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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稀泥 天上有一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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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的速度挺快,不到一月,证据已经先行一步来到刑部大堂了。
出了金銮殿,柳渊抱着帽子一路小跑着往江茗身边凑:“怎么样怎么样,我听说证据到了,是那个刘老爷干的吗?”
江茗被他吓了一跳,第无数次感慨道:“我就上朝前和老大提了一嘴,你耳朵怎么这么灵?”
陆行之凑过来说风凉话:“没办法,他一天到晚想着这个案子,就等着立功在你们老大面前现眼呢。”
看柳渊已经举起了拳头,江茗忙说起案子转移他的注意力,“基本上结案了,证据都齐了,不是刘老爷干的,是他小儿子,刘望生。我昨晚上熬夜写好的折子,就等陛下朱笔批一道了。”
“啧啧,”柳渊摇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老桑也是,人都死了,还累家人替白眼狼受了这场罪。”
“不过这案子还有些存疑的地方。” 江茗皱眉,“怪就怪刘望生认罪又不认。”
陆行之揽过他的肩笑道:“怎么,犯人翻供了?”
“别碰别碰,那折子我写了好几遍,到现在手还是酸的,”江茗往旁边躲躲,正躲到落后他们几步的林昭身前,索性把林昭推到前面让他当挡箭牌,只露出个脑袋,“你们知道刘望生的供词上写的什么吗?”
“要么认罪,要么喊冤。”柳渊撇撇嘴,“都是套路。”
“他认了一半,每次的证词还都一模一样,”江茗说,“别急着反驳,我知道有些人为了脱罪会这么干,但是他承认自己雇了杀手,但就是坚持说自己没杀人,怪就怪在证据里有一张收据,上面写着八月十号收白银五十两,余款五十两,事成结清。”
不等江茗说话,柳渊就吐槽上了:“一百两银子在皇城下买个灭门,白眼狼的命得是多便宜啊。”
“一百两银子的确不是用来买人命的,刘望生一口咬定他只是让杀手杀几条毒蛇挂在白眼狼家所有的门上。”江茗继续道,“我们的人在交尾款的地方蹲了三天也没蹲到人,肯定是听到风声跑了。”
“那这案子不是存疑吗?那怎么就快结案了?”陆行之问。
江茗摇头,“收据上没有写明一百两银子用来干嘛,也许真有脑子抽了的组织接了这个案子呢?”
陆行之继续杠:“那也是证据不足啊。”
“我听说刘家在江南已经是首富了?”林昭沉思,“算是纳税大户吧。”
“恩,”江茗点头,“李叔叔也是这么和我说的,现在重要的不是证据,刘望生和这个案子脱不了干系,要想脱身,只能断尾,朝廷指望着商人的税,必然是高高抛起轻轻落下,刘家家大业大,只要不伤根本,江南首富的位置,他们还能再坐上几十年。”
“刘老爷年纪大了,他不可能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折在牢里,上下打点的银子刑部不敢贪多,大头肯定还是落在户部的口袋里。”林昭说,“证据对刘望生不利,但还有操作的余地,只要砸的钱够多,绝处逢生未必不可能。”
“等刘老爷再砸个几百两,估计老大就会让我们签个放人的文书,桑家没有苦主,这案子明里暗里都算结了。”
“怪不得国库充盈,我还以为我们大秦子民的生产水平变高了,原来都是从领头羊身上薅下来的。”柳渊佩服地翘了翘大拇指,“黑,真是黑。”
“皇上知道吗?”陆行之冷冷地开口,“刑部与户部沆瀣一气,视人命与律法为无物,弄权徇私,中饱私囊,这些事皇上知道吗?”
江茗被吓一跳,却还是下意识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不然我写那么多遍折子是为什么?”
他的本意是向皇上说明情况并配合着对户部这个月的假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陆行之耳朵里却又变成了蒙蔽皇权的另一层意思,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别理他,一根筋又犯病了,”林昭叫住追过去的柳渊,“得好好治治,真以为凭着一腔正气横冲直撞就能感天动地整肃朝堂了。”
走到宫门口,柳渊才后知后觉地问:“他不会去揭发你们吧?”
“真要揭发我们,走的就不是这个方向了,”林昭冷笑,“冷上他一两天,榆木脑袋再转不过弯就烂透了。”
江茗叹了一口气,“都快出一道门了,想想回去要面对的那张收据就心烦,我现在只怕我思考的速度追不上刘老爷砸钱的速度,我现在觉得时间是真的不够,总不能没有什么理由就把人放了吧。”
林昭说:“律例里不是有一条说证据存疑超过十天就能放人吗?你把这案子压上几天,到时候你把人放了,再拖几天结案,只要时间够了,就能往悬案的卷宗里放。”
“唉?我怎么没想到?”江茗大喜,顾不得手臂的酸痛就要去抱他,“不过他刘老爷在那里赶时间,我在这里拖时间,是不是不太好?”
“是挺赶时间的,”柳渊像是想到了什么,打趣道:“老桑家的人刚住进去没几天,刘望生就迫不及待地找杀手给人找不痛快了,八月八号,看着架势,估计连细问都没有,这是铁了心宁可错杀三千,不愿放过一个啊。”
“留点儿德吧。”林昭笑着埋汰他,“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就一张嘴这么讨人嫌呢?”
柳渊撒娇:“那你嫌弃不嫌弃?”
林昭笑笑不说话。
“好啊,你果然嫌弃我!”柳渊又抡起了拳头,林昭笑着往江茗身后躲,却发现江茗的脸色突然很不好看。
“锦华?”
显然柳渊也意识到了,他戳戳江茗的左胳膊,唤到:“江锦华,回魂啦。”
江茗如梦初醒一般回神,抬脚就走。
柳渊忙扯住他的袖子,“走错了,这边。”
江茗却拂开他的手道:“我东西落宫里了,得回去找找,你们先走吧,快点卯了,别迟到。”
柳渊撇嘴,“这魂不守舍得,别是落了姑娘家送的香囊吧。”
林昭看了他一眼,柳渊把嘴捂上,一双眼睛如同受惊的鹿,水汪汪地,仿佛再说“我闭嘴,别打我”,谁又能想到鹿皮底下是一只精力过剩的哈士奇呢?
无奈地叹了一声,林昭想,还能怎么办?自己家的孩子,宠着呗。
门口停了一辆马车,林昭步子下意识一停,被马车的奢华吸引到的人不在少数,门边一堆人在看热闹,似乎都在等马车来接的那位大人现身。
摇摇头正要走,柳渊已经拽着他往马车的方向走了。
林昭:???
我知道你仇富,但也不必连个马车都要怼吧?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帘子被掀起来,坐在马车里的美人正对着他们笑。
还没走到跟前,柳渊就抱怨上了,“姑奶奶,不是让你换个低调点的车吗?”
美人怒道:“这是最低调的一个了,爱上上,不上滚!”
“有区别吗?你以为加长林肯换成兰博基尼就没人关注你了?都一样好吗?”
柳渊叹口气,心说有钱人的脑回路不能用常理评估,不和傻逼小妞论短长,他妥协道:“先把林昭送到部院,我陪你去买辆正常的车。”
“三元及第的林昭?”美人双眼一亮,“你好啊,上次把你吓到了吧,其实都是演戏,我吓他而已,没想吓你们。”
想了又想,林昭还是把没行的礼行全,“微臣见过连城公主。”
柳渊可以无礼,他不行,他和公主不熟。
“免了免了,”牡丹挥挥手,“你还要去部院啊?我约了柳渊去城外的别院,要不要一起?我帮你说一声,不影响你全勤。”
礼貌地辞别了连城公主和柳渊,看着马车静静走远的林昭仿佛还处在幻境之中,脑海里时候浓浓的不真实感。
“谁啊?他不会真的为了富贵而去淫了吧?”
陆行之的声音从背后幽幽地传来时,林昭本能地打了一个哆嗦。
“没有,马车里是连城公主,一起出去玩而已。”
“还说没有为富贵而淫?”陆行之狞笑道,“他完了,下次见面我要先揍他一顿。”
林昭心累地转移话题,“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刚怎么没看见你?”
听见他的问题,陆行之一秒换回冷漠的表情,“哦,刚才越想越气不过,就打算埋伏在宫门口先给你一拳再说的,没想到你一出宫门就是万众瞩目,没找到机会下手。”
陆行之表情的变化让林昭哭笑不得,林昭笑着问他:“那我该谢谢小渊儿了?”
陆行之面不改色:“确实。”
“还生气呢?”
陆行之不理他。
行吧,林昭想,开导问题儿童从林皓明做起。
“跟我过来,有话和你说。”说话间就拽着陆行之往前走,陆行之也不反抗,冷着一张脸任由他牵着,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才说了一句“点卯”。
“不用你提醒,今天不去了,专门给不懂事的小孩儿上课。”
陆行之:“呵呵。”
你才小孩!你才不懂事!
小孩子脾气来了挡也挡不住,陆行之挣开林昭的手赌气道:“就在这说,不去书房。”
林昭看了看,笑道:“倒是会选。”
他们正站在他第一次带陆行之来状元府时打盹的的海棠树下。
陆行之直接坐上躺椅,翘起二郎腿流氓似的朝他扬了扬下巴,“说吧,大爷我洗耳恭听。”
林昭也不恼,坐在当时陆行之蹲过的石头上开口,“几天后刘老爷疏通关系时会踢到一块铁板,铁板油盐不进,官还不小,扬言以贿赂朝廷官员之名逮捕他,为求自保,刘老爷会按照铁板的要求把近半月贿赂的人员以及金额制成名单上交,由刑部与户部共同核对,水至清则无鱼,他们会处理一批贪的太多的人,杀鸡儆猴,经过这一番敲打,小鱼小虾就算是浑水摸鱼也不至于太明目张胆,你啊,能不能动动脑子,事情又不是只有你看到的那一面。”
“切,”陆行之嘴上不屑,表情却已经软了下来,“不知道这些的时候你也在附和江锦华。”
林昭还欲辩解,陆行之先一步打断了他。
“林昭,你和我说实话,”陆行之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像这样结党弄权徇私舞弊没什么?你是不是一直都不反感反而乐在其中?”
“我不行,”陆行之说,“我恶心。”
林昭问他:“哪怕知道有些事情不可避免也依旧不愿意去碰?”
“对,”陆行之看着他的眼睛,坦坦荡荡,“哪怕是有非常正派的理由,我也绝对不能接受。”
这件事情看似有了非常好的解决办法,但是真正的苦主依旧没有得到伸冤,刘老爷的苦难尚有人为此愤愤,桑家的不平又有谁来打抱?一群老弱病幼,因为十年前的旧怨平白遭受了无妄之灾,难道因为大秦需要这笔钱就放任凶手逍遥吗?而且证据尚且有疑,若真的不是刘望生所为,那岂不是正遂了幕后黑手的意?
这种和稀泥的行为,恕他不能苟同。
刑律应该服务于一个国家的臣民,而不是让社稷的渣滓钻空子,成为吃着百姓粮的官员蝇营狗苟的工具。
在梧桐村的二十年,他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刑律的存在,对于百姓来说,刑律的威慑作用多于庇护,是而有盛世之下夜不闭户,不是民风淳朴,也不是路上没有冻死骨,只是国家的律法体质成熟,国库运用得当,民不敢盗,也不用盗。
“等到那个时候。”陆行之抬头。
“或许就不需要我了。”林昭也抬头。
天上有一轮太阳发光发热,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