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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皓明 白日昭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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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听故事吗?”林昭问。
在柳渊的熏陶下,陆行之下意识问道:“你有酒吗?”
林昭愣了一下,旋即笑了,靠着池壁笑成了一朵含苞欲放的花,一滴水珠随着颤动的面靥滴下,顺着胸肌,滑过肚脐,汇入一池春水。
陆行之的眼神随着一滴水没入汪洋,心里的念头很隐秘地动了一下,却如游入澎湃潮水的细鱼,转眼间了无痕迹。
无言滋味涌上心头,陆行之粗声吼道:“笑什么。”
林昭好容易收住,见陆行之恼羞成怒的表情,嘴角一勾,俩唇瓣一咧,是又要笑起来的架势。
陆行之忙上去捂住他的嘴,“大哥,别笑了,你故事到底还说不说了?”
林昭这才想起正事,推开陆行之往放衣服的池边走去,还对陆行之勾了勾手指,道:“来。”
陆行之当场炸了,这场景,怎么这么像他前两天买的再饮一杯大大的画册情节?
写作画册,读作秘戏图,翻译出来就是小黄书。
狐狸精香肩半露,一双白玉足拨弄起半池縠皱波纹,她对着书生伸出食指,轻轻勾了一勾,书生就被迷了心窍开始一段云雨。
据他观察,除了柳渊主动脱掉的风荷举马甲,这本书的作者再饮一杯也是柳渊小号。
一个画双凤秘戏,一个画鸳鸯行乐,分工明确,无缝切换,也不怕手酸。
陆行之愣神间,林昭已经披好了衣服,正用眼神表示对他走神的不满。
陆行之忙跟上。
穿衣服的时候,林昭问道:“想知道我为什么笑吗?”
恢复状态的陆行之翻了个白眼,“不是很想知道。”
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林昭笑笑没再说话,陆行之直觉这厮又在心里腹诽他,却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走了一半,陆行之才想起来问:“不和锦华他们说一声吗?”
林昭头也没回:“我说过了,在你发呆的时候。”
切。
陆行之跟着林昭回了他的房间,看着他变戏法似得摸出了一壶酒,还得意地朝他晃晃,惊得下巴都掉地上了:“你从哪儿弄的?”
林昭挑眉。
“你这……”陆行之看着那个丑丑的葫芦形酒壶,试探着问道:“你随身带着一壶酒?上朝?点卯?处理公事?今上不让喝酒你不知道吗?你不要命了?”
“哪能啊。”林昭坐下来,“这不是想着泡完温泉能放松一下吗?谁知道他们那么能闹,跟逛菜市场似得。”
“那你这是,把这一项提前了?”
林昭反问:“你说呢?”
“艹”陆行之笑了,“在这儿等着我呢。”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林昭也笑,“我有酒,也有故事,但是我的故事,不想让你听了。”
陆行之挨着他坐了下来问道:“为什么啊?”
“就是突然感觉,有些故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林昭又摸出来两个小盅,浅浅地斟了半杯,一杯留给自己,一杯扔给陆行之。
陆行之没说话,一口闷了,伸手,示意林昭满上,明明是个一杯倒,却还是表现得跟个酒场老手似得。
林昭故作不知,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学着他的动作,喉结滚动,这杯酒就见了底。
喝完还挑衅似得看了他一眼。
幼不幼稚。
陆行之绕到矮桌那头和他对着坐,问道:“酒都喝了,没故事多无趣,你不想讲,那哥哥的故事你听不听?”
林昭纠正他:“我长你半岁。”
陆行之才不管这些细节:“你就说听不听。”
“听。”
“其实,我有个妹妹你知道吗?”
林昭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陆行之这才反应过来,忙解释道:“不是那个表妹,是妹妹,亲妹妹,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那种。你怎么老想着那件事啊!”
林昭没忍住,笑了出来,“这怪我吗?”
陆行之嚷道:“那难道怪我?是我让你亲我的?”
“怪我怪我,行了吧,”林昭向他服软,“我那不都道歉了吗?不是要讲故事吗?接着讲啊。”
陆行之面无表情地讲道:“我有一个妹妹,后来她死了。就这些。”
林昭沉默了半晌,才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道:“我有一个爹,后来,他也死了。”
“和我较劲呢你这是?”陆行之皱眉,“不是你这话,我怎么听着那么怪呢?”
林昭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当然怪,正常人没这样讲故事的。”
陆行之当没听懂他的含沙射影,假装自己没说过“就这些”这三个字,继续讲:“我妹妹发热,烧了三天,没熬过去。”
较劲一般,林昭说道:“巧了,我爹当时也是发热,不过那阵子他身体弱,烧了一夜人就没了。”
“没了也好,少受这许多罪。”
“没了也罢,只是他再也喝不到母亲酿的酒了。”
“那时候我已经十岁了,她躺在床上说‘哥哥,我好困啊,我能不能不吃药?’我说你睡吧,我给你把药温着,醒过来一定要记得吃,然后她就再也没醒过来。”
见林昭不再说话,陆行之接着讲下去。
“妹妹没了以后很长一段时间,爹娘都活在争执之中,我娘怪我爹非要冬天带她出去玩,跑出了一身汗也不知道进屋暖暖,我爹说那是我娘缝的衣服不合身陆璇施展不开捂出来的汗,吵到最后,连我娘怀孕时不小心摔过一跤的小事都没能放过,锅碗瓢盆被摔了个遍,饭桌上撂筷子甩脸色是常事,好几次,我都看见我娘抱着妹妹的旧衣裳哭,有时我就会去妹妹的小坟丘前坐着,说妹妹你能爬出来吗?你不在了,爹娘都不要我了,他们吵得好大声,我害怕。”
“可是妹妹已经不能说话了,我就更害怕了。到最后,我开始讨厌妹妹,为什么要死得那么早,为什么扔下我一个人面对那样一个家。那段日子我一点都不想回家,也不想上学,因为逃了太多学,老夫子就告我状,说我游手好闲一无是处。”
“爹娘生气得很,老夫子一走就开始打我,其实我是开心的,鸡毛掸子落在身上是疼的,巴掌落在脸上是疼的,他们的眼泪落在地上也是疼的,他们眼里终于不再只有那个不负责任的妹妹了,打到最后,他们两个开始抱着我哭,我一句话都没说,心里却乐开了花。”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突然很想跑去妹妹坟前做做,告诉她,你看,我也有人疼了,他们一起抱我了。可我爬不起来,太疼了。”
“大概所有的伤口都会愈合,爹娘的伤口愈合得虽然很慢,但是疤痕却很小,久而久之,就淡得看不出哪里曾经受过伤了。”
“其实妹妹死之前爹娘的感情就已经淡了许多,不然也不会吵成那样。但是如果不是他们大闹一场,无意间把许多隔阂翻了个底朝天,也许就不会有你现在看到的陆伯伯和李伯母了,他们也许会和离或者一直凑活下去,但是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恩爱不疑。”
怪不得陆行之会有那么清奇的不磋磨难以成婚姻理论。
原来是亲身经历过啊小可怜儿。
林昭不太会什么安慰的话,只问道:“还疼吗?”
陆行之点头:“疼,不然也不会记这么多年。”
“不怕,”林昭笑着弹他的脑门,“以后哥哥宠着你。”
苦心经营的煽情气氛被破坏一空,陆行之一下子从悲情家庭剧男主蜕变成专注拆家二十年的哈士奇。
“切。”对于林昭的话,陆行之嗤之以鼻,指着林昭警告道,“别占我便宜啊我告诉你。”
“对了,仲秋的时候我还去看过妹妹,我说妹妹啊,哥哥我也是小状元了,是未来的肱股之臣,还认识了你超崇拜的战神,厉不厉害?反正怎么嘚瑟怎么来,绝对能颠覆她心里那个一有事就来自己家门口哭的受气包形象。我要让她知道,我现在可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林昭跟着附和:“嗯嗯,男子汉,顶天立地。”
后面一句小哭包没说出来。
之后两人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你来我往之间,小小的酒囊很快就空了。
可以看出,陆行之今天的酒量还不错。
“空了啊。”陆行之晃晃酒囊,遗憾道。
林昭夺回酒囊,嫌弃道:“行了啊你,还喝上瘾了?这可是最后半瓶折桂声。”
他还准备独享呢。
陆行之盯着酒囊看了一会儿,问道:“这酒囊王婶做的吧。”
“谈谈呗。”
“什么?”
“王婶的故事啊。”陆行之眼里的跃跃欲试都快飞出天际了,“王婶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
林昭垂下头,刻意忽视陆行之眼里的雀跃,来回把玩手里的小盅:“能有什么故事啊。”
感觉到林昭兴致缺缺,做错事一般也垂下头,闷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哦。”
醉了一半。林昭判断。
“那天,爹和娘吵架了。”林昭突然开口。
“嗯?”
“我爹,去世的前一天。”林昭说得艰涩,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其他人说这些事。
“他们一般不会吵架,平常时候,只要我娘直呼父亲的名讳,父亲就会乖乖地低头,可是那天,我能感觉到,他们是来真的,尽管他们刻意避开我,我还是知道,这次是真的。”
“就算是吵架,他们也没有摔过东西,只是很理智地陈述自己的观点,但他们两个都太有主见了,谁也说服不了谁,往往是父亲妥协。”
“‘你娘说的永远是对的,如果不是,嘘,我们假装是对的。’,父亲和我这么说。但是这句话的前提是只要不触及原则。我问他什么是原则,他说原则就是一条线,别人一旦踩上去,你就离崩溃不远了。”
“那时,我想去劝的,可是他们总避着我,好像有什么话不能让我听,但争执的源头并不是我。”
林昭托着腮,眼神飘得很远,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落点,这个房间,没有什么能承载得住这样悠远又沉重的回忆,他不是陆行之,做不到苦中作乐,能把那样艰难的往事略带调侃地揭开给别人展示,也做不到云淡风轻般娓娓道来。
“我非常肯定,父亲的那条线,并没有被触动。”
“我一直很想知道,他们到底遇见了什么,能让父亲寸土不让直到母亲拂袖而去。”
“天上下起了雨,我点了一盏灯,熬好姜汤,等他们回来。”
“他能把她劝回来的。他总是有办法。她就像个孩子,任性至极,却很好哄。”
“院子里的狗昏昏欲睡时,门才被带着一身潮气的父亲推开。姜汤没用。我之前生了一场大病,父亲衣不解带地照顾我,还没休息过来,病来如山倒,他给我取了字,撒手人寰。”
“他真的是很温柔的人。但这份温柔,最后全部给了母亲。”
“我其实,是怨她的。”
“但我是皓明,是来带给她光亮和温暖的,我会保护她,像父亲一样,让她继续任性地活着……”
林昭说到最后,已经变成了梦呓,仅凭本能地说着,直到听到陆行之的呼唤。
“林昭,林昭?林皓明!”
林昭恍然惊醒,才觉自己的失态,拂开陆行之握着自己肩膀的手,捏了捏眉心:“抱歉,没控制住。”
“行了,被你吓一跳。还以为你魔怔了呢。”陆行之叹口气,三分醉意被吓了个明明白白,“是我的错,非要刨根问底。”
林昭皱眉:“你先回去吧,我累了,想睡觉。”
陆行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房间。
没等林昭吐槽完陆行之的无情,后者就已经抱着一床被子闯进来了。
“我被你吓着了,过来和你一起睡。”
他把床铺铺好,给林昭示意:“睡吧小可怜儿。”
一夜之间,都成了小可怜儿。
陆行之吹熄烛火,在林昭身边躺下,觉得不够,干脆隔着被子抱住他。
“谁说你只是照耀王婶一个人的惊鸿?白日昭昭,皓月长明。你是天下人的光。”
他说,你是天下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