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苦瓜苦瓜

38、改弦 我，江茗，

　　说来也巧，胡大夫的头七一过，人刚入土，鸿胪寺那边就传来了消息，西燕使臣进京，成为第一批入住驿馆的使臣。
　　不多时，东瀛使者也到了，待遇却是与西燕使臣天差地别，热脸贴了冷屁股不说，连分到的院子都是偏僻的。
　　也是，弹丸小地，依附大秦才得以苟延，连代表属国脸面的使团都透着一股寒酸气，何必浪费资源。
　　这几日陆续有使团进京，鸿胪寺忙得脚不沾地，礼部也没有闲着，不只要把国宴的程序反反复复核对多遍，还要询问各国使臣的口味喜好以作相应的更改，短暂的闲适之后，林昭又过上了夙兴夜寐的生活，好不充实。
　　倒是陆行之，就着林昭带来的使臣趣事，几顿夜宵下来，人先圆润了不少。
　　今日的消息却是不怎么下饭。
　　原来东瀛使团这次阵仗虽小，但都是真货，来的不只是寻常使臣，还有东瀛三皇子，上杉越平，汉名金承泽。
　　虽说是东瀛人刻意隐瞒，但的确是鸿胪寺和礼部的疏忽，鸿胪寺怠慢在前，礼部轻视在后，若再揪着立国之事不放，怕是要落人口舌，失了大国风度。
　　听说此事，皇帝把两处高官叫到殿前好一顿教训，感情之前对他们的轻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是他老人家一样。
　　林昭委屈，他已经在大殿之上为东瀛人说过好话了，再负责东瀛使团的安排未免有通敌的嫌疑，故而这些事他一概不管，却一样被叫到殿前挨训，好不可怜。
　　“到底是我们急躁了些，下马威立得太过，倒显得我们没有气度，东瀛虽小，却也是我朝属国，若有心借此发挥，怕是于大秦邦交不利。”林昭无奈道,“这个暗亏只能生吞下去了。”
　　陆行之“啧”了一声，道：“这个金承泽在东瀛一定不受宠。”
　　林昭挑眉：“何以见得？”
　　“你看啊，”陆行之给他分析，“虽然是将我们一军，但他到底是被恶心的那个，东瀛王室摆明了是要他来受辱的，我要是东瀛王，哪舍得心肝儿受着罪，必然得推一个自己不怎么待见的儿子出来顶锅。”
　　“面对大国折辱，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这么点儿小事，想来这位皇子该是习惯了的。”
　　林昭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爱怜地抚了抚他的狗头，道：“傻孩子，两国邦交，只有以退为进，可没有退避三舍。”
　　“关键不在他习不习惯，而在于东瀛王室想不想让他习惯。”
　　陆行之：嘎？
　　“这件事往好了说就是三皇子秉性纯良尚崇俭朴，往坏了说……”
　　陆行之接下去：“就是我的娇娇儿在东瀛日日锦衣玉食，怎么到了你们大秦就要受这般气，难道属国的王孙子弟就不是王子，属国的诉求就无足轻重吗？”
　　林昭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是我傻了。”陆行之说。
　　林昭叹了口气：“总之东瀛立国这件事就要这么轻轻揭过去了，是我们有错在先，这一顿骂不亏。”
　　“害，木已成舟，不说这个了，”陆行之摆摆手，凑到林昭身边神秘兮兮地说道，“这几天你不是忙吗？我也没闲着，我四处打听了一下，还真让我找到一个分权的办法。”
　　林昭不解：“什么分权？”
　　“不急，听我解释。”陆行之说，“太祖立国之时虽改良了前朝冗官的制度，但过犹不及，这一改，官位马上不够用了，最大的弊端就在户部。”
　　前朝设有户部和吉利监，分管国库税收和朝廷产业，太祖将吉利监并入户部，户部难免左支右绌，太祖无法，将天家产业分给有从龙之功的兄弟们由他们代为打理，大头给国库，留些小头算是给功臣们的甜头。
　　户部轻松了，朝臣也开心，太祖很满意这个政策，所以虽然后来户部体系渐成熟，朝廷也足以养活一个吉利监的人才，但许多天子产业也还在权臣手中不曾收回。
　　久而久之，帝王无视，权臣有心模糊公有和私有的概念，就算后来继位的帝王有心收回，也是无可奈何，而且他们交的“份子钱”比往年只多不少，上位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们去了，贪些倒是无所谓，只要皇室还吃着大头就好。
　　然而世殊时异，最初的那些产业又衍生出多少产业，朝廷收到的“大头”和世家吞吃的“小头”相比到底哪个更大，又有多少人靠着“小头”的利润发家，这就不得而知了。
　　大秦的世家发迹于此，故而他们腰板硬、底气足，是一脉相承的财大气粗。
　　林昭惊道：“你要奏请重设吉利监？”
　　陆行之喝了口茶：“昂。”
　　看他还这么气定神闲，林昭只想上手把他摇醒：“你疯了？”
　　“我说了，迟早有一天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我也告诉过你这些世家树大根深各方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动不了他们。”
　　陆行之不为所动：“总要试试。”
　　“若是不成呢？”
　　“不成功，就成仁呗，大不了老子卷铺盖回家啃老。”
　　林昭瞪他：“到时候多少人恨你入骨，你以为你还有命啃老吗？”
　　陆行之还是那句话：“总要试试。”
　　林昭不死心地劝他：“这么多年过去了，公公私私得哪里还分得清，别傻了，这就是一团乱账，理不清的。”
　　“巧了，我翻到一本账本，正记载了当年太祖皇帝给各家的产业。”
　　林昭扶额，“这些年来各家互相吞食，产业分配早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陆行之满不在乎：“那就让他们怎么吃进去的怎么吐出来。”
　　“胡闹！”
　　陆行之无理取闹：“那你陪不陪我闹？”
　　林昭：……不是很想谢谢。
　　僵持片刻，林昭还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明面上支持你，最多暗地里帮你出出主意推波助澜，你如果被下了黑手，总要留个人在外面为你周旋。”
　　陆行之：切。

　　次日，陆行之点了一桌好菜，等江茗。
　　林昭来得晚，也不知陆行之是怎么说的，两人不欢而散，这场闹剧最终以江茗拂袖而去差点割袍断义为结局。
　　林昭：你真是好样的。
　　陆行之：还不是你来晚了？
　　就在二人一边抱怨一边抢菜的时候，另一位赴鸿门宴的主角才姗姗来迟。
　　刚一进门，柳渊就听到两人拌嘴的声音，狗粮扑面而来，柳渊正琢磨着要不干脆转成这俩人的西皮粉算了，何必整天折磨自己，就看见还在拌嘴的两人已经停止了争吵，陆行之更是一脸怨念地看着自己。
　　陆行之觉得，江茗向来宠爱柳渊，若刚才柳渊在，江茗也不至于把话说得这么绝情。
　　这次倒真是陆行之的不是了，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江茗是一个家族观念很强的人，他清楚的知道吉利监一设，受到影响最大的就是他们这些世族大家，经营几世，到头来终究是给他人做了嫁衣裳，这是任何一个世家子弟不能忍的。
　　所以和柳渊在不在无关，陆行之的想法本身就触到了江茗的底线，两人没在酒桌上打起来就算好的了，陆行之怎么还能妄想江茗给他好脸。
　　“你这思路有问题啊。”
　　听到一半，柳渊就打断了陆行之的话。
　　“哪里有问题了？”
　　“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吉利监到底为什么会被废除，但是太祖废除它肯定有道理，要么就是管理起来太麻烦贪污不止，要么就是都是些草台班子不会经商，更有甚者可能会有人看中了这块肥肉削尖了脑袋想往里挤，左右就是这几种情况呗。”
　　接受的柳渊询问的眼神，林昭点头：“大抵如此。”
　　柳渊接着说：“前朝的弊病你又怎么能保证现在没有？前朝六七百年都没能把这毛病给拔了，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们一个才两三百年的小朝代就能一举清除积弊呢？”
　　陆行之哑口无言，这些他的确没想过。
　　柳渊不怀好意地一笑，颠颠儿地搬着凳子蹭到陆行之身边，探头道：“我倒是有个想法。”
　　陆行之嫌弃地推开他毛毛躁躁的头示意他说下去。
　　谁知柳渊却开始卖起了关子：“我上个月买了头牛。”
　　谁管你买了头牛啊！你就是金屋里藏了个美人我也不在乎啊。
　　“前天刚卖了。”
　　陆行之看向林昭，后者也是一头雾水。
　　“按理说一头牛也能买上那么几两银子把，但是你看，我买牛就花了三两，给他买草料，给他盖屋子，给他处理便便，把他的毛打理得油光水滑，到最后也只卖出去三两半！”到最后一句，柳渊直接开吼了。
　　“你们能相信吗？我投入了金钱和精力，到最后竟然还亏了？而且我盖个牛棚还得花钱，不是人工费和材料费，而是我的牛，它睡的地方要交税！”
　　“我觉得这很不合理，我国的税法亟待整改，今日听君一席话，我觉得是时候祭出我的个人所得税大法了。”
　　牛是小事，主要是江茗终于入股了他的自助餐饮店，这几天他一番走访下来，发现这他娘的连运个菜也要交税，柳渊说我在城郊划快地自己种总行了吧，不行，你的地也要交税啊亲，而且地里出的成品也得交税，知道真相的柳渊登时觉得，柳渊在这里给您拜年了，新的一年，再见了您嘞。
　　开个小饭馆而已，一路上就已经都是小税了，如果他野心再大点而搞个全国连锁，那税法不是有更多骚操作等着他吗？柳渊愁啊，虽然他也想到了合理避税的方法，但是大税避得了，小税你也逃不过啊，麻烦，愁，头发都掉了。
　　而且他能想到的避税法子，其他的商人难道就想不到吗？不能吧。
　　一想到大秦还很多人钻律法的空子逃税避税，柳渊就睡不着，一想到自己也极有可能成为那避税人群中的一员就更睡不着了，再一想这大大小小的税放到账本上得有多厚，好家伙，别睡了，睁眼到天亮吧。
　　柳渊严重怀疑就是因为老大也意识到很多人会钻空子才设了这么多大大小小的税卡等着商人，商人重利更重时间，这种小税大多不会在意，积少成多，竟也成了国家一项有效的税收来源。
　　但是大哥，有人避税你不会完善你的律法吗？尽搞些旁门左道瞎胡闹，烦。
　　这时候柳渊就想到了个人所得税这么个玩意儿。
　　个税，终结一切骚操作。
　　只要执行得当，国家必然富强。
　　一来国家税收有保证，二来没那么多税卡拦着，刺激生产和消费，间接增加GDP，何乐而不为啊？
　　柳渊愁啊，愁怎么把个税推出去。但他不敢说，怕一说就被调去户部盯着这个新项目，虽然对自己将来的酒楼有好处，但是成天看账本，谁去谁恶心。
　　柳渊生前是文科生，算账我们不约谢谢。
　　陆行之这个枕头真是递到了瞌睡的柳大人的心坎里。
　　“你想啊，”柳渊和他们分析，“就算你挣再多，你也得给我按比例交钱，而且挣得越多比例越大，除此之外，你还得每月给我们国库送钱，工具人石锤啊！”
　　“虽然把一些小税剔除了，但是和大猪蹄子比起来苍蝇腿能算肉吗？塞牙缝都不够好吗？”
　　“而且征个税，从另一种方面来说惠及万民啊！这是什么？这是实现共同富裕的第一步，是打响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第一枪，是我党的光辉照耀大地的一次伟大尝试！”
　　林昭：这孩子疯了。
　　疯的不只柳渊，连陆行之也上了头，和他一起畅想美好未来：“短期内或许不会有太大成果，但长此以往，国库必然丰盈，不必向世家资本低头，自然没有毒瘤捐官做老大的道理。妙啊！”
　　柳渊在饭桌上激情演讲，鼓动得陆行之一身热血，分分钟就要和他拜码头，一个说“此事就托付给哥哥了”，另一个拍拍胸脯保证“此去金殿，必不辜负贤弟厚望”，如果不是林昭阻拦，这俩打了鸡血的傻子真能冲出去直奔宫里那位而去。
　　行吧，他们要闹，就随他们去吧，眼下倒是有一桩难事，陆行之已经把话说得分明，不做点啥，江茗怕是真的要和他一刀两断了。

作者有话说

　　个人所得税不是我党原创，柳渊不知道，小伙伴不要被带到沟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