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苦瓜苦瓜

37、祭文 老子就是死

　　这一巴掌不只把柳渊打懵了，一边旁观的陆行之也是一脸懵逼。
　　柳渊咬着下唇不说话。
　　牡丹冷着脸问他：“知道错了吗？”
　　柳渊还是不说话，倔强地如同一个锯嘴的葫芦，妄图以沉默狡辩。
　　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牡丹也是动了真气，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当众杀人，目无王法，若不是我的身份在那里压着，人又确实受了伤，你现在已经在京兆府的地牢里呆着了。真当京兆府的衙役们好糊弄？”
　　陆行之有心劝架，但对方是当朝公主，说得又实在不错，于情于理，他都没有理由为柳渊说话，只能坐在大撵的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罪责罚贬自有刑律量裁，若是人人都能越过王法的绳墨以自身好恶施以私刑，大秦威严何在，皇室威望何存？这件事好在是关起门来处理的，若是光天化日之下你有此悖行，握得住书记官一支笔，堵得住百姓悠悠众口吗？”
　　陆行之心说在理，这才是公主，识大局，明事理。
　　柳渊呢？柳渊一声不吭地直接从大撵上跳下去了。
　　“别理他。”牡丹坐着闭目养神，“明明都已经想明白了，还不肯承认，惯得。”
　　恕我愚钝，您到底是怎么从这个倔得跟头牛似的背影中看出他已经想明白了的？
　　沉默半晌，牡丹突然一手锤在身下的坐垫上怒道：“气死人。”
　　陆行之：您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儿慢？
　　他有心吐槽，但又实在不敢，秋猎之上前车之鉴，他得管住自己的嘴，不能造次。
　　好在诡异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大撵落地，建安府到了。陆行之迫不及待地拜别公主，却又遭到了阻拦。
　　“来都来了，不邀本宫下去坐坐？”
　　陆行之只能硬着头皮请大秦最尊贵的公主去寒窑喝茶，公主欣然前往，还大手一挥把抬撵引路充排面的人都赶走了。
　　这倒不像巡查，这是在建安府安家落户的节奏。
　　好在牡丹本来就没打算为难他，大门一关就让他带着自己往后门走，显然只把建安府当做摆脱随从的跳板。
　　陆行之有眼色地不多问，倒是牡丹，一路上都在为柳渊开脱，说他赤子心性，当街杀人必有隐衷，若有不忿，问他便是，千万不可留下心结，以免被外人利用。
　　陆行之一一应下，心说自家兄弟我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被别人挑拨离间。
　　送走了公主，林昭也从衙门回来了，刚好吃饭，陆行之和他谈起医馆种种，林昭沉吟道：“这事你管不了。”
　　是指大夫被伤患杀害一事。
　　百姓对一个人一件事一种职业的看法只能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慢慢改变，就算从今日起颁下不许伤医的法令也是无济于事，更何况，谁又能保证行医者个个都是恪守医德的仁医呢？
　　“就像百姓都觉得官老爷都是腰缠万贯的大人物，谁能想到世上还有像景行那般在家族举步维艰的庶次子？又有谁能想到还有你这种一点钱都不贪的臭石头呢？”
　　“所以人们为什么称颂两袖清风刚正不阿，因为百姓认定这世上官官相护鱼肉乡里，所以清官才更值得尊重，可其实现下朝中风气渐正，已是欣欣向荣之景，但他们依旧怕我们，怕我们徇私舞弊，怕我们颠倒黑白，怕我们一句话就要了他们的性命。”
　　“这话不对。”陆行之沉默良久，突然说道。
　　林昭筷子上的糖醋里脊摔在了桌上。
　　“民畏官，是因为他们前科累累，是因为最初他们对我们也寄存过希望，不过后来梦碎了，被奸臣亲手碾碎了。我不相信人性本恶，也不相信这世上天生存在暴民，不过是被坏人压迫着，渐渐堕落罢了。”
　　“你也说朝中风气渐佳，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肃清朝中不正之风，还天下太平，还百姓公道，届时，百姓也会还我们以敬爱，天下还我们以安宁。”
　　“等到那时，若再有奸臣当道，百姓不会像几月前一般麻木，人民定会群起而攻之，因为这朝堂早已不是少数人的朝堂，而是天下人皆可发声的道场，百姓畏我惧我，错不在民，在我。若官官为民，天下为公，民又为何要畏官？”
　　到那个时候，权臣奸佞将是个传说，百姓不会允许这种人掌管国家命脉，若再有桑党这般，百姓不会抱着看戏一般的心态看朝局动荡颠倒，因为这是他们的后花园，里面名花倾国，不允许害虫蚕食。
　　“这不可能。”林昭反驳。
　　“总有一天。”陆行之坚持道。
　　“亦有弊端。”
　　陆行之摇头晃脑：“比现在好。”
　　林昭从桌子底下踹他一脚：“慎言。”
　　陆行之嬉皮笑脸地说回原来的话题，“不能再让他们认为是医者害人，三人成虎，医者本分就是治病救人，救的回来是医术，救不回来是天命，不能被偏激者带歪了大众视野，救人者恒被杀之，没有这样的道理。”
　　见林昭点头，陆行之继续道：“这种事再多几件，别说把大夫的地位潜移默化回之前了，怕是半数百姓都要认为杀害医者天经地义了，学医已是千般不易，总不能还要学好防身之术才能出师吧。”
　　“那你待如何？”
　　“很简单。”陆行之面带得意之色。
　　“你待如何？”
　　“用我状元的名头，写一篇祭文吊唁胡大夫，找个书局印出来，在胡大夫灵前分发，争取京都人手一份。你看怎么样？”
　　林昭想了想，说：“分发可以，但只能一日。”
　　“啊？”
　　“状元之名早已过气，不如不用，免费分发也没多少人看，不如只发一日，余下六日，与胡大夫妻小说明缘由，限量限时售卖，定价不必过高，但所得银钱，悉数抚慰未亡人。”
　　“能行吗？”
　　“信我。”
　　两日后，陆行之很想砍死当初那个相信林昭的自己。
　　倒不是效果不好，只是传说中的“当浮一大白”也写了一篇祭文，也是分发一天后就开始摆摊，派出去的小厮回道，崇文书局的老板亲自过去盯着，也不知道这当浮一大白到底是怎么把这尊日理万机的大佛请过来的。
　　人家场子比我们大，卖得比我们多，文笔倒是与我家大人不相伯仲，但人家真材实料，一看就是与胡大夫密切接触过的人，比陆行之写的那种野鸡假大空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小厮把当浮一大白那一篇祭文买了过来，陆行之一看差点吐血，人家也是明里暗里呼吁大家尊重大夫，说是对手吧，目的一样，说是同袍吧，又像两家卖菜的在较劲。
　　烦人，还丢人。
　　陆行之气得瞪眼，林昭只是笑，“还好没让你用真名。”
　　陆行之说那我谢谢你啊，馊主意里藏着个不那么馊的点子。
　　恰此时，连城公主的人来了，给陆行之送了一本书，恰是当浮一大白的新作，林昭憋笑，陆行之直接把书摔在了桌子上。
　　林昭凑过去安慰他：“好歹目的达成了。”
　　陆行之哼了一声，心想这本书我要是看一眼我就是狗！

作者有话说

　　后来的陆行之：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