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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定论 一片光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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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偏厅。
鸿胪寺卿裴复把手上的折子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爱卿怎么看?”皇帝问道。
“按照惯例,在大使团里,六部是要安排一位四品以上的官员随行的。再加一个,也无不可。”
“如此一来,裴爱卿不觉得朕的侍郎未免与东瀛走得太近了吗。”
“林侍郎是陛下一手提拔,又有楚少卿亲自教导,品学心性,当不足虑,且林侍郎性情沉稳,心思缜密,做人做事滴水不漏,礼部派他过来,实在不足为奇。”
皇帝点头,道:“还有一个呢?”
“至于陆侍郎,比之林侍郎,性子倒是活泼得多,臣和他接触过,虽然相处时日不多,但臣觉得此子做事有一股拼劲,臣斗胆提上一句,四下太平,又无战事,现在把他放在兵部,委屈了人才。陛下不妨将他下放,给他一个州县,让他去治理,必定能闯出一片天地。”
皇帝点点桌子,笑道:“朕和你说东瀛之事,你倒好,顾左右而言他不说,还数落起朕的不是来了。”
裴复起身便跪:“臣惶恐。”
皇帝轻飘飘地抬手,示意他起身再坐,“明德公还没答朕的问题呢。”
裴复捻捻袖口的纹路,“当日陆侍郎大殿之上与群臣分庭抗礼,虽然言辞锋利,但是臣听着却也是有理有据,针砭时弊,不刻意回避陈年旧事,也不说些漂亮的空话,更没有一丝偏袒,端的是一身正气。臣在人堆里瞧着,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初入朝堂之时,才明白原来这就是是少年意气,赤子心肠。”
“裴爱卿是觉得他不合适。”
“这样的人,当个小辈看着是很景人,只是两国邦交无小事,陆侍郎赤子之心,臣虽然看着喜欢,却不会拿国家大事做玩笑,此等大事,还是等他再磨练磨练,等心性定了,再来吧。”
当日猎场,王将军也知道柿子挑软的捏,上来就要抓住陆行之审问,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林昭少年老成不好设套,陆行之虽然也不是傻的,但为官至今,到底少不了冲动之时,是标准的初入官场的愣头小子。
皇帝叹了口气,扶额无奈道:“朕何尝不知陆侍郎心性未定,不是出使的最佳人选,只是东瀛王子信中言辞恳切,盛情难却,今日劳裴爱卿走这一趟,除了想听听爱卿的看法,还有一事托付爱卿。”
“陛下言重。”
“东渡之路,还望明德公嘱咐裴少卿,多多担待。不知岸上情形如何,若是两国相欢自是最好,若是哪国发难,让他务必小心,据朕所知,朕的侍郎对东瀛的态度可不像表面上那么好。”
裴复低头称是,以为自己可以退下了,皇帝又开了口:“再加一个人。”
等明德公的身影消失不见,石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笑嘻嘻地靠在方才明德公做过的软塌上,拿过忍冬手边的杯子就要喝。
忍冬嫌弃地看着他:“满意了?”
“说得好像是为了我才把他扔到东瀛去一样。你不是也不想让他在京都待着?”石榴撇撇嘴,“这小祸害精,害人不浅。”
这小子不知道是脑子抽了还是怎么了,托人送了本书和一盒胭脂上门,胭脂不是什么好胭脂,一看就是地摊货,胜在新鲜,书也不是什么好书,是小兔崽子画的龙阳春宫!
小兔崽子的东西,他一眼也不想看。
但是石榴想着毕竟是自己徒弟送的礼物,也许有什么深意呢,怀着探索的精神翻开了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老房子着火一般看完全书,当晚按着楚夜泽来了一发,两发,三发,好几发。
爽是真的爽,甚至还有些食髓知味和相见恨晚。
食髓知味给媳妇儿,相见恨晚,打死他也不想承认是给姓柳的小兔崽子的。
论床上的花样,谁能玩得过博览群书的柳渊。
逍遥王大手一挥,给未来妹夫贡献了一大把销量,泰迪精附体一般摩拳擦掌着准备大干一场,结果,楚夜泽从部院里出来直接回了自己家。
好家伙,弄得太狠,不小心把媳妇儿惹恼了。这么多天,不给摸不给亲还不给吃,要不是他把东瀛王子的信说给他听,顺利蹭到了拉手和抱抱,逍遥王怀疑媳妇儿要在床上和他冷战到自己主动承认性冷淡。
一个两个都是小祸害!
结果小祸害还没安静一秒呢就又开始搞事。
楚夜泽心平气和地和听完,风风火火地起身就要换衣服进宫,生怕晚去一秒皇帝的朱笔批准的折子就下来了。
“陆行之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东瀛国主安分守己还好,一旦有什么异动,陆行之能直接给你闹个地覆天翻!”
把这样一个不稳定因素带在使团里,谁能放心。
石榴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楚夜泽劝下来,关心则乱,楚夜泽戴了黑粉滤镜,私心又太重,难免把这件事想成两只小绵羊颤颤悠悠地被推搡进血盆大的虎口。
焉知不是披着羊皮的双狼戏耍病猫?
好在楚夜泽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你向他陈明利弊,他也就能想通。只是好一番折腾,长夜过半,好事全无。
都是陆行之的错。这小混蛋,得想个法子把他踢出去。石榴想。
下了早朝,石榴就去太和殿找了忍冬,刚开了个头,就有大监通传说裴复正等在外面。
东瀛王子的信笺内容还未公开,皇帝这是找鸿胪寺卿商议对策来了。
裴复今年都五十八了,身体虽然也算硬朗,忍冬也不敢让人在冷风里站太久,就把人唤了进来,顺便把混账哥哥撵去了殿后。
自己有没有动那个心思且放在一边,他信石榴不会拿这事做玩笑,便顺水推舟地把陆行之塞进了使团名单里。
“离京不一定非要越海,东渡毕竟有风险,你这般做派,不怕楚夜泽生气?”忍冬问道。
“呵,”石榴不屑,“陆行之不去,林昭那小子一个人多孤单,两个人还能做个伴,茫茫大海,也不算白看。”
“行了,他们吵了一个早上,我可没心情在这里听你的歪理,说正经的,怎么一定要陆行之出使?”
“也不是非他不可。”陆行之接过杨叶子端过来的茶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由衷地赞道,“手艺见长啊杨公公,给我泡的茶比今上喝的都香,怎么?想讨好我换个人伺候?”
杨叶子欲哭无泪,偏偏忍冬还凑过去闻了闻,面露嫌弃。
气氛向着诡异的方向疾驰,好在石榴及时悬崖勒马免了杨公公膝下黄金。
“柳渊也行,牡丹若是扔了公主的身份也能随行,定国公家那个孟崇光也行,王相如果愿意,这个角色,王子瑜也能胜任。但是江茗不行。”
“要闹的。”
“对,越能闹腾越好。鸿胪寺那些人,谈判桌上脸皮能比天厚,放到小孩撒泼这种事上,还真没柳渊和陆行之来得熟练。”
“你担心东瀛发难,所以要先发制人,一旦他们有越界的风吹草动,就让陆行之闹起来,东瀛失了先机,必定有一瞬的束手束脚,那时,使团就能趁机脱身。”
“哪能啊,这我可不敢想。”石榴笑笑,“东瀛人如果识时务,就会老实一阵子,我担心的是另一种可能。国宴那天他没来,你没见着他,我倒是见过东瀛王子,这个人,没传说中那么好摆弄。那小子鹰鼻深目,眉短唇薄,一脸狼顾之相,一看就是凉薄之人,不是善茬。”
“窝里反?”
石榴笑了,眼角的朱砂差点斜到天上,“金承泽在东瀛并不受宠,我怀疑东瀛国主根本不知道他的好儿子写了这封信。”
忍冬点头:“夺位。”
这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一阵。
“若他当真想借大秦的东风,我们就再给他添一把柴火,要闹,还要闹得不着痕迹。柳渊喜欢点火,但容易惹火烧身,留下痕迹,陆行之是个聪明的,在这种事情上,他最擅长煽风。”
有陆行之在,他们大可放心地隔岸观火。
忍冬点头,比起陆行之,柳渊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粗接触下来,你会觉得这是个直肠子小哥,好骗,可其实仔细观察就能感受到他身上有种老到的不合时宜,他有一种天生的自信,却不是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对人也有一种自然的亲昵,那是一种信手拈来的轻飘飘,贴上来的时候是轻的,撒个娇时候甜的,却也是淡的,不油腻,反而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因为那只是在他待人接物中形成的礼仪,唯利是图。而他总是懒散又悠闲,笃定了所有的事都会化险为夷一帆风顺。
他很少露出憨萌可爱的神态,除了他在官场上最初认识的那几个人面前。那时他就又是另一幅样子了。
毫不顾忌,无法无天。
至于在他们两个面前的小心翼翼窘迫不已,那是新媳妇讨好公婆,穷妹夫看大舅子脸色。
石榴在心里给金承泽贴上了城府深沉的标签,自然害怕柳渊被他忽悠成自己人,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波澜没推起来,反折了个对敌军推心置腹的傻侍郎进去。
而且,人家指名道姓要的可是新科状元陆行之。
陆行之这小子可贼着呢。
有林昭在身旁,陆行之总能把一身智慧调动个十成,时刻准备着与林昭较劲。
而且……
左右他们都不想让陆行之待在京城了,但若此时将他下放,不免有贬谪之嫌,且独自离京难免孤单,不如让他与林昭同行,下个东洋,也不辜负同窗一场。
等他再回来,随便寻个由头,给个刺史巡按之类的美差,蹉跎上他三两年,再做计较。
至于陆行之为什么不能再留在京城,石榴勾唇,“你自己心里清楚,非要我讲出来,怎么?坏人全让我来做?”
“谁让你就长了一张祸国的脸。”忍冬托腮看他,“你不做媚主的苏妲己,难道要学昭君?”
“算了吧,给我一个面子行吗。心照不宣的事,说出来多伤感情。要是让阿泽知道那个力主他的宝贝徒弟越洋历练的人是我,又要和我闹了。”
闹是不可能的,冷还差不多。哪怕他有正当理由。
“桑党既除,就该给京中各方势力一个喘息的机会重新洗牌,大局未定便急着出手,未免给世家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是了,虽然他们没从柳渊嘴里撬出来什么,但挖出来的边角料也侧面证实了陆行之的“图谋不轨”,他行事太过偏激,又有手段,此时出击,如同在世家家主头顶悬起了一把利剑,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的脊梁,也时刻撩拨着上位者的神经,生怕哪日这只猛虎发起疯来搅得朝野上下不得安宁。
也怕被猛虎盯上的饿狼感受到危机自发聚集起来反扑。
皇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十几年的苦心经营付诸东流,上位十几年,他可不只养出了目光锐利的鹰犬,也在春风化雨中打磨着豺狼的爪牙,当猛禽无爪可用,插翅难飞,就是他亮剑之时。
陆行之太自大了。
一只蚂蚁如何撼动大象?要千万只才能蚕食。
而且,世家的存在已经成了大秦的传统,皇帝会在它炙手可热之时下手削弱,加以控制,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将他连根拔起。
这太疯狂。也太天真。
这样纯粹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官场。裴复看人很准,这样的人,一片赤诚,一腔热血,让他下去治理州县,穷山恶水里也能养出顶天的英豪。或者如楚夜泽所想,做个学究,摆在翰林,或许更好。
宝剑出鞘,必见血光,原就是要他们这些新秀在前吸引火力,桑党既除,他也该回去了。
回到鞘中,到他该去的地方。
赠予侠士,或是留在家中。
挂在墙上,或是纳入库中。
任人观赏或长敛锋光。
皇帝也不是没想过,一旦还剑归鞘,过上三年,五年,十年,剑失了锋芒,他还用着顺不顺手,但他总能打磨出合意的武器,倒也无可厚非。让你出去自己打拼那是宝剑赠名士,不负此生声名,若你实在太不争气自己锈了,只能证明你并不是倚天轩辕,宝剑含光,哪怕过了百年,依旧锋芒不减,你这般形容,自然不值得贵人为之倾国。
它的主人用它杀了人,却说,我信佛,见不得血光。你太锋利,让我忍不住杀生。
非我之罪,兵也。
真是婊|子还想立牌坊,同样被拉出来充当炮灰的林昭不还好好的吗?
用完就扔,拔|屌无情,方显帝王本色。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渣男,皇帝努力给陆行之安排好后路,想着爱卿此去,多多保重,心里却希望若无必要,你此生不要入京。
和嫌弃出手阔绰却床技稀烂的恩客的妓|女一样,一边假惺惺地含笑挥别道“大爷再来玩儿呀”,一边忍不住腹诽希望自己永远不要有期待他的那一天,若真有那一天,自己必定会是手头拮据,狼狈不堪。
不怪妓|女的势利,怪恩客床上功夫太烂,肉|体的铜臭没能掩饰床技的穷酸。
怪你是中|央最讨厌的一根筋实干派,心意我收到了,你想要业绩,完全ojbk,今年所有的贫困县都由你来帮扶,军功章管够,但你要打乱我反|腐倡|廉的节奏,对不起,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没有人能在我的节奏里胡乱蹦迪。
更何况,对现在的大秦来说,世家也不是猪带绦虫,不会把你搞晕搞吐搞流产,吸血的钩虫桑已经被排泄出去了,剩下的大多数是乳酸菌,刺激生产助消化,好处多多有没有。而且像江家、王家这种大家族本家,家风严,家教好,出的苗子又拔尖,简直共生菌里的模范代表菌好吗?完全是为宿主服务的有没有?作为宿主,不作为就能享受马杀鸡真的很爽。要和谐,不要打打杀杀,再使用秘技反复横跳的话,杀了你哦。
都是聪明人,石榴自认陆行之也算是自己的弟子,卸磨杀驴这种事他干不来,送他出海,给他声名,保他离京时不受人冷眼,是给足了他面子。
能做的,他都做了,陆行之今后如何,看天命,也看他自己的人事。
陆行之的出使,就在皇帝与裴复的三言两语中定了下来,而陆行之的仕途,也在这场兄弟间的谈话中盖棺定论,或许一片光明,却也再无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