。”
林昭及时把一个趔趄的桑景行从柳渊的魔爪中解救出来,看了看天色,叹道:“这种时候,锦华一般都已经到家了。”
“今天不一样,现在去刑部衙门口堵他,肯定一堵一个准。边走边说边走边说,我跟你们说,大理寺这回可是丢人丢大发了。”
柳渊说得笃定,又难得强势,他们只能由着他。
原来半月前柳州知州郑东升被查出贪墨,引罪自焚,但查抄家产之时却没有发现任何现银,只有侥幸逃生的一半画栋雕梁,赃款不翼而飞,大理寺查了半月,一点线索也没有,只好请刑部协同破案。
这些只是柳渊的道听途说,他们见到江茗后,才发现事情好像不像柳渊说得那样轻描淡写。
江茗夹一筷子土豆丝摇一摇头叹口气,整整一桌好菜只有他面前一盘土豆丝被折腾得有了畸形的人形。
柳渊生气了,忍无可忍地放下筷子:“江锦华!我叫你是来吃饭的,不是听你叹气的,再和爷爷我搞半死不活那一套,把你踢出去信不信!”
桑景行也问:“锦华哥,这个案子很棘手吗?”
听到桑景行提起案子,江茗下意识地又要叹气,却在柳渊杀人般的目光中生生咽了下去,道:“这事在柳州传得沸沸扬扬,其实告诉你们也无妨。”
柳州城里,还有不少受到牵累的亡人家眷正眼巴巴地看着京城,等着一个交代。
柳州知州郑东升,一月前被人举报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提刑司派人下去查案,发现举报属实,执法的人接到上级指示正欲动作,却发现郑东升的宅子失了火,冬日物燥,火舌舔上郑东升家整个东厢,很快蔓延起来,浓烟冲天,众人废了好大的劲才扑灭,在灰烬中挑挑拣拣,翻到了郑东升的尸体。
“怎么就能确定尸体是郑东升的?”
“仵作估量了一下尸体烧死前的身量,基本与郑东升相符,而且郑东升镶了一个金牙,提刑司的人仔细比对金牙的位置,大小,基本可以确定那人就是郑东升。而且,”江茗轻咳一声,难得不好意思起来,“据郑东升幸存的小妾指认,他的右侧乳|首,挂了一个银环。”
“好情趣啊。”柳渊赞道。
却被陆行之敲了脑袋。
“郑东升伏罪自尽,但他前前后后自银庄兑换的万两白银却不知所踪,提刑司将案子移交大理寺,大理寺接着查下去,发现参与兑换银票的家丁全部葬身火海,无一生还。”
柳渊故作深沉,压低了声线道:“我猜,验尸结果显示,他们不是被烧死,而是被杀死的。”
江茗点头。
“死的不只是去银庄兑换现银的家丁,还有其他人。”江茗继续说道,“我猜,这里面应该有人帮助过郑东升偷渡现银。但是再查这些人近期去过什么地方时,大理寺发现天南海北都有,郑东升还经营着一家布庄,很多人都是布庄的采购,真要查他们去过的地方,只怕要查到明年去。”
柳渊叹道:“线索断了啊。”
江茗报复般威胁道:“不许叹气,再叹气就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柳渊鼓起腮帮抗议,活像一只河豚。
“我就不明白,他要是老老实实把贪墨的银两交出来,再指认几个之前向他疏通的官员,好歹能戴罪立功保下一条命,怎么就想不开非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送?”江茗愤愤道,“皓明兄,你帮我分析分析,这人是不是脑子有坑?”
“我知道了!”不等林昭开动脑筋,柳渊就开口叫了起来,“让你的小神棍作法算算,看看这赃银是在京城的东南西北,好给你们提供一个侦查重点。”
“滚!”江茗瞪他,“再拿景行说笑,小心我找人扒你的皮。”
柳渊朝他做鬼脸:“顺便做个披风给桑景行披上呗,看我们小神棍多瘦弱啊,就得我这样的猛男保护。”
一桌子的人都笑了,陆行之也跟着胡闹,“景行,算算呗,算准了不用江茗动手,我亲自下手给你做披风。”
柳渊也跟着附和:“我都对自己这么狠了,神棍大人不得来一卦?”
“真要算的话,”拗不过他们,桑景行沉吟一下,道,“西边吧,正西。”
“真的假的?”
“还是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