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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招摇 ...

  •   柳渊看着眼前的小渠惊叹:“我的天哪,曲水流觞,这么大手笔?”
      桑景行也感慨道:“招摇会确实没有过曲水流觞的先例,看来锦华哥为了招摇会还真是下了十成的心思。”
      眼前是一个小型的曲水流觞,纳约二十人,正开在桂子环绕的一片空地,头尾各筑小桥,掩着小渠的两头向东、南而流,那一头贴着墙跟退走,像极了低眉的侍女,天青色的衣裳款款,消失在转角,这一头蜿蜿蜒蜒,穿行过小竹林,消失在月亮门,若隐若现,端的是欲语还休。
      “奇了,这金葫芦的梗上还开了个口子。”
      三人顺着柳渊的手看过去,仔细分辨起来。
      渠里飘着一只金匏,随波浮沉,葫芦梗上依稀可见一个小孔,不大,断断续续地吐纳着几缕生机。若不是柳渊提醒,岸边的几人怕是都注意不到。
      而渠岸铺有草席,席上只一层棉垫,且朴素到两人一案,案上只摆一银钩儿,想来是要同案的两人争这银钩儿去“钓鱼”了。
      实在是,别出心裁。
      陆行之却只是“啧”了一声,便招来林昭一个手肘。
      陆行之捂着侧胸疼得龇牙咧嘴:“我知道我知道,又不是小孩子。”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不能在什么地方说,他都知道。
      虽则精巧新奇,到底是不如梧桐村的后山来得大气。
      曲水流觞嘛,原始一点儿,瓷杯脱手,便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想不出佳句就喝酒,梧桐村天高皇帝远,即便是醉后胡言也传不到上位者耳中,醉极便卧,有松榈梧桐,落月满襟,从三皇创世到太祖立国,自芳菲萦怀到白鹤冲天,万事皆可歌,万物都作友,这才是少年人,这才是恣意快活。
      而梧桐村的曲水流觞要更加粗暴。
      贩夫,走卒,妇人,稚子,只要你来,便是宾客,山歌,打油诗,歌舞,笙箫,凡你博得一个好字,一声喝彩,便是要喝的,以茶代酒也好,千杯不倒也罢,随你,随这世间万千般颜色。
      总有那么几次,或是枫树村冒头的火红灼烫着肺腑,或是头顶的苍穹荡涤了灵台,亦或是少年人骨子里的热情,让人忍不住靠近那一杯杯海市蜃楼,竹叶青,女儿红,沧海月,折桂声,还有农家酿的糯米酒,高粱液,醪糟浆,香甜朴素,辛香扑鼻,也荡气回肠,映着这方土地,却更醉人。
      林昭醉过,陆行之醉过,石了尘也醉过,凌云志,长短情,离别苦,天人怨,都溺死在这温柔乡里,仿佛只要醉着,睡着,梦着,明天就永远都不会到来。
      珠玉在前,陆行之自然会觉得这风雅的曲水流觞小气。
      不过在这虚浮的京城,这样朴素的游戏倒是难得,毕竟经历过“赛诗会”的骗局,陆行之对这类游戏的可玩性已经不抱多大希望了,不过江茗在此处开的小渠,倒是勾起了他的几分好胜心。
      正打算和林昭约一波这个游戏,却见林昭又拉拉他的胳膊,眼里写满了拒绝。
      不是你知道我要干啥吗你就拒绝我?
      “你的表情早就出卖了你。”林昭说,“来此处游戏的多是世家公子,他们代表的是家族的脸面,你我风头出的已经够多的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凑热闹为妙。”
      “我说林昭,你是不是太自大了。”陆行之搭上林昭的肩膀,“你怎么就认定这曲水流觞之上,除我之外,再无敌手。”
      林昭一巴掌拍下陆行之的爪子,“赢也不是,输也不是,横竖不落好,里外不是人,你若是想去,我不拦你,但是我决计不会陪你下水。”
      “真是凉薄。”陆行之摇头,“好歹是同窗,就这么绝情地看我羊入虎口。”
      “既知是龙潭虎穴,就不要去闯,多大的人了,有些事还要我跟在你后面提醒吗?”
      陆行之做了个鬼脸,正欲为自己申辩几句,柳渊就从后面抱住了他们两个。
      “重大发现!”
      “我刚刚好像看到齐老头哭了。”
      “而且齐老头还和你们家夫子在一起。”
      语出惊人,石破天惊。
      他们扒着月亮门看时,正赶上齐瀚抹眼角,鬓髪皆白的老者,打破了平日老顽童的假象,也显出了一丝老态龙钟。
      此刻在他们眼前的不是战神齐瀚,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伶仃的老人。
      老人佝偻着身子,一双枯瘦的手拍上楚夜泽的肩膀,是勉励后辈的架势,却给人一种攀住了救命稻草的错觉。
      发现探头偷看的四个人,齐瀚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挺直了脊背飞快地恢复成他们熟悉的样子,只是面上虽是一派云淡风轻,眼角却是红的。
      柳渊偷偷打量楚夜泽,他不禁想,到底是什么,让堂堂七尺男儿在自己生平最看不顺眼的小兔崽子面前落泪。
      林昭轻咳一声,打破了方才的尴尬,向齐瀚介绍桑景行。
      尴尬之下,齐瀚只看到四人身影,以为是四人组,不成想江茗不在,自己这老脸却是丢到了不认识的小辈眼前,又是一股不自在从胸中升起,齐瀚叹了口气,索性不再装下去,颓唐地与小辈寒暄几句,便转身离开了院落,转身之前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楚夜泽。
      楚夜泽觉得,齐老将军那晦涩的目光中,饱含着苍凉,只一眼,他就看出了世事多舛,命途多艰。
      他不敢看。
      他知道那苍凉背后的故事,他不敢看。
      他也不想去看身边四位少年探寻的目光,有些往事,虽没有风尘与酒,一旦埋在心里,就只剩平淡无味,却偏偏是这份索然,如离人端立秋风,愁煞人心。
      他有许多秘密,唯独这一个,只能说与故人听。
      “皓明啊。”楚夜泽叹了口气。
      林昭依言看他。
      “若有心为招摇会助势,就多带点儿‘折桂声’,整个招摇会,每人只分得一杯佳酿,着实凄惨。”
      说罢,循着齐瀚离开的足迹,往官员密集处去了。
      柳渊不解:“无尘公子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
      陆行之看着楚夜泽消失的月亮门模棱两可:“约莫是酒瘾上来,想喝酒了。”
      可是陈年的折桂声本就不多,林昭留下了两坛,送到江茗手上的只有两坛,王婶酿酒时用的坛子也没有多大,招摇会这么多人,别说是一杯,就是一人一口,怕是都不够分的。
      夫子啊,你敷衍我们时,好歹用个走心的理由好吗?
      还是江茗的到来岔开了话题。
      “宾客们差不多都到了,你们几个第一次来招摇会,老头说让我陪着你们。”江茗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终于不用一口一个‘世叔’、‘世伯’地叫了,每年招摇会都是我接客,我都快笑僵了,老头也不想想,就算是青楼里的头牌,每年看见的都是那同一张脸还不是一样得烦。”
      柳渊凑过去嘴欠道:“你可是你们老江家的独苗,你不接客谁接客啊花魁大大。”
      江茗推了他一把兀自苦恼道:“边儿去,这花魁谁爱当谁当,江家的旁支兄弟都是按打数的,老头怎么就不给我生一打兄弟出来分担一下?”
      “话虽如此,但我看每次招摇会过后锦华哥拆礼物时眼睛里都有星星。”桑景行如是说。
      “景行你,”江茗恨铁不成钢,“不过是一个时辰,你怎么就被这群人给带坏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桑景行笑笑,“都是哥哥们教的好。”
      柳渊顺手勾住桑景行的脖子没脸没皮地往下接:“应该的应该的,为人民服务,请叫我雷锋。”
      陆行之悄咪咪地和林昭咬耳朵,“赌四两盘云酥,小渊儿要被打。”
      林昭笑了,“那我就笑纳了。”
      果不其然,在江茗的脸黑成锅底之前,柳渊止住了作死的步伐,整个人挂在江茗身上撒娇道:“好哥哥,曲水流觞什么时候开始,我想勾那个金葫芦。”
      看过江茗对桑景行的态度,柳渊突然想尝试软一点的态度,据他观察,江茗对会撒娇的或者可爱的事物毫无抵抗力。这也正是他今天不遗余力作大死的原因。
      江茗果然受不了,把柳渊的胳膊掰下来无奈道:“快了,寻夏她们过来后差不多就要开始了。”
      话音未落,就有女子的嬉笑声自月亮门后传来,不多时,七位少女抱琴携笛而来,木屐踩过小桥的声音吱吱呀呀如有旋律,其中一位着黄衫的女子却不上桥,直直地向他们走来,应当就是江茗口中的“寻夏”。
      那女子抱着琵琶对他们几人福了福身道:“寻夏见过几位公子。”
      语罢又笑着问江茗:“锦华少爷是特地来听奴的琵琶曲的吗?”
      江茗也笑了,“藏冬,你姐姐不会又生病了吧。”
      那叫藏冬的女子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依旧笑得眉眼弯弯,语气中却又有些嗔怪,“那憨货在这里,寻夏怎么敢来。”
      江茗把扇子在手心打了几下,沉思道:“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是公子给那憨货递的帖子?”
      “能一眼认出你二人的分别,我可不认为卢湛是个憨货,想必是用情至深,将你姐姐的模样刻进骨子里了。”
      藏冬不以为然地撅噘嘴,“几月不见,公子拐弯抹角自夸的能力倒是见长。”
      江茗敲敲藏冬的脑袋:“好了,快回去吧,别让姑娘们等急了。”
      藏冬躲过后面几下,对江茗做了个鬼脸,小跑着回到姐妹们身边去了。
      那边江茗忙着和小姑娘打情骂俏,这边桑景行也没闲着,趁机把江茗和小姑娘们的八卦一股脑抖落了出来。
      寻夏和藏冬是一对双生姐妹,都是江府养的伶人,寻夏善琵琶,藏冬长于中阮,凡同僚有喜庆之事,江大人多带她们二人出去走动,久而久之,这一对姐妹花便成了权贵的宠儿,藏冬口中的卢湛就是在类似的情况下对寻夏一见倾心的。
      卢湛,礼部侍郎卢知章之子,藏冬唤他憨货并非毫无道理,倒不是说此人有多痴傻,只是他憨厚非常,也不怎么上进,在巡防营一呆就是三年,同期的权贵子弟都去御林军吃香喝辣去了,他还领着和三年前一样的俸禄晃荡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自休沐时被卢侍郎拉着去姚尚书府里“见世面”之后,卢湛便是真的见了世面,自此他每天除了晃荡在街上解决王大妈李大爷鸡毛蒜皮的小事之外,还加了一个时刻监视江大人的赴宴动向这一人生中顶顶重要的“大事”。
      可江大人交友虽多,却是公务缠身,一年下来带伶人赴过的喜宴屈指可数,这憨货竟拿出了一半的家当欲为寻夏赎身,江大人怕他一时冲动后悔终生便没有答应,只让他往养伶人的院子里递帖子,若当真非寻夏不娶,又能说服卢侍郎,再来赎身也不迟。
      可怜痴情的人儿求了无数次,却也只见了寻夏两面,他不肯放弃,便找上峰换了街区,无事时蹲在青竹苑外面听墙角,直到琵琶【】声歇了才肯回去。
      相思三月,整个人虽清减了些,却是愈发容光焕发了起来。
      听到这里,柳渊不禁感慨道:“天涯何处无芳草。”
      “这句用得妙啊,多情却被无情恼,小渊儿,你真是个鬼才!”陆行之称赞道。
      桑景行笑着摇摇头,“我觉得不然,我感觉,寻夏姑娘对卢小公子也是有情的。”
      江茗凑过来问:“何以见得?”
      “不知道,”桑景行笑得微妙,“来日方长,且看吧。”
      “景行。”江茗唤他。
      桑景行笑弯了一双眼睛偏头看他,“嗯?”
      “我真是怕了你这种可怕的直觉。”
      “锦华哥,若是这二人结为了连理,你可一定记得告诉我,鹭洲偏远,可听不到京城的风。”
      “好啊,纵他日这二人有缘无分各觅良人,若你碰巧不在京城,我也会修书与你。”
      景行嗔道:“这是哪里话,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今日人这般多,仔细你的德行。”
      江茗展扇,“唰”的一声,正开在桑景行耳朵边。桑景行吓得一抖,江茗好不开怀,顺手扇了几下,觉得冷,又讪讪地把扇子合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招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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