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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更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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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凑到四个人一起休沐,江茗本来打算请他们去自己家新开的温泉里泡个澡的,谁知陆行之这厮忒没富贵命,赶这个节骨眼上断人财路,骂他这一顿不亏。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想吃鸡肉还指望着鸡给自己拔毛洗秃噜皮,他江茗就这么像冤大头吗?
休沐的好心情喂了狗,江茗带着一肚子气回家,进门就听见今天出来放风的鹦鹉扯着嗓子叫唤,心情更是降到了谷底,去你妹的陆行之,老子要是再理你老子就是狗!还有林皓明,他陆行之搞出来的幺蛾子少不了你的参与。
自家少爷黑着脸进门,自然有奴仆向江老爷告密,而一家之主江老爷找到江茗时,江茗正在喂鱼。
眼见着江茗泄愤似得把鱼食往池里甩,江老爷在江茗身后幽幽地说:“也不知道是撒气呢还是杀鱼呢。”
江茗对他的到来倒是一点儿都不惊讶,头也不回地有往池里丢了一把鱼食,淡淡地回应道:“老头你喂过了啊。”
看他完全不理自己的暗示,江老爷跳脚:“再喂就真死了!”
江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一点眼色也不给自家老爹:“死了就死了,大不了我赔你。”
江宗元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败家子恨铁不成钢道:“你有什么钱!还不是花你老子我的?”
“巧了,”江茗把鱼食往旁边一放,瓷器与石柱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你的钱很快就不是你的了。”
江宗元懵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这逆子要篡位,第二反应是这他娘的有人要搞我们江家,不等第三反应下来,江茗凉凉的话就顺着初冬的冷风飘了过来。
“这几天把你手底下的账册什么的尽快过一遍,有人要查当年世家从吉利监接手的产业,虽然不一定能成,但是你和其他几位叔叔通个气,别整太难看。”
江宗元也不急,拿眼觑他:“就这事儿?”
江茗白了他一眼。
“让我猜猜是哪个人才给你漏的底,”江宗元一捋胡子,说出了一个让江茗咬牙切齿的名字,“陆兰亭?”
江茗皱眉:“别提,烦。”
江宗元若有所思:“我觉得挺好啊。”
“爹?”
江宗元照着他的脑壳就是一巴掌,“没大没小,叫老头。”
江茗捂着头委屈,行吧,您开心就好。
眼见着江宗元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江茗知道老头这是要讲故事了,果不其然,江宗元下一句就开始了漫长的追忆。
“我年轻的时候吧……”
“知道,您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锦帽貂裘的翩翩少年郎,一篇《燕然赋》文采斐然,惹得龙心大悦,先帝破例给了你大理寺卿的文职,您也因此获得了娘亲的芳心,一朝洞房花烛金榜题名,好不风光。”
“你懂个屁!”江宗元喷他,“你这样让我怎么说下去!”
江茗乖乖低头,给了他一个“您说,您说”的手势。
“我年轻的时候吧,也是个纨绔,斗鸡赌马什么都会,难管得很,你爷爷为了让我收心,早早地给我配了门婚事,就是你娘。”
“婚是成了,夫妻也挺恩爱,但是眼见着你大姐姐都会叫爷爷了我还是一副文不成武也就那样的样子,你爷爷终于忍不住给我捐了个官。你猜是什么?”
江茗试探道:“大理寺卿?”
江宗元摇头,“那都是以后了。当时是京兆府通判”。
江茗面露不解:“可是……”
“也不知道你爷爷怎么想的,人家捐官都是捐个武官,最好是能常在御前露脸的那种才有前途,他偏偏给我领了个文职,还是个七品小官,七品,连早朝都去不了,能干什么呀。”
“江家百年大族,嫡系从未出过我这样考不上功名的草包,大家听说我领了个七品的文职,出头无日,都站在高处等着看我的笑话,”
江茗来了兴趣:“那后来呢?后来您是怎么爬上来的?”
“后来的故事就非常俗套了,无非是纨绔子弟在职场历练,看多了人事变迁世事无常,突然就开窍了,昔日失足少年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最终春风得意官拜宰相,不失为一段风流佳话。”
道理我都懂,但是您给我讲这故事到底是为了啥呀。
为了我告诉我捐官者亦能有所作为,为了告诉我捐官也是有能之人出人头地的一种方式,为了告诉我有钱真的能够为所欲为吗,为了告诉我世家财权不能旁落吗?
这我也知道啊,我虽然和陆行之他们玩得好,但大体还是识的好吗?我这不是不光没答应帮他还把他骂了一顿吗?
“锦华啊。”江宗元突然道,“大秦的世家可以动,也必须要动,但不能以这种方式。”
“你知道太祖皇帝为什么要撤吉利监吗?”
“知道啊,我在翰林学过,说是吉利监不干净,明面里帮着朝廷四处敛财,但实际上六成以上的白银都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入了监内官员的口袋,就算是账面上的四成也有不少赊欠款,肥杂鱼而瘦凤凰,国库渐空,人祸渐起,前朝就这么亡了。”
江宗元摇头:“重点在于吉利监不是谁都能进的,管理不好就是乱世之始。原本清流一脉最是合适,但他们大多出身寒门,缺了行商的头脑,只会糟蹋一手好牌,王子皇孙若执掌国家财政,难免造成朝中失衡,也易滋生反心,权臣就更不行了。国家命脉只有攥在帝王手中才能保社稷安平,但帝王精力有限,难以打理如此庞大的事业,太祖思来想去只有将大饼细分,交予功臣,是个坐吃红利的法子。”
江茗若有所悟:“所以太祖早就设想过现在的局面。”
“吉利监不可能重设,帝王虽然有心从我们手里抠钱,但心里门清,只能从税收上做做小文章,不疼不痒。”江宗元长出一口气,“到底刚弄倒了一个桑家,其间经济还要理上一阵,五十年内不会对我们下手,至于后世如何,哼哼,就看晚辈的造化了。”
江茗心道:得,这是把锅甩给我了。
“行吧,我努努力,多生几个儿子帮衬,不能再像您老,从十八岁开始努力,直到二十四才盼来一个儿子。”
被人踩到痛脚,江宗元皮笑肉不笑地回道:“行啊,今儿晚上我就和你娘提一句,让她把你的婚事张罗起来。”
江茗忙摆手:“别别别,您可千万别,咱家新换的门槛,踩破了多不好。”
江宗元白了他一眼:“还挺狂,小心消息放出去后咱们江府门可罗雀无人问津,到时候是你丢人还是我没脸。”
“那哪能,就我这脸还能没人要?”
“行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江宗元制止了江茗的自我吹嘘,“说回正事,吉利监设不得,但是世家的财权还是得收收。”
江茗:您还记得江家也是世家吗?
江宗元瞪他。
江茗识趣地闭嘴。
“我在京兆府办案,查过最多的地方就是青楼,青楼薄幸,女子命薄,多得是被折腾至死的短命红颜,验完尸的残躯没人收,旧席一卷,就到乱葬岗处安家了。”
江茗点头,虽然没在京兆府待过,但是在京兆府的朋友也和他说过这种事,一入红尘,就是半条命不由己,就算死了也少有人肯为她们喊冤。
“有人当街纵马踩死过人,可死的只是个乞丐。有人偷天换□□良为娼,可那家妓馆背后有世家撑腰,查抄一个妓馆,斩了一个替罪羊,于大族而言不痛不痒,却滋长他们的猖獗,明面上的生意无可挑剔,但是多少一本万利的交易在地下流动,当年不少,现在只会更多。江家也不干净,没有哪个家族敢说自己是干净的。”
江茗问:“在京兆府时,您就没想过彻查?”
江宗元点头,道:“的确想过,但当时朝中已有乱象,大人物们要么忙着站队拉拢权贵,要么只想明哲保身,你爷爷说我位卑言轻,顶不了什么用。”
江茗琢磨出味来了:“所以您就这么开窍了?”
江宗元叹气:“哪能啊。”
那您开窍真晚。
“我当时就想,你说既然我什么也干不了,那我就不干了呗,省的整天把自己气成二百五,然后我就交了辞呈。”
“我娘没说啥?爷爷没打你?”
见江宗元一一摇头,江茗仰天长啸,“为什么啊!为什么我要撂挑子不干了您就威胁说要打我一顿,凭什么您自个儿就能当个甩手掌柜了。”
江宗元瞪他:“那你看我现在甩手了吗?”
江茗摇头如甩水雄猫。
江宗元继续回忆:“有一天我和你杨叔叔去回味馆吃饭……”
“等会儿,”江茗打断他,“那时候你多大,二十不能再多了吧?为什么那时候的你随随便便就能吃我到现在都消费不起的回味馆?你是不是克扣我月例了?”
江宗元轻咳一声,道:“今时不同往日。”
“行吧,您继续。”江茗叹气。
“我们到的时候,朱家老四正在殴打店里的小二,楼上楼下看热闹的不少,位高权重者有之,肥而不腻者也有之,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替那个小二说句话,因为朱家老大执掌吏部,朱家老三又刚擢升了户部侍郎,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没人敢去触这个霉头。”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江宗元和杨天赐两个贵族草根头铁地去拦,倒是拦了下来,打手停了,人也就剩一口气了。这小二倒也没有做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不过是上菜的托盘漏了一个缝,菜里的汤不小心滴到了朱老四的手背上,热手帕一擦就能解决的问题非要搞出一条命,仿佛这世上就他四爷的手金贵,其他人的命都是韭菜变的,割完一茬还能再长似的。
处理暴行的结果与亲眼见证暴力的实施是不一样的,江大少想做沉默的大多数,但在围观了这场近乎暴虐的殴打之后,他被迫选择变成一个告白者,要为不平事发声,给弱者以庇护,直到他强大到上位者不敢他面前肆无忌惮地霸凌。
而在那些江大人看不到的角落,类似的事情还在发生,永不止歇。
圣人毕生所求不过是一个“天下大同”,为此曾殚精竭虑周游列国,最终也只能在梦中得偿所愿,而我们不过凡人,要这天下如我所愿,何等艰难。
最无奈的是,这些人或许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们,不过是个贱民,就算真的搞出人命也不会怎样。
他们忘了自己首先也是个人,和那些跪地讨饶汲汲营营的人并无区别。更何况,他们的风光就是靠这些贩夫走卒一步一步积累起来的,生来富贵身已是足够幸运,家族没有教会他们惜福,反教他们染了一身破落毛病。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留给大秦的只会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大树根。
须知富贵如浮云,权势多迷人,贪一时之欢,终会惹半生祸端,累及家族不可怕,若牵累国家,便是罪过。
江宗元道:“贫无可奈唯求简,我们江家不怕。陆侍郎初心是好的,只是吉利监不可重设,他若再来找你,别和他翻脸。眼下有这魄力之人怕是只这一个了。”
江茗只说:“至少江家不会。”
“是啊,”江宗元也道,“可只有一个江家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