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承荫 ...
-
大抵这世上所有的宴会都有一个最终目的——网罗人脉。一场宴会下来,推杯换盏声不断,恭维声声,无非是你少年英才我老当益壮,再有就是汝子甚肖汝,虎父无犬子,听得多了,再真心的夸赞也不过是耳旁风罢了。
你欲拉拢我,我欲攀附你,两厢情愿或是一拍两散,溜须拍马或是冷嘲热讽都是宴会的常态,名气高了,自然有人鞍前马后,鹬蚌相争,一旁又怎么少得了作壁上观的渔人,再怎么光风霁月的宴会,在主人家或是客人看不到的角落里,也少不了乌烟瘴气的交易,在他们眼里,这是风月场、名利场,却总归不是文人骚客的诗酒年华。
“陆行之你要的鱼,想吃什么下次自己去拿,我又不是服务员,”柳渊一脸满足地端着两个大盘子回来,“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吃到自助餐,江茗这脑子不去经商简直可惜了。”
“自助餐?”林昭问。
“就是不用点菜,老板把所有的菜摆在一个地方,想吃什么自己去拿,和我们现在差不多,不过要付钱的。”柳渊解释道,“你们可能不懂,等我有钱了可以去开一家饭馆,就用这种形式,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是什么了。”
正说着,江茗的声音从柳渊背后传来:“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以你的俸禄想在京城开酒楼简直是异想天开。”
柳渊一把把人推开,一脸嫌弃地给自己的鼻子扇风,“死酒鬼,你到底喝了多少?身上都有味儿了。”
江茗拿起自己的袖子闻了闻,问道:“有吗?今天喝的是桂花酒啊,还没回风楼的清酒上头呢。”
柳渊翻了个白眼:“你当然闻不到了,都快成鲍鱼之肆了。我做做梦不行吗?我为大秦鞠躬尽瘁,钱不让贪,那做个发家致富的美梦总不为过吧。”
陆行之笑道:“江头牌不是忙着陪客吗?怎么有闲情来照顾我们这些糟糠之妻啊?”
“别说了,”江茗摆摆手,把一柄扇子递给林昭,“皓明兄,这是我的宝贝,苏绣的绢扇呢,刚一个醉鬼泼了我半袖子,差点儿就糟蹋了,这宴饮才刚开始也不知道这人在哪儿喝的这么多,我估计老头子今天是不打算放过我了,你得替我好好照顾小苏,千万千万别弄脏了。”
然而不等林昭伸手,青竹扇儿就被一只手给截胡了过去,柳渊展扇悠然自得地给自己扇了扇风:“瞧您这话说得,林昭认识的人多了去了,也是少不了吃酒的,不如让我来保管,我保证明天全须全尾地还给你。”
江茗笑着弹了弹柳渊的脑壳,道:“就你记仇,钱我先借你,赚了算你的,赔了就拿人抵债吧。”
柳渊心里“咯噔”一下,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把我妹给你行不行?”
“行啊,刚好家里少一个园丁。”
柳渊嘴角抽了抽。
“行了,我得走了,小苏如果掉了一根线,小爷要你的狗命。”
柳渊看着江茗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话说,为啥别人那里都是人来人往的,来我们这一堆的人就没几个?还都是林昭认识的?我的同僚呢?是我老了还是我吏部侍郎的身份唉老王你捅我干啥?”
王子瑜收回恨铁不成钢的的胳膊给自己倒了杯酒,道:“顺手。”
“顺手?你这都顺了十万八千里了好吗?我们的革命友谊呢?说扔就扔了吗?凉了凉了,我的心凉透了,要看一眼挽雪居士的旧物才能暖回来。”
“是我。”席间有人说话,却是最安静的桑景行。
正准备炮轰敌军总部的柳渊眨了眨眼,“啊?你又怎么了?”
桑景行低头,头发遮住了眉眼,柳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满怀歉意的声音,“是我的错,我是罪臣之后,他们是想避开我。”
“嘿,我这暴脾气,”柳渊撸了撸袖子,“这是搞什么呢,罪臣之后?哪个罪臣?什么罪啊?你又何罪之有啊?都什么年代了还搞政治孤立?我服,大写的服。”
林昭安慰道:“江大人与桑相政见不和已久,这是江家的宴会,来的人不愿与桑相有牵扯实属正常,你也无需太过介怀。”
柳渊参透王子瑜写在他手心的桑字才反应过来,附和道:“对啊对啊,当官的嘛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眼色,看碟下菜,落井下石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别说桑家现在没落了,就是桑家鼎盛之时,在江茗家的宴会上你也讨不了几张好颜色,不是针对你,是你那混账老爹做事太绝断了儿孙福。”
不出意料又收到了王子瑜颇为顺手的一个胳膊肘。
柳渊瞪他:“你怎么又捣我?我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大实话!”
再看林陆二人,也都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方才瞪人的气焰一下子下去了七八分,“是实话对吧……桑景行你评评理,我连自己都给骂进去了……”
说来也怪,被柳渊这么一搅和,方才低头不语疑似自闭的桑景行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明白,桑家出事不过半月,我虽对桑氏没什么归属感,但他们到底是我的骨肉亲人,兄弟犹在陋室,我却已着锦衣,来这京中难得的盛会,本该是同气连枝,我却独享荣华,若我是旁人,也不愿与此等小人有所牵连,平白脏了自己两旁的路。”
桑景行笑笑;“但我不在乎的,跟着锦华哥走出桑家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不过是些些小事,待回了鹭洲,天高海阔,谁还在意一个小小的桑景行出身何处。只是狼藉了你们的声名,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林昭道:“宦海浮沉,谁不是身在囚笼,清不是清,浊亦不是浊,还哪有什么声名?我虽与你交游不深,却信你一身清风,两袖明月,是我同道。”
“唉,”柳渊伸了个懒腰,“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懒得想那么多,一句话,我信江茗,也相信你。”
桑景行还是笑,又想起来什么,看向王子瑜:“王小公子……”
王子瑜忙不迭地摆手:“打住打住,煽情的话别说,肉麻死了,拜托,我才十五岁,离扬名天下还早着呢,等我三元及第蟒袍加身,谁还会计较我年少之时偷过哪家的鸡摸过哪家的狗。再说,虽然都叫江茗一声‘锦华哥’,但咱俩最多见面点个头,大多数时候连场子都凑不到一起,恭维的话也说不了几句,说是朋友都太深了,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再者,你若是担心一场招摇会的人脉阻了我的前途,那才是真的看不起我,不过是一群老眼昏花的呆头鹅,我还看不上,你我皆是人杰,还不必在意一群蝼蚁的目光,管他作甚。”
他这边话音刚落,柳渊的话就丝毫不留情面地抛了过来:“嚯,看不出来啊老王,伶牙俐齿,尖酸刻薄,不过你对自己的定位是不是有点儿偏?撇开你在京城的名声不谈,就是借着王相的东风,他们也不敢怠慢你吧。”
不等王子瑜皱眉,柳渊话锋一转,道:“知道你不想靠祖荫,但是明明可以有一个更高的的起点用更快的方法爬上最高的山实现最终的理想,为什么还要把自己打回原形从头再来呢?你知道江茗怎么介绍你的吗?王丞相嫡孙,王家三公子,最后才是素有才名。不管你是怎么想的,都改变不了你出生在王家的事实,也改变不了王家最好的资源成就了你的事实,你若是真想像江茗一样被人提起时是‘扶桑公子,名动京华’而不是‘江相独子’,就只能让自己本身的光环盖过王家,盖过挽雪居士的名头,而不是一味地否定它,你以为没有王家,哪来的你?”
陆行之向林昭做口型:过了吧。林昭摇头,显然也不明白一向得过且过以“关我屁事”为人生格言的柳渊为何一反常态如此尖锐地批评别人。
然而柳渊没有给当事人喘息的机会,直接化身机关枪一枚势必要把敌人突突死,“还有,话别说的太满,你以为三元及第那么容易?狂妄也得有个限度啊中二少年,坐在你旁边的那位哥哥,明明有着三元及第的实力却因为坐在你旁边的旁边的那位哥哥的狗屎运差点错过今年的春闱,世事无常,还拜相封侯呢,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都有可能把你挤下会试的独木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别太瞧不起蝼蚁了,傻孩子,你的路还长着呢。”
莫名中枪成了反面教材的陆行之:虽然知道他在教训小辈,但还是忍不住想打人怎么办?
忽视王子瑜红成苹果的脸色,柳渊拍了拍他的肩,“你不知道寻常书生有多羡慕你们,他们遍寻书阁而不遇的孤本古籍,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一个人情,一句话,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神童,不过是与生俱来的优势灌养出来的好苗子,教育资源一直在向你们严重倾斜,干嘛不好好珍惜。一个王家而已,又不是一座大山,别闹脾气了,哪怕是为了你爷爷。”
王子瑜扭头:“我没有闹脾气。”
就算是教训人的时候,柳渊也还是一副慵慵懒懒爱听不听的样子,听了王子瑜毫无说服力的辩驳,他难得正色了一回,“那就是我太敏感了,今天这话你就当是放屁,我给你赔不是,但是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我还是希望你好好想想,别拼了命地去钻牛角尖,不值当。”
“柳渊,你这样说话会被打死的你知道吗?”王子瑜跳起来一把掐住柳渊的脖子,“不就比我大几岁吗,倚老卖老还上瘾了?小爷五岁成诗七岁做赋不是天才又是什么?放眼京城,谁能及我,我骄傲骄傲怎么了?小爷有这个资本!凭什么!凭什么我还要活在爷爷和姑姑的阴影里,爷爷很厉害,姑姑很厉害,可是我也很厉害啊!我可以比他们更厉害,可他们都看不到!”
说到最后,十五岁的少年趴在柳渊身上泣不成声,哭号着发泄了出来。
柳渊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等他平静下来,柳渊又突然问他:“你知道挽雪居士的名号是怎么来的吗?”
王子瑜埋在他怀里蹭了一把眼泪问:“怎么来的?”
“皇城之下摆摊算命,”柳渊叹了一口气,“挽雪居士借着王家的名头招摇撞骗许久,一张嘴唬住了小半个皇城的人,又有下朝的诸位叔伯明里暗里的帮衬,阴差阳错地也撞出了个半仙的名声,后来她才名渐盛,这些旧事渐渐地再也没有人提了,你的好姑姑绝不是一生无瑕,京城里多的是被无限美化的传说,挽雪居士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王子瑜恶狠狠地说:“不许你说姑姑坏话。”
柳渊看着头埋在他怀里伪装鸵鸟的某人,笑道:“你以为我乐意把女神的黑历史抖落出来?还不是为了开导你?行了别哭了,多少人都看着我们呢,搂搂抱抱的多不成体统。”
“让他们看,本少爷长得好看。”王子瑜赌气。
“他们今天看到的可不是意气风发的王三公子,而是一只在刚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人怀里哭成泪人儿的小花猫。行了,去洗洗,今天这人算是丢在这儿了,你得赔我一个相府一日游才行。”
看着王子瑜带着柳渊潇洒离席,陆行之捣了捣林昭的胳膊,问:“我怎么感觉他是故意的?”
林昭瞥了他一眼:“你是第一天认识他吗?”
“我觉得我今天才认识他。”陆行之撇嘴,“这老狐狸深藏不露啊。我们认识的柳渊和遇到挽雪居士相关人事的柳渊果然不是一个人。”
林昭夹起一块冷掉的鱼塞进陆行之的嘴里:“吃你的吧。”
招摇会已至尾声,宾客们陆续告辞了,谁也没想到,在宴会上笑成一朵花儿的京兆府尹权公明却在此时发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