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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兴亡 繁华事散逐 ...

  •   林昭这边八卦得热闹,曲水流觞那边似乎也到了一个小高潮,惊呼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引路人频频回首。
      他们这一行人凑过去时,正巧乐声止息,一位公子勾上金葫芦,正喜笑颜开地向身旁的人炫耀:“哈哈轮到兄弟我大展身手了。”
      自是招惹了一群人起哄。
      江茗悄声介绍:“定国公嫡孙,孟崇光。”
      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看向持笛的姑娘:“就请青云姑娘抽题吧。”
      红衣女子落落大方地走了出来,在密密麻麻的签筒中随手一抽,笑着说道:“公子倒是好手气,‘兴亡’。”
      孟崇光笑道:“青云姑娘替在下钓了条大鱼啊。”
      虽是大题,孟崇光却也不怵,手执金葫芦笑眯眯地问道,“在座哪位公子还愿一试?”
      这话说得有礼,柳渊却又看出不对劲来了,他奇道:“明明是问大家,这人专门盯着那小孩干嘛?”
      似是回答他的疑问,孟崇光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便都黏在了那少年身上。那少年果然不负众望,起身拿起银钩儿走到孟崇光身旁,一把勾下了金葫芦。
      “哎哎哎子瑜,给我放点儿水呗,赶明儿我把我们家那八哥送给相爷逗闷子。”
      “孟大哥,你确定要让下游的百姓为你的一时意气受苦?”那少年笑吟吟地看着孟崇光,“给你当托儿能叫放水么?那是泄洪。”
      周遭自然又是一波哄笑。
      江茗趁机给他们补课:“王丞相嫡孙,王家三公子,王子瑜,年十五,颇有才名。”
      柳渊坏心眼地问道:“比之名动京华的‘扶桑公子’则何如啊?”
      江茗白了柳渊一眼,正欲嘲讽,桑景行却把话茬接了过去,他道:“这位王小公子随便长长,就成了典型的‘王家人’,上一辈人都说,他颇负当年挽雪居士的遗风。”
      话音未落,柳渊却急了,“呸呸呸,什么遗风,居士活得好好的,桑景行,你也算是居士的粉丝了,怎么能空口白牙咒人死呢?”
      龙有逆鳞,若说柳渊最大的软肋,则非挽雪居士莫属,在柳渊面前说居士千古,可不就是用刀子生生戳他的脊梁骨么?桑景行忙给他顺毛。
      江茗却是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无心之失,道个歉就成了,我们小渊儿又不是不通事理,你这毛病说好听点儿是谦恭,难听了就是低三下四,以前不说你,是你寄人篱下,难免不遂,逆来顺受,你也好过,而今桑家势倒,待回了鹭洲,天高地远,若再这般绵软,总有一天是会被人欺负至死的。”
      桑景行只是笑。
      江茗一脸恨铁不成钢,再见桑景行,已经被柳渊拉着进行深刻的思想教育去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啊。”江茗仰天长叹。
      “须知棉花也是有籽的,真打起来,疼的只能是你。”林昭在他旁边说,“孟小公子诗成了。”
      “嗯?这么快?”
      “不只快,还不赖呢。”林昭笑着说,“如梦繁华长千尺,过眼云烟留几时。”
      江茗点头:“不错,然后呢?”
      “好听点儿是谦恭,难听了就是低三下四,以前不说你,是你寄人篱下,难免不遂……”林昭忍笑,“锦华公子训人着实有意思,生生把孟小公子的风头盖了下去。”
      “莫将尘事问仕士,莫以疯癫笑傻痴。”陆行之把后两句补上,“打油诗而已,乌大娘也会写,不只能写,还能给你编个单口相声呢。”
      林昭白了他一眼,“就你有嘴。”
      陆行之摇头晃脑道:“不止有嘴,还会作诗,做得还相当不赖呢。”
      “留点儿口德吧。”
      陆行之正欲还嘴,一柄扇子横在眼前,却是江茗。
      “王小公子的诗也成了。”
      正说着,那边就又是一阵喧哗,明显是王小公子的诗不只成了,还成得大好。
      孟崇光嗓门大,少年略带沙哑的声音穿过一片喧哗,稳稳地落在三人耳中,“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香。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好诗啊!冲着这句‘繁华事散逐香尘’,明日我就把家里看门的八哥打包送到相府。”
      “这折桂别苑曾是前朝一皇孙的别院,金屋里藏过京都名妓,四海优伶,也曾夜夜笙歌,管弦不休。太祖皇帝建功后将这宅子赏给了我家先祖,江家尚俭,这极尽奢靡的院子老祖宗住着总不安心,便搁置着不曾打理,直到第一届招摇会。纵然如此,这院子每年也只是这两日风光,其余时日,它怕是连寻常农户都不如,雪落无人扫,花散无人收,只东厢园丁住处尚有些许烟火,细想来,这院子着实委屈,空有倾国倾城貌,却生生被不解风月的江家辜负了百年韶华。”
      林昭由衷赞道:“锦华生得一双慧眼,最是懂得如何妙手回春。”
      陆行之也附和道:“这园子一丝颓态也无,几处布置堪称巧夺天工,精妙至极,最难得的是,风雅的景致中,依稀可见往日奢靡,旧时繁华,简繁相照,雅俗相生,便是鬼斧李长青看了,也得赞一声好。”
      江茗却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园子经挽雪居士之手才成仙境,我不过改了几处园林小景,加了几个时兴的游戏,实在不敢当这一声妙。”
      “试问这偌大的京城,还有哪一处没有挽雪居士的传说?”
      此言一出,众人又皆是沉默。
      “真狠心。”陆行之轻声说。
      她似乎存在于这京城的大街小巷,循着风,和着人间的烟火气飘落在有情人的眼里,不紧不慢地与你寒暄一句,我还在这里。
      我还在这里,你可不要忘了我呀。
      于至亲的人来说,这种似有似无的诀别才是最残忍的。
      你还在这里,你倒是回来啊。
      任性的人,连消失,都轰轰烈烈到令人难以忘怀。
      林昭不由望向王家的小公子,未及弱冠的少年尚不知生离死别之苦,为成新词,强把暮鸦赋成愁,他出世之时,家里已然没有了姑姑的身影,世上却还有她的传说。他是否憧憬过活成说书人口中的姑姑,是否也想过让自己成为第二个传说?
      可惜王子瑜不是挽雪居士。
      在他十岁那年,也有人将他比作挽雪,他却说,王子瑜只能是王子瑜。
      王家的狂,挽雪居士肖了九分,是十足的无法无天,他却肖了十一分,多了一成分寸,也多了一成儿郎的意气。挽雪毕竟是个女子,纵是自小与父兄对诗比剑,眉宇间的少年意气,比之自小在勋贵子弟堆里打滚的王子瑜,还是逊了一分。
      是故王子瑜只能是王子瑜,挽雪也只能是挽雪。如同这世上只有一个陆行之,没有第二个林皓明。
      柳渊悄悄凑过来:“我怎么感觉王子瑜是往我们这走的?”
      陆行之附和道:“我也这么觉得。”
      “不用觉得了,就是来找你们的。”江茗拿扇子挡住脸凑到陆行之耳边压低声音道,“爷在前面接客的时候王小公子还特意问过我你们来不来呢。”
      尽管江茗已经很小声了,这句话却还是被柳渊听见了,只见他无不促狭地问:“接客?是‘妞儿给爷笑一个,不笑?那爷给你笑一个’的那种接客吗?”
      江茗作势要打:“去去去,从哪儿学的这些下流话,不像样。”
      柳渊不怕,偏是摇头晃脑卖了一波安利:“当浮一大白的新话本,剧情与爽点齐飞,清水共良驹并驾,只要十文钱,《梁上双飞小黄鹂》带回家,尚文书局出版,质量有保障,记得支持正版哦。”
      江茗被他逗笑,颤着的手怎么也落不到他背上,最后只能轻飘飘地落回身侧:“难为你还有时间看话本子。”
      “当浮一大白是人间宝藏,每个人都应该好好珍惜他。”
      柳渊说得摇头晃脑不亦乐乎之际,王小公子正走到他们面前,规规矩矩地做了一揖。
      “林侍郎,打扰了。”
      林昭忙回礼。
      只见王小公子从怀中掏出一张请帖递到林昭面前,“爷爷很喜欢林侍郎送的竹叶青,言道故人赠我竹叶青,我邀故人上琼楼,又说故人杳杳无踪迹,天涯万里一杯秋。欲邀侍郎过府一叙,不知林侍郎能否赏脸?”
      待林昭接过请帖,王小公子便转向柳渊,又是一揖。
      柳渊瞪大了眼睛心说我可什么都没往你们相府里送,碰瓷也没有这么碰的吧。
      “适才听闻柳侍郎提起坊间当浮一大白,不知柳侍郎可是已经读了阿白的新作《梁上双飞小黄鹂》?”
      “王子瑜你也看?”柳渊忐忑的心在王子瑜闭嘴的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里不断地冒出激动地火光,“我跟你说,这三个人简直就是木头,对挽雪居士无感不说,连当浮一大白的话本子都不看,人生三乐,他们已然失了两乐,竟还不觉索然,啧啧,也亏得是小爷这人生最后一乐撑着他们生命中的颜色,若是哪天小爷离他们而去,不难想象他们该是怎样的行尸走肉。”
      “阿白是坊间新秀,别说是你们这些公务缠身的人,就是我们这些每日赌马斗蛐的对他也知之甚少,倒是柳侍郎,百忙之中还能抽出时间支持阿白新作,实在难得,既然柳侍郎看了小黄鹂最新的一话,那你觉得石南子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柳渊大手一挥,“叫什么柳侍郎,多见外,叫我柳渊就行,我跟你讲,石南子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但是……”
      两个独行的草原狼终于找到了组织,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双方放牧的羊群,陆行之看着他们谈天说地指手画脚的身影,感觉这两个人只差一炷香就能拜起把子来了。
      得,有奶就是娘,只要你看《小黄鹂》,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看着与柳渊谈天说地的王子瑜,林昭的眉却一直没松过,这边江茗又被召回了前院,桑景行同往,那边公子们结伴去体验下一场年少风流,乐伶们亦各自散了,一时间,曲水流觞之畔,只剩林陆两个闲人。
      陆行之勾起金葫芦,俯身捧起一葫芦水凑到林昭嘴边:“檀郎,再饮一杯吧。”
      林昭推了一推,由着葫芦里的水溅上前襟,“别闹。”
      顺着林昭的手,陆行之把金匏里所剩无几的水倒在二人脚下,胳膊带人却是贴了上来,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问道:“那个王子瑜有问题?”
      “应当是没有的。”林昭答道。
      “那你就是在担心王婶?”陆行之笑道,“说不定王婶就是传说中的‘挽雪居士’呢?王姓子虽多,但能让王相上心的王家女,怕是少之又少。”
      “我觉得王相口中的故人应该是我父亲。”
      酿酒是林家祖传的手艺,王拂云是在林昭三岁时闲极无聊了才学开始有样学样地酿酒的,彼时他们已经离京数载,若说闻酒识人,那这故人,也只能是父亲。
      当日母亲说认识京中不少达官贵人,林昭只信了半分,只当母亲把京中见闻与道听途说揉在了一起同他说笑,不成想还真抱上了一条大腿。
      只是故人西去十一载,寄遍音书亦枉然,林昭只是不知该怎样开口。
      哪有什么让人念念不忘的酒香,不过是酒里掺的故人旧事难以释怀罢了。
      陆行之摆手:“不想了,花厅的宴饮快要开始了,官人不如与奴家一同前往?”
      “同往可以,但同饮就算了,不尽兴啊。”
      “你等着,迟早有一天我喝死你。”
      “下辈子?”
      “这辈子!”
      “那你没指望了,酒量虽不是天生的,但我的海量是啊。”
      “这张讨人厌的嘴怕也是天生的。”
      “彼此彼此,说起讨人厌的本事,你也不遑多让嘛。”
      林陆二人一路斗嘴,途经柳渊身边,王子瑜疑惑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柳渊却是习以为常,白眼都懒得翻,“别理他们,打情骂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新婚燕尔如胶似漆蜜里调油。”
      “你看我的眼睛,”柳渊指着自己,“看到了吗?”
      王子瑜摇头。
      “没有就对了,这双狗眼看过太多,早就瞎了。”
      王子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兴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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