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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灭门 景行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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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门?”
“桑家上下,景行之外,无一幸免。”
陆行之问道:“权大人怀疑是你干的?”
江茗捂脸。
光天化日之下,凶手潜进桑家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屠杀,而直到血腥味飘出大院,人们才推搡着选出一位壮汉推开掉漆的大门——一颗头颅咕噜咕噜地滚下台阶,正落在一位姑娘的裙边。
江茗叹了口气:“凶手恶趣味地把桑文泽的头颅悬在门后,嵌着匕首的门一旦打开,就会将悬挂头颅的细绳割断,也不知是多大的仇怨。”
“老桑一党虽在官场横行,但到底是雨露均沾,老狐狸油滑得很,轻易不会与人结仇,更别说是这种血海深仇,杀人的人明显是借的江湖势力,追查起来麻烦得很,京兆府尹估计正头疼,难为他还能在招摇会上笑得那么灿烂。”
柳渊凑过去笑得不怀好意:“那你岂不是又能休假了?”
江茗刚和桑文泽吵过一场,街坊四邻皆是见证,作为嫌疑人,他有动机有财力,这案子如果移交刑部,他必然是要避嫌的。
“别提了,”江茗苦着脸,“我都不敢回家了,就怕老头一张嘴把我淹死,还不如顺水推舟地被押在牢里呢。”
“我总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江茗趴在桌子上愧悔交加,“不听林昭言,吃亏在眼前。皓明兄,我是真的不该意气用事啊,桑文泽都那样了,我和他生什么气,现在好了,被权大人列为重点怀疑对象不说,日后老头肯定会时时把这事当旧账翻出来教训我,赔了夫人又折兵,我图什么啊。”
“还能有什么,一个字,爽。”柳渊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语重心长地拍着江茗的背给他洗脑,“看死对头吃瘪不爽吗?给自己的小弟撑腰不爽吗?仗着自己年少有为意气用事不爽吗?人活一口气,虽然落井下石实在不是君子所为,但是我最恶心的对家要是落难了,我不得往死里奚落他我就不姓柳。”
“你给我一边儿去,”陆行之把柳渊放在江茗背上的手拿开,“锦华啊,你说你年纪轻轻地怎么就信了林昭的邪了?哥问你,如果回到景行被扫地出门的那天,想想桑文泽疯狗一样的嘴脸,你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吗?”
江茗不假思索地回答:“不能。”
“那不就得了。”陆行之攥了攥被桑文泽抽过的那只手,“人生在世,不如意的事那么多,哪能处处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林昭就是一小老头,真像他一样,那人生就真的什么趣味都没有了。”
正在此时,推门声响起,“听说陆侍郎想找点儿刺激?巧了,本王这里刚好有点儿刺激。”
来的是逍遥王。
“美人!”柳渊惊讶地说,“你怎么能偷听我们说话呢!”
石榴挑眉,奇道,“怎么,我可是醉仙楼正儿八经的东家,今日心血来潮巡视一番,走到雅正轩门口,听到小辈的声音特地进来打声招呼,小探花还不许了?”
没见过世面的柳渊登时瞪大了眼睛问道:“你一个人的?”
“嗯哼?”
柳渊眼睛里的光芒更胜:“能免单吗?”
石榴皮笑肉不笑地反问道:“你说呢?”
柳渊讪笑两声。
石榴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陆行之,“小婷儿,本王有个刺激的任务,你要不要来?”
陆行之想说不,但不敢。
一刻钟后,被方石榴临时骗来的查案四人组出现在凶案现场。
江茗踌躇道:“我一个嫌犯,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不好吧?”
“本王说你没有嫌疑,那就是没有嫌疑,本王要你协助查案,你就得协助查案,整个刑部都是本王说了算,你有什么好担心的。”石榴瞥了他一眼,“行了,把脸上的幸灾乐祸收收,别在这给本王丢人现眼。”
看着装备齐全看着像模像样的四人组,石榴问道:“出过案子吗?”
众人摇头。
石榴叹气,这就是揠苗助长的弊处了。虽说熟悉了各司事务,了解了官场关节,但到底没有扎扎实实地走过,只是浅尝辄止并不能很好地适应各司的节奏,也不能做到面面俱到,在刑部碰不上大案,在礼部碰不到大场,在吏部没赶上述职,在兵部没赶上战事,经验自然比不上在各司熬了几年的老油条,忍冬培养出来的只是他需要的能制衡桑氏之流的聪明的花架子,对这些年轻人来说,官场中最为重要的人脉因着不衰的圣眷却没积攒下多少,现下倒是不显,但日后……
少年人还待磨砺啊。
他又问:“小茗儿也没有?”
江茗摇头,眼中精光更甚,迎来的却是迎头暴栗。
“你在刑部吃干饭的?”石榴恨铁不成钢地把手套重新系上,“京城的治安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天可见怜,他虽然在刑部任职,但京兆司移交的卷宗都是证据确凿,审一遍就过,无需详查。放眼整个京城,这么大的命案往前翻三年也不一定能碰着一个吧?
“好好看,好好听,机会难得,进吧。”
得到首肯,几个少年长出一口气,你推着我我抓着你地进了桑家大门,却在听到身后飘来的一句“破坏了现场提头来见”时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浑像图谋不轨的奸人。
尸体已经运往京兆司查验,现场也有专人查勘,说是协助查案,其实就是让几个后生长长见识,顺便拿他们逗闷子解乏。
桑氏百年大族,树大根深,旁支更是多如牛毛,若要将这颗古树连根拔起,只怕小半个朝堂都要动荡起来,是故擒贼擒王,桑梓华一案虽牵涉深广,皇帝也只杀了几个蹦跶得特别欢的鸡贼给下面的猴崽子警告,顺便断其根源,纵有雨露天恩留桑梓华子女一命,然桑家势颓,三代必亡,百年后大姓消弭于无形,上位者自是不留世人口舌。
自古树倒猢狲散,难来几得比翼飞,本家抄没,妾室奔散,忠仆无几,可怜桑夫人带着儿女来皇帝施舍的半壶巷安身不到一月,便又惹来这杀身的祸端,风光一世,岂料身后事潦倒如许,诰命华服换粗布,草席板车拉过这一路,竟不知此身该葬何处。
江茗叹了口气,京城之中,再也不会有桑氏了。
这宅子曾是富商所有,规模不小,仅剩十余口人的桑家连东厢都没占满,虽有官差走动,但这院子里依旧是冷冷清清,混着尚未完全散去的丝丝血气,透着说不尽的邪气。
除了几件衣服,东厢桑夫人枕下竟还有几张银票,面额虽不大,加起来却也有五十两,主持搜查的李侍郎道:“不为银钱,果然还是仇杀的可能性更大。小江你来看看,我说你写,这种大案,刑部录证可是很重要的一环,需至少两位刑部官员见证……”
谁知江茗刚见那银票就瞪起了眼,反复看着右下角的签章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李侍郎瞪他;“骂什么,好好写。”
江茗举着银票叫道:“李前辈你不知道,这些银票里有大半是景行赴任时我偷偷放在给他送行的食盒里的,你看这签章,还是三月份的,老桑家真不是玩意儿,小辈的钱都贪。”
“景行也是,别人都骑到头上了连个屁都不敢放,这事如果让我知道,我……”
“你什么?”李侍郎恨铁不成钢,“还嫌惹的祸不够?你的嫌疑还没消呢,再说这些杀人诛心的话我立刻唤衙役拘了你。你现在是朝廷命官,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们,真以为桑党下台就能高枕无忧了?小江,你也老大不小了,比你小的都娶上媳妇了,还当自己是少年人?还搞意气用事那一套?你要记着,从穿上一身朝服的那刻起,你就不再只是自己了,你的身后是浑一,是整个江家,容不得半点儿行差踏错。”
浑一是江相的字。
“李叔叔。”江茗去拉李侍郎的袖子,“这么多人呢,给点面子?”
“我是只说给你听的吗?”李侍郎丝毫不领情,“你们四个圣眷正隆,一举一动还代表着天家,伴君如伴虎,侍郎的位子,你们坐不住了,有的是人抢破头,真当自己屁股下面是稳的?”
江茗讪讪,得,逃过回家也没逃过被骂,兄弟们对不住了啊。
柳渊突然开口,“李叔。”
“叫李大人!”李侍郎跳脚,“办案呢!”
柳渊乖巧地请教:“李大人,桑家抄家被赶出府的时候,应该什么金银都没带吧?皇上赏下来的这个宅子也就只是个壳子吧。”
李侍郎尚在气头上,听到这句不带脑子的话没好气地反问:“不然呢?”
“那尸身上可有金银簪饰或是金玉冠带?”
陆行之道:“这钱是他们用来吃饭的吧,怎么可能用来买首饰?”
林昭仔细回忆一番,也摇了摇头,“前日来时,桑家上下皆着素衣,就是桑夫人头上也只有一根银簪,这五十两银子应该是桑家人全部的家当。”
“这就对了。”柳渊拍手,拉起李侍郎就往外走,“李叔你跟我过来,我找到线索了。”
“叫李大人!别和我攀亲戚,你就是叫我爷爷我也不能把你要到刑部来,我说了又不算。”
江茗看着柳渊若有所思:“哦,果然来了一个抢饭碗的。”
陆行之在一旁幸灾乐祸:“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江锦华,说不定哪天你就被小渊儿从刑部踹到吏部去了。”
说话间柳渊已经抱着院子里的树开始往上爬了。爬了半天欲哭无泪地转头:“陆行之。”
陆行之过去把他提溜下来,“行了我知道了,我说你的眼怎么就这么尖呢?”
江茗戳着他的脑门儿奚落道:“连树都不会爬还想来刑部,你想得真美。”
柳渊早红了一张脸,却还是梗着脖子回道:“做人如果没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你还挺有理。”虽然知道此咸鱼非彼咸鱼,但柳渊嘴里冒出的新鲜词太多,江茗懒得猜也不想问。
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江茗撞了下柳渊的肩膀,“怎么注意到的?”
“你不知道,刚进这个院子的时候这棵树差点儿闪瞎了我的狗眼,我走了两步就看到上面好像是个女孩家用的金钗,想着这是桑家女眷的院子,有这玩意儿也不奇怪,就没管。”
陆行之带下来的不仅是一个金钗,还有一个青玉小扇坠儿。
陆行之甩甩手上的扇坠,“有意思。”
江茗夺过扇坠儿心疼地捧在手心,“这可是上好的青玉,我家老头手上就有一个差不多材质的玉扳指,我眼馋好久了,没想到今天能摸到更好的。”
柳渊眼冒精光:“值不少钱吧?让我摸摸,让我摸摸,江茗你说如果把它卖了够不够买一家铺子?”
“是块好玉,”林昭也凑过去,“只是不像时下流行的样式,与你的扇子不怎么搭。”
江茗打趣道:“瞧你这话说的,这可是证物,我还能把它贪了不成。”
“原来你们还记得这是证物啊,”李侍郎在他们身后幽幽地说道,“简直胡闹!证物是让你们随意把玩的吗?你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都给我滚出去。”
待四人灰溜溜地走到院子门口,李侍郎又道:“柳渊回来。”
柳渊春风满面地回头:“得嘞,哥几个,不送了啊!”
向三巨头潇洒地挥手,那一刻,柳渊觉得自己是个独孤求败的王者。无数次,被李侍郎训成菜逼的柳渊无数次回想起当时的画面,都觉得自己就算是个菜逼,也比隔壁三个连游戏界面都进不去的傻逼强,骄傲。
惨遭嫌弃的三巨头蹲在角落一合计,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关键证物都看了,顺藤摸瓜还不是如探囊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