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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杀医 杀医又不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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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立国的事一经提出,早朝就乱成了一锅粥,诸位大人吵到巳时才歇,皇上揉着脑袋下朝,单独留了内阁的几位大人议事,而在出宫的路上,陆行之见好几位老大人偷偷抹泪。
他们也知道大秦没有别的选择,别的国家可以以战养战,以戈止戈,大秦只能化敌为友,这与懦弱无关,只是不愿再见生灵涂炭,血溅沙海。
但也正是因为这般良善,才得见万国来朝,盛世如斯,是皇恩浩荡,也是天命所归。
他们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在宫墙之内老泪纵横,为饱受苦难的琴州百姓,为重洋之外流离失所的华夏同胞,为这个尚未从千疮百孔的疮痍中恢复的国家,为在大义面前己身为蚍蜉的无能为力。
他们固执地以为他们总要为琴州百姓做些什么,他们挣扎着呐喊,像陷在沼泽地里的小兽,拼尽全力,却无以为继。因为他们早已知道结果,明白自己的呼声总会被大势的浪潮碾压覆盖,皇帝也懂得,才任由他们吵得沸反盈天而不阻止,以为这样就能告诉别人,你看,我也是没办法啊。
既然所有人都做不了主,不妨燃烧一回,动了真情的戏子假装扑火的飞蛾,越是肆无忌惮,越是苍白无力。
欺人又欺己。
可是这腔感情不掺假,绝望得真切,悲愤得孤勇,是对这天下的大爱,也是对现实的控诉。
可是坏人还是有人要做的,总要有人提出异议,总要有人舌战群儒给皇帝一个名正言顺点头的机会。鸿胪寺不行,这个坏人,只能由礼部来做。
昨日已连夜讨论过了,早朝之上,礼部众人怂如鹌鹑,全部缩着脖子看诸位大人对东瀛人的暴行口诛笔伐,等着明日与“主战派”分庭抗礼。
而重担,又落在了“有经验”的林昭身上。
这是极其出力不讨好的差事,消息一旦流出去,就是以一己之力揽下全天下的骂名,是了,百姓总是愚钝的。
林昭也不想,但他别无选择。
总要有人站出来,不是前途无限的年轻人,就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但是生活总是给人以意外,无论是惊喜,还是惊吓。
当陆行之站出来为东瀛说话时,林昭是懵逼的。
其他大人也是懵逼的,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不是说除了鸿胪寺保持中立外,满朝文武今天都要尽情地喷礼部吗?兵部这又是几个意思?
兵部尚书张青桐满脸都是与我无关。显然侍郎的个人意见不代表整个兵部。
因为陆行之的瞎掺和,这场骂战比想象中要提早结束,文武百官也终于体验了一把今年另一位状元的口才,与林昭的含沙射影笑里藏刀比起来,陆行之的嘴上功夫更加直接,可谓是针砭时弊,直击要害。
不管怎么说,大臣们终于吵出了相对一致的结论:东瀛立国可以,把蓬莱盛名还将回来。
前朝文王曾命画师远渡重洋绘下东瀛景象,历时七载,画师乃归,带来一幅幅画卷,或是落英缤纷,或是美人高卧,春夏秋冬,山河湖海,各有奇趣,文王大喜,护送画师回国的东瀛使者趁机提出要文王将象征仙境的“蓬莱”赐予他们以作国名,自得了文王首肯,东瀛人便以蓬莱自居,而中原原本的“蓬莱”亦改称“天蓬”。
无独有偶,蓬莱改名不久,民间一本小说突然大火,内有一只猪精,前世便唤作“天蓬元帅”。
天蓬人表示好气。
天蓬人扬眉吐气了,至于其他的帐,国宴之上再与他们一一清算。
骂战告一段落,文武百官统一战线,开始讨论国宴之上该如何坑东瀛人一笔大的,最好让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地交上七寸才好。
直到东瀛使团入住京都驿馆,朝堂之上都是一派其乐融融,帝心大悦,给大家涨了俸禄。
柳渊摸着刚到发到手的俸禄乐得合不拢嘴,美滋滋地去找江茗,准备让江茗兑现他在招摇会上许下的诺言来个双喜临门,正遇见从衙门里出来的陆行之。
见柳渊满面红光,陆行之调戏道:“眉毛都快飞起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娶媳妇了呢。”
柳渊敛起喜悦,难得羞涩一回,支支吾吾道:“快了,这不是,攒钱呢么。”
无意发现一个大秘密,陆行之挑眉,这才十八就开始思春了?平日里也没见这没眼色的木头和哪家姑娘走得近啊。
陆行之问起,木头不只脸红,说话还结巴了起来,“就是,你们也见过,牡丹,就是,连城公主。”
听到牡丹这个名字,陆行之还以为是哪家歌妓,听到最后,他差点儿直接跪了。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位爷这么有种?不,这位爷一直都挺虎,只是这次格外虎而已。
“你不做官了?”陆行之问。
驸马完全被排除在权利中心之外,明显不能待在六部。
柳渊小脸一皱,显然也在惆怅。
陆行之正要安慰他,忽听身边的铺子里传来阵阵惊喊,还有男人的呼救,来不及反应,两人已经往铺子里奔去。
铺子里的场景令人永生难忘。
歹徒拿着杀猪刀擒着一个中年人的脖子来回切割,陆行之进去时,中年人挣扎的幅度已经很小,明显是快要断气了,歹徒却还觉不够,摸到旁边捣药的药杵就要往中年人头上砸,是折磨人的手法,明显不想让中年人咽个爽快的气。
眼见着药杵就要挨到中年人头上,陆行之来不及救,心下正着急,一个女子正巧赶到,拿了巧劲卸了歹徒的胳膊,按在中年人血肉模糊的脖子上抬头欲叫大夫,正看到柳渊二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挨了一刀,却是歹徒完好的左手拾起方才扔掉的刀开始胡乱砍。
陆行之没再给他伤人的机会,把歹徒制服,拿出手帕按住中年人的伤口,血流了一地,瞬间浸透了手帕,止不住。
男人嘶哑着喘息,渐渐失了生气。
陆行之合上中年人不瞑的双眼,冲着红了眼的柳渊摇了摇头。
柳渊冲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歹徒像是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不顾双肩传来的剧痛,跪在柳渊脚边求饶,大抵不过是自己鬼迷心窍不知方才做了什么,求大侠饶命,求英雄放自己一马。
可是若英雄垂怜,谁来慰藉九泉之下新死的亡灵。
京兆府的官差将这间小小的医馆围住,正在驱散群众,听到陆行之自报家门吓得腿软,默默收回想拉架的手开始询问事情发展的经过。
陆行之和柳渊都是半路出家,不知道事情的起因,便指指旁边给自己处理伤口的女子,示意官差去问她。
这一指,倒是把自己吓了一跳,混乱之时尚不曾留意,冷静下来,这姑娘怎么这么像柳渊的梦中情人,连城公主?
得,这大爷不是路见不平抬脚泄愤,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持刀杀人,还伤到了当今圣上最宝贝的妹妹,这人怕是活不长。
怕真把人打死,柳渊停了手,环视一周,没发现大夫,便告诉店里的伙计:“等胡大夫回来了,你告诉他城东姓柳的又拿了他一瓶金创药,让他记账上。”
伙计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抹悲戚,眼泪终于忍不住泄了出来,颤抖着指着地上半死不活的歹徒说:“师父,被他杀了。”
柳渊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看着地上那具头颈几欲分离的尸首,疯了一样拿起那把刀架在歹徒脖子上贴着皮肤开始慢慢地磨,“你就是这样杀了胡叔叔的吧。”
脆弱的皮肤撕裂,翻出内里的血肉,柳渊忍住作呕的欲望一刀又一刀地划着,不往深,只在表层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痛惧交加中,歹徒开始大喊大叫,京兆府的衙役们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不知,直到歹徒的脖子没有一块好处时柳渊才停手。
歹徒松了一口气,为逃过一劫庆幸,下一刻,带着豁口的杀猪刀切开他的气管,又开始慢慢地磨。窒息之下,一切声音仿佛都放大到极致,他听到官差慌乱的脚步声,余光里瞥见那个多管闲事的女人抬了一下手,之后那个官老爷就开始阻止官差,再然后呢?
感官渐渐被剥离,只有钝刀割在骨头上的声音如此刺耳,一下一下又一下,仿佛永远没有止境。
酷刑如果能早早结束,就是解脱。
“劳驾诸位官差大哥了,”柳渊把染血的外袍脱下,披在胡大夫身上,“人犯行刺当朝公主,已当场伏法。”
衙役们面面相觑,不知公主在何方。
牡丹终于站了出来,“劳驾阁下,携此信物往逍遥王府去,告诉逍遥王,本宫出来得匆忙,未来得及备撵。”
目瞪口呆的衙役接过玉牡丹,一溜烟往逍遥王府跑去。
柳渊拆了牡丹缠得歪七扭八的绷带重新给她清理伤口,陆行之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切都像是戏剧一般,荒诞而又真实。
忙碌的官差,岁月静好的牡丹柳渊,唯唯诺诺的医馆伙计,自己和余温未散的两具尸体。
对于他来说,这座小小的医馆里发生的事像梦一样,离经叛道,超出常理。
关于柳渊的行凶,他原本是想阻止的,而在公主默认了柳渊的暴行之后,他还是妥协了,这其中不乏有对柳渊的信任,却也有对权利的低头。
律法大过天,施暴者不能被处以同样的私刑,这是藐视皇权,但若是行刑者就是皇权本身呢?若是皇权略过律法本身代表的民意动用私刑又该作何解释?
他之前觉得林昭变了,不像游学时那般纯粹了,但冥冥之中他也觉得林昭如果入了官场,就该是那幅模样。可是柳渊是真的变了,像一个恃宠而骄的小妾,肆无忌惮地在后宅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柳渊还是半年前那个直心肠的柳渊,他不会做得这么绝,也不会在手上沾血后还能气定神闲地训斥心上人的冲动。
流光容易把人抛,人也会把流光抛。
有了这么一出,这个案子本身——胡大夫被杀案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相对于时常能够听到一耳朵的大夫受伤,明显人们更关心公主被刺。国宴当头,人们不啻于给以最恶意的揣测——东瀛示威。
但人们远没有意识到,与遥不可及的两国摩擦相比,关注与自己一样的普通百姓的存亡更加重要。
陆行之也听过一些大夫被病人家属殴打砍伤的传闻,但这些事远没有今天的现场来得触目惊心。
问询结果出来,歹徒不过是因为胡大夫没能救回自己的母亲就持刀蓄意谋杀,而他素日体弱的母亲已有八十高龄!
过错方一眼便能明了。
人们之前总是想着或许是大夫救治不利医术不精或是德行有亏才招致血光之灾,但这种事的确存在一个巴掌拍得响的情况,不只响亮,还连环如铃儿响叮当。
这个案子从寻常百姓的角度自然可以解读出许多种元素,但是从医者的角度,他们只能够看到一个事实:他们优秀的同行已经接受了凶残的迫害,而百姓的目光却只集中在捕风捉影的天家秘史。他们的安全谁来保护?他们的权利又有谁来维护?
若就此寒了医者的心,大秦的健康又有谁来看护?
这种事每发生一次,都是在消耗大夫的热情。不只大夫,医馆学徒,药房伙计,和治病救人沾边的人,谁不自危?
这已经不是人们对医术盲目崇拜的时代了,特别是经历过新隆帝时黑医谋财庸医害命,人们本能地对大夫多了一层防备甚至敌意,多少血泪来自于误会,多少误会又来自于偏见。
这局无解。
门外逍遥王华丽的大撵占据了整个街道,功成身退之际,公主倾情相邀,众目睽睽之下,陆行之只好上撵。
轿帘刚放下,公主的巴掌就落在了柳渊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