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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金玉 ...

  •   陆行之毫无意外地起晚了,而林昭把衣服上的皱褶展平,头也不回地迈出了家门——没叫陆行之。
      所以陆行之独自一人来到这座传说中全京城最红的青楼门口时,是一脸懵逼的。
      一个突兀的念头兴起,大清早的,谁家青楼开张营业?
      然而回风楼门户大开,细听之下,竟然真的有丝竹之声传来。虽然没有老鸨门外拉客,但这实在是白日宣淫得明目张胆。
      正打算进去,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陆大人?”
      陆行之回头,是江茗身边的小厮,叫江流儿,人小鬼大,机灵得很,据说江茗入仕前他一直致力于把江茗从跪祠堂的命运中解脱出来,江茗入仕后他基本上就是联络各位大人的主力。
      “来给你家大人送情报?”陆行之问。
      江流儿点头。
      陆行之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明晃晃的不怀好意,他勾住江流儿的肩膀把人拉到一边,“查到什么了?说来听听。”
      “按照少爷的吩咐,我今儿一大早去鎏金铺找李师傅把少爷昨天画的图纸打样出来,李师傅皱着眉看了好久,说金钗的样式挺老的,铺子里的模具都淘汰了,手作的话得费上大半天,还说这个玉佩倒是可以雕出来,但是打结的手艺却是十年前就失传了。我多嘴问了一句是谁家的手艺又为什么会失传,李师傅说是一个姓刘的千金独创的,后来人死了,刘家的老爷也搬去了南方,这手艺在京城就彻底销声匿迹了。我觉得这些线索可能和案子有关,就让李师傅先做着,自己过来和少爷报备一声。”
      陆行之轻笑道:“小子还挺机灵。”
      江流儿嘿嘿一笑,“陆大人,要不这线索您进去和少爷说?少爷还吩咐了别的事儿,今儿小的真赶时间。”
      放跑了江流儿,陆行之拍拍屁股进了回风楼的大门,里面倒是风雅得很,不像青楼,倒像是茶馆,难怪江茗念念不忘。
      早上果真没什么人,陆行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林昭。
      被坑的次数多了,陆行之懒得计较林昭为什么出门没叫他,落座以后就开门见山:“问到什么没?”
      “云姨说金钗是十年前流行的,现在没首饰铺子愿意打,嫌土气卖不出去,扇坠倒是没问出什么来,几个姑娘回房翻了半天,也没翻出类似的来。”
      江茗把打听到的消息和推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十年前,老桑梅开二度的可能不大,我特地问了云姨,她也说金玉定情是年轻人喜欢的,一把年纪了再送金钗青玉是会被人笑的。那时候他的几个儿子毛都没长齐,不可能出去撩拨人家姑娘,年龄上最合适的是桑家的大小姐,但是那时候桑家大小姐也才长开,要说玩弄别人感情,我是不信的。”
      柳渊默默翻个白眼,不发表任何意见。
      “好歹这条线索不是全然无用,至少我们能把恩怨锁定在十年前到十五年前之间。”林昭安慰道。
      柳渊:……
      有屁用啊,四舍五入不还是没用吗?您是不是太乐观了?
      线索断了一次又一次,开局就和王者刚枪真的好吗?连发育的时间都不给的吗?心态都开始崩了好吗?
      算了,本来也没指望一个菜鸡能做到全场solo,好歹是一桩大案,重在参与,起码还看了眼尸体摸了把证物,这波不亏。
      “其实进来之前,我遇到了你家江流儿。”
      陆行之把江流儿打听到的消息复述一遍,又道:“和你们打听到的差不多,但是又揪出来了一个刘小姐,按理说这个刘小姐肯定和案子有关,偏偏人又死了,姓刘的富商那么多,而且又离京十载有余,要找人,简直比登天还难。”
      听了陆行之的话,柳渊一头磕在桌子上,嚎道:“都这么多年了,就我们几个人,怎么查啊。”
      江茗想了想,“要不去鎏金铺找李师傅问问这个刘小姐的底细?”
      沉吟半晌,陆行之突然开口,“江茗,我记得你说过桑家住的那个宅子之前是个富商的?你知道他姓啥吗?”
      “怎么这么问?”江茗愣了愣,“你不会想说桑家那个宅子之前的主人是刘小姐她爹吧。”
      “少爷说笑了,”来续茶的姑娘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还是忍不住开口,“那宅子之前的主人不姓刘,姓白,名字倒是好记,叫白眼狼。”
      四杯茶续完,那姑娘起身,表情依旧淡淡地,只是眉间蹙了几分微妙的嫌恶,“不过白眼狼的确与刘家父女有关,这事不难打听,楼里知道这件事的姐姐们不少,少爷若是想听,奴家去叫知情的姐姐出来就是。”
      江茗和林昭交换了一下眼神,有戏。
      “那就麻烦小芩姑娘了。”江茗点头。
      小芩福身,“举手之劳,不及少爷对小芩的恩情之万一。”
      不多时,小芩抱着琵琶领了一个姑娘下楼,美人懒懒得揉着眼睛,似是还没睡够。
      “一大早得,谁又要听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她边下楼边挂在小芩脖子上抱怨,“小芩你也是,你怎么忍心让人老珠黄还没化妆的姐姐出来接客呢?”
      柳渊看着那姑娘的烈焰红唇和满脸的胶原蛋白,觉得自己对化妆和人老珠黄这两个词有了误解。
      小芩开口纠正她,“姐姐,我们这是茶馆。”
      “嗨!这不是外面都传遍了吗?回风楼茶香人美技术好,还能听曲看舞陪睡觉,除了没有老鸨,哪里不是妓院了,不过是淸倌儿多点儿罢了。”那姑娘从楼上下来,正看到江茗,“哟,今儿这吹的是什么风啊,这不是江少爷吗?不听小芩妹妹的琵琶,改听奴家讲白眼狼和负心汉的故事?”
      话音未落,就感到小芩疯狂扯着自己的袖子,她笑笑,向这桌福个身:“青莲见过各位大人了。”
      小芩已经坐在一旁开始调弦了,青莲见这架势,也不多开玩笑,从白眼狼遇见刘家老爷说起。
      故事平平无奇,不过是穷小子祖上冒青烟被富商搭救,变成富商的左膀右臂反过来坑了富商一把自立门户的故事罢了,可是这穷小子不只坑了富商的万贯家财,还骗了富商最疼爱的小女儿,始乱终弃导致人家好姑娘郁郁而终,这故事放在说书人口中嚼不过一月,但青莲最讨厌这种人,愤愤不平地念叨到现在。
      “白眼狼人前师傅长师傅短得叫得亲,背地里捅刀子倒是熟练得很,要不是我那时候年纪小接不了客,非得把小白脸子给挠成个猪头。”
      青莲叹了口气继续说:“其实刘老爷当时也不是真的彻底倒了,他大儿子正押着一批货往江南去,等这批货出手,以刘老爷的手段,东山再起不成问题,偏偏祸不单行,那批货碰上了匪徒,不仅货没了,人也没回来,人财两空,刘老爷心灰意冷,卖掉祖宅带着夫人和最后的儿子往江南去了,到现在也没个音信。”
      “你们猜后来怎么着,白眼狼臭名昭著,在京城彻底混不下去,带着钱跑路了,好歹刘老爷教了他八年,把他当亲儿子带,就这点本事,出息。我还往他院子里扔过臭鸡蛋呢,真是可惜,他要是不跑,我连买刀的钱都能攒出来。”
      能不跑吗?柳渊想,再不跑命都没了。
      江茗拿出金钗和扇坠的图样,问她那位叫白眼狼的公子和刘家小姐的定情信物是不是这个。
      青莲翻着白眼说你傻啊,人家的定情信物老娘哪里见过,人家定个情又不会昭告天下。
      江茗让她仔细看看扇坠下的穗子。
      青莲对着图横看竖看,瞪着眼道:“有点儿像,但是画画的人手艺不行,我也不太确定。你们不知道,这结流传出来时刘小姐人都凉了,我研究了好久都没研究出个头绪,气得我又跑过去扔了好几个烂柿子,还被老鸨骂了一顿。”
      画师林昭:……
      陆行之由衷地赞道:“青莲姑娘很有侠士风范。”
      青莲收起白眼,配合地笑,“可惜现在是太平世,没个李靖值得奴家夜奔,不然这破庙怎么能容得下奴家。”
      “说来也怪,秦楼楚馆向来是猎奇之地,却最是念旧,可是在这种地方,念旧的人往往都混得不怎么样,为了混得好,奴家自然要表现得漫不经心一点,装得久了,免不得多情又无情,让大人误认为是侠气,真是不好意思了。行了小芩妹妹,这几位爷该走了,收钱,我们也回。”
      再回到街上,日头开始晃眼,连小贩的叫卖都染上了几分不真实。
      柳渊不可思议地问道:“这就破案了?”
      江茗道:“先查吧,老桑这条线走不了,好不容易有了点儿有用的线索,死马当活马医吧。”
      “谁能想到,桑家是真的冤枉。”柳渊感慨道,“我还想着顺道统计一下死在桑党手里的冤魂有多少呢。”
      “如果真是那个刘老爷听说白眼狼的宅子里又住上了人就痛下杀头,那桑家是真的冤枉。”陆行之也叹道,“桑梓华冤枉了半辈子好人,其身死后,家眷不只潦倒困窘,竟还含冤而死,真不知道是善恶有报还是无妄之灾。”
      “我先回刑部报告,抽点人手往江南查,证据出来之前,景行还是在京兆府再……”
      感受到他的停顿,林昭扭头,正捕捉到尚未完全退散的一瞬苍白。
      “再呆两天。”江茗把话补完,已然恢复了从前的模样,“这个案子最好快点破,不能再等了,我加加班把人手调出来,接下来只需要等结果就好,你们正好偷上最后一天闲,好好享受,下次休沐可就是年关了。”
      “记得在李老头面前给我美言几句啊江大人。”柳渊一把搂住江茗对他挤眉弄眼,“我能不能顺利爬上刑部尚书的位置就看你了。”
      江茗嫌弃地把他的脸往外扒,一边扒一边挖苦道:“功劳全是柳侍郎的,我们都是跟班,把你夸得天花乱坠也不看看有人信吗?”
      似乎是怕他真把功劳全推给自己,柳渊正色道:“其实也不用太过,重点突出就行,你就写大家都很优秀,吏部的柳渊柳侍郎尤其优秀,在破案的过程中做出了突出贡献,凭借一双火眼金睛发现了重要线索,是个可造之材,建议把他从吏部平调过来为刑部建设添砖添瓦。”
      江茗无奈,“行了知道了,真是搞不懂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要我在公文里适度美化你也不是不行,但是刑部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你自己加油吧。”
      说罢,生怕柳渊追上来似得,脚底抹油,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人群,眨眼间消失在朴素的人民群众之中了。
      陆行之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柳渊道:“你有没有想过,刑部一共就两个侍郎,李侍郎资历高,有声望,你要平调去刑部,那就只能把江茗挤下去,我要是江茗,我铁定骂死你。”
      柳渊委屈地说:“也没说不让江茗干,就是,我去刑部了,他去吏部不就行了?”
      陆行之被他气笑了,“你当做官是买菜啊,说换就换,你都快十九了,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怎么想去刑部了?”林昭问。
      “被吏部的老头子骗了。”柳渊叹了一口气,“老桑倒台不是牵扯出了许多贪污的官员吗?我才知道当初对我好说我前途无限的那个前辈是老桑插的眼,可恨当年我年纪轻,没能识破敌人的糖衣炮弹,一失足成千古恨,从此刑部是路人,吏部油水是挺足来着,但是要费脑子啊,太麻烦了,不像刑部,给犯人换个条件好的牢房或者给犯人加点家具都能捞钱,举手之劳还不用担风险,简直爽翻天好吗?”
      陆行之听前面还挺心疼他的,谁知道失足少年越说越不像话,越说越像是在律法的边缘疯狂试探,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小渊儿,皮痒了是吗?”
      见他柳渊忙举手投降,满脸堆笑着给大爷顺气,“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您别往心里去。”
      “别理他,”林昭把柳渊拉到身后,“惯得。”
      柳渊在林昭身后疯狂吐舌头,陆行之作势要打,柳渊向后窜出去挥手道:“我先回去了,等我回了刑部请你们吃锅儿。”
      直到柳渊走远,陆行之才瞪着眼从林昭身上下来,气道:“你拦我干嘛!要不是你,我非得给这小子一点教训。”
      林昭扯扯衣服,淡淡地问了一句:“你舍得吗?”
      “不舍得也得打,我告诉你,慈母多败儿,你看看他说的这话,万一将来他走上歪路怎么办?”陆行之愤愤道,“我得把贪污的苗头从根源上给他掐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就长他两岁,别给自己瞎抬辈分。”
      “算了,姑且相信他一次。我还想再逛逛,你回去吗?”
      林昭看了他一眼,眼中游移不定,最终还是说了一句“我回家”。
      “不送了。”陆行之摆手,“告诉姥姥今天我想吃炖鱼。”
      站在原地送走最后一个,林昭叹了口气,连柳渊都懂得的道理,陆行之偏偏拧不过来,不知道他以后还要吃多少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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