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苦瓜苦瓜

4、榜眼 少了点红

　　江茗敲响林昭的房门时，林昭正从隔壁房间出来，一阵药味扑面而来，江茗下意识地皱眉。
　　“锦华来了啊。”林昭叹道，“我去换身衣服，能不能请你去房里看着陆行之？”
　　江茗这才发现林昭胸前湿了一片，黑乎乎地满是药渍，他忙不迭地点头，闪进了陆行之的房间。
　　房间里窗户大开着，陆行之正靠在床边吃蜜饯，一点也不像一个病人的样子。
　　江茗在床边坐下，问道：“怎么搞的？”
　　一夜不见，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
　　根据陆行之的鼓吹，昨晚林昭带他去看美人，宝马香车绕着至和湖走了两圈，他们好不容易才挤到最里圈。没想到人太多，一个孩子被挤下了湖，扑腾几下没扑腾上来，他眼疾手快地下去把那孩子救了上来，孩子是没事了，可这初春的水还是凉的，加上昨晚突如其来一阵夜风，就这么光荣地卧床了。
　　有理有据，有迹可循，一听就是外乡人编的。
　　作为一个地道的京都人，江茗实在没好意思拆穿他，香车美人是不错，花魁游湖也不错，陆行之一定没看到最后，别说是京城，放眼这天下，没有哪个人家想让自己的孩子看到那般那香艳的场面。
　　关于花朝节的花神舞江茗也是早有耳闻，只是从来没见过。一者家里门禁严，二者他是世家子弟，又少有才名，总得维护读书人清高的形象。
　　花神舞，顾名思义，就是为献祭花神而跳的一种舞蹈，由前朝一位名妓发明，由京城最有名的青楼烟花巷的花魁巡湖三圈后，花魁登舟漂往湖心携带祭品——时令鲜花祭祀花神，四名舞娘分别在湖的东南西北着特定的花服翩然起舞，伴着舞娘的动作，由鲜花织成的外衫一点一点支离破碎，露出令人遐想的贴身衣物，和着百花的甜香，一场盛大的狂欢落幕，佳人乘舟翩然远去，点点莲灯飘在一片花海之上，喧闹声中更显清幽。
　　而这花神舞，恰是在赛诗会之后举行的，美其名曰，风花雪月。
　　于是林昭换完衣服回来，看到的就是编得眉飞色舞的陆行之和卖力附和的江茗。
　　“编了个什么故事？”林昭把蜜饯端回桌上，拉了个凳子，挨着江茗坐下。
　　“一个无比真实的故事。”江茗忍笑把陆行之方才的故事重复了一遍，说完，江茗迫不及待地看林昭的反应。
　　“嗯。的确完美。”林昭面不改色地夸道。
　　“所以皓明兄，能告诉我你编的故事吗？”江茗一脸期待地凑过去，“你们不会真的去看花神祭了吧？”
　　听到花神祭，陆行之一脸懵逼：“花神祭？”
　　“对啊，你不知道？那你们去赛诗会干嘛？”这下江茗也懵了，不去看花神祭？那去赛诗会做什么？
　　“抢花灯啊，林昭说了，赛诗会的最后一个节目是抢花灯，以前夫子和我们说过，京城赛诗会的花灯很别致。之前只顾着嫌弃古板的规则，差点忘了这件事。”陆行之也很奇怪，花神祭又是什么？难道是他们离开之前看到的美人就是花神？
　　江茗了然。抢花灯是近些年才来在赛诗会兴起的，江茗久未接触这些，自然忘了还有这一出。
　　赛诗会的花灯全部由文渊灯坊供应，灯壁刻有诗文，皆为老板原创，而这老板正是一代隐世名儒，每年的花灯都会一首诗，集齐整首就可以到灯坊兑换名家真迹一幅。
　　但是由于每一句雕的数量不定，再加上花灯飘得太快，很多都来不及够到便直接飘到了湖中央，故而每年能集齐整首诗的人少之又少。
　　“所以兰亭兄是为了抢花灯才舍身入水的？”江茗有些惊讶，这些书生往往自矜身份，就算是抢花灯也只是站在岸边争抢那刚下水的一批，还真没见过有谁为了这些花灯这般拼命的。
　　“差不多吧。”陆行之含混其词。
　　江茗转头去问林昭。
　　“唔，差不多吧。”林昭少有的开始附和陆行之，就算敏锐地嗅出其中的不对，江茗也不好再问。
　　陆行之摸了摸脑袋，其实真的是差不多。他只是想够一下稍远处的花灯，没想到马失前蹄落水了，后来就破罐子破摔地直接在水里扑腾着找花灯了。
　　他们昨晚运气不错，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找齐了一首诗，当然，这与陆行之燃烧生命的奋斗脱不开关系。
　　“你烧了一个晚上，都没怎么休息，我和锦华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估摸了一下时辰，料想陆行之该乏了，林昭起身，带着江茗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般折腾一番，江茗早就抛弃了来这里的初衷，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
　　江茗想着林昭想必照顾了陆行之一宿，也没好好休息，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恰好林昭也有些困倦，就躺下补了个觉。
　　然而他睡下不过一刻钟，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怕陆行之突然烧起来，他在陆行之床前放了一只瓷盘，陆行之一摔瓷盘林昭就知道这厮可能是又烧起来了，因此林昭睡眠不深，敲门声响起后就挣扎着起了身。
　　门外不是别人，正是今年的榜眼，柳渊。
　　殿试之时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林昭记得他，只是他们并没有什么交情，林昭实在没精力去想这位榜眼来到底有何贵干。
　　林昭让了让身示意柳渊进来说话，柳渊从善如流地进门坐下，一点也没有身为访客的自觉。
　　待林昭坐下，柳渊迫不及待地问道：“听闻林兄昨日集齐了一整首诗，料想此时已换过风坊主的珍藏多年的墨宝了吧，能否借我一观？”
　　他说话直来直去，不似个书生，倒像个市井小民。
　　林昭没想到他来这里是为了这个事，更没想到自己集齐了一首诗的事怎么就传得那么快。突然想起昨日江家的飞英会可是去了一大批士子，等到赛诗会的最后抢花灯的人也不在少数，再加上陆行之昨日抢眼的表现，认出他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果然，陆行之就不适合带出门。
　　林昭无奈地告诉柳渊他还没来得及兑换，花灯还在房内随意堆砌着。
　　林昭本打算向柳渊讨个住址，待换回了墨宝再拿到他那里让他好好看看，谁知柳渊一听花灯还没来得及兑换就像打了鸡血一般兴奋，吵吵着要和他一起去兑换墨宝。林昭怕他这般闹腾会吵醒隔壁的陆行之，算了算去灯坊的路程，便答应了柳渊的要求。
　　一路上，柳渊都在和他说着灯坊坊主有多神秘，有多有才，有多传奇，据说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据说灯坊背后有皇家撑腰，据说赛诗会的花灯形状都是坊主自己设计的，里面的诗还都是他自己雕的。
　　林昭下意识地看了看花灯内那隽秀的小字，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两人到了灯坊，拿出花灯后，便有小厮引他们进了坊内的雅间稍候。不多时，坊主便到了。
　　听到推门声，柳渊一直盯着门口的眼睛更是专注，因着柳渊的描述，林昭也对这推门而入的男子多了几分关注。谁知刚看了一眼，竟移不开眼了。
　　这是林昭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人，静如立雪之松，是画中观音端立莲台，动引松涛阵阵，是长风斜过檐下珠帘，眉目中是风花雪月，行止间是贵气天成，他不禁想，这样的人，一定没有经历过起落，因为这世间所有的起落都是对美人的亵渎。
　　可惜这美人，品味实在不怎样。金冠头上戴，锦衣身上穿，就算是从内而外逸出的仙气也掩饰不了品味的俗气，看到这里，柳渊不禁叹了口气。
　　美人好整以暇的看着柳渊：“小探花，本坊主都耀眼到让你自惭形秽了吗？”
　　“美人，就算对自己的相貌有自信，也不用穿得这么惨不忍睹吧。”听到这里，林昭不禁感叹这位柳榜眼还真是什么话都说，一点也没有在屋檐下低头的觉悟。
　　柳渊的回答在坊主意料之中，他转头去问林昭，“小状元，你觉得，我若是一身月白轻衫，散发弄舟又当如何？”
　　林昭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低头想象那个画面，似乎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只要是这个人在的地方，总要有一阵渺渺的烟岚。
　　他突然觉得悲伤。
　　“自然是……自然是……”柳渊抢着要说，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形容。
　　“少了点红。”林昭从容地说道。
　　一瞬间，静寂得不像话。
　　静寂过后，坊主交代他们稍待便匆匆出去，留下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
　　“这是坊主拿给我们的墨宝吗？”柳渊眼尖，看到凭空多出来的卷轴便忍不住打开，一看，便傻眼了。
　　林昭忍不住凑了过去与他一同研究。
　　这墨宝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也没有落款，字也写得过于生硬，莫非坊主珍藏的墨宝已经送完了？
　　看了一会儿，柳渊便把卷轴扔到了桌上，“别看了，仿的。”
　　“仿的？”
　　“嗯，和花灯上的笔迹如出一辙，应当是坊主仿的不知是哪位大儒的字迹，而且就算是真迹我也不知道出自哪位名家。”柳渊撇了撇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真迹应当不输那些名家。”
　　难怪林昭只觉得眼熟，翻出来花灯比对，笔迹是一样的。这下林昭更是一头雾水，连花灯上都要模仿这样的笔迹，看来坊主真是爱这种字迹成痴了。
　　不多时，坊主便回来了，一身月白长衫，满头墨云随意散下，若不是眉心一点朱砂，赫然是一位出世的仙人，仿佛下一秒便欲乘风而去。
　　直到此刻，柳渊才明白林昭那句“少了点红”是什么意思。
　　遗世的美人浑身上下皆是上天的恩赐，只有在美人身上加些尘世的点缀方能留住美人归去的脚步。
　　林昭突然想起了隔壁还在烧着的病人，他若是再不回去，床上那位烧起来，可真的就驾鹤西去了。想到这里，林昭就要拉着柳渊请辞，柳渊自然舍不得眼前的美人，拉扯着问了美人的名字。
　　美人倚在门前向他们挥手：“石榴，叫我石榴就好。”
　　来不及吐槽如美人怎么起了个这么接地气的名字，林昭匆匆拜别，只说来日登门道歉。
　　石榴不以为意，看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轻笑一声，转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