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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有耳 是惊鸿,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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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摇会设在城北的折桂别院。
陆行之被林昭拉到院内,远远地就看到两个别致的身影。
倒不是说那两人身形如何怪异,而是两人距离太近,可用如胶似漆来形容。
陆行之无心观看树下那两个疑似拥抱的人,只盯着林昭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不自在地说:“林昭,招摇会都到了,是时候放开我了吧。”
林昭这才把手放下。
“陆孔雀,我看了一圈,发现您是这院子里最美的一只,还没开屏呢,就已经艳压群芳了。”
鄙薄与吹捧齐飞,巴结共贬低一色。
陆行之今儿一大早就把林昭从床上拽了起来,无他,围观他换衣服。
“我穿这件好看吗?”陆行之一蹦一蹦地转了一个圈。
林昭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又躺回床上,闭眼胡吹:“好看。”
本以为还能睡个回笼觉,谁知陆行之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还换了一身衣裳,神采奕奕地把他的被子剥下来问道:“那这件呢?”
林昭无奈,看了一眼敷衍道:“好看。”
“这件袍子得配我那个青玉冠,我前两天带过的,你想象一下,是这一套好看还是上一套好看?”
林昭起身,看似回忆,其实是在估测现在躺下还能睡多久。当他终于决定现在起床,一句“这一身好看”已是脱口而出。
待林昭穿戴好,陆行之又推门进来了。
林昭拿梳子扣了扣镜台,说道:“敲门。”
陆行之退回去“咚咚咚”地敲了三下门,还没等林昭说滚出去呢就自觉地进来了。
“我觉得还是这件蓝色的好看,我娘说这件用的是新料子,连纹样也是最新的。”
林昭手上动作不停,面无表情地说:“是比上一件好看。”
陆行之却不依:“你看都没看就说好看?”
“我在镜子里看着呢。”
“镜子看着不清楚,你回头看看。”
林昭觉得自己真是好脾气,他竟然真的回头看了几秒,手在头上认真地挽了一个结,道:“比镜子里看到的还要好看。”
陆行之满意地走了。
陆行之敲敲门又进来了。
如此反复循环到林昭把自己收拾好。
被推开的门变成了陆行之的。
林昭看着他镜台上的一排玉冠,等陆行之系好腰封便拉着陆行之坐下,挑了个云纹白玉冠给他戴上,又在他腰上系了个香囊。
如此,出门的孔雀就打扮好了。
陆行之看着自己这一身行头感叹道:“真仗义……”
之后,林昭没有好脾气地宠着陆行之,而是拉起他开始往外走。
“时辰差不多了,再不走就晚了。”
“你等等,我觉得这件衣服不如那一件蓝色的,你让我换完再走也不迟啊,我们走快点,能赶上的。”
林昭却只是重复着那一句“时辰差不多了,再不走就晚了”。
他虽不像柳渊那般有起床气,但对陆行之,他着实没有多少耐心。
关门,落锁,收钥匙,一只手也完成地行云流水。
然后呢?陆行之就被他一路攥着手腕来到了城北的别院。
虽然举止粗鲁,但到底帮自己相看了几套衣服,陆行之也就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
“江茗呢?怎么不见他?”
林昭摇头。
陆行之看了一圈,突然将目光停在了树下正拥抱地难舍难分的两人身上。
坏笑一声,陆行之抬脚向他们走去。
林昭跟着陆行之往那个方向去,待走近些才发现,那二人的身影像极了江茗与柳渊,不过不是在拥抱,而是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似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再近些才发现,两人正趴在一棵树上,因凑得极近,从远处看,像极了一对拥抱的恋人。
陆行之打定主意要吓他们一下,正回头向林昭打着一个噤声的手势,就被前面突然传来的一句“就是这个!”吓了一跳。
林昭笑着看了陆行之一眼,走到柳渊身边问:“这个是什么?”
“林昭也来啦,”柳渊和他打了个招呼,指着这棵树道,“方才我和江茗在找树。”
江茗一脸无奈,“分明是你拉着我,行了,树也找到了,皓明兄他们也来了,你也不怕走丢了,我得走了,不能总是陪着你,皓明兄,兰亭,你们看好小渊儿,他傻。”
林昭和陆行之点头,柳渊路痴的属性他们都是知道的,偏生柳渊又爱闹,一刻也闲不住,折桂别院那么大,若是不好好看着,活生生的一个人,一会儿就给折腾没了。
不过陆行之明显对树更感兴趣,便问:“这树有什么好找的?满院子不都是桂花树吗?”
“当然不一样了,”柳渊得意道,仿佛自己找到了世间瑰宝,“你们看。”
顺着他的手指,林昭和陆行之看到了一个洞,不大,比柳渊的手指还要细上一些。
“你们猜这个洞是怎么形成的?”
陆行之道:“虫蛀?”
不出意外地收获了白眼一枚。
此时,三人身后传来一声清澈的声音:“这洞是这棵桂树生出的耳朵。”
三人回头,见一少年立于花树下,眉眼温顺,笑容浅淡,正是桑景行。
林昭介绍一番,柳渊与桑景行见了礼,话题便又扯回了桂树的耳朵上。
“传闻当年招摇盛会,挽雪居士扮做伶人,就站在这棵树下吹笛,仙音绕树,这死物竟是开了灵智,平白生出了一只耳朵。”柳渊拂过桂树的耳朵,仿佛跨越十多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恃才傲物不卑不亢的女子不徐不缓地奏起一段天籁,桂花扑簌,拂了一身还满。
“天地有情,到动情处,自有草木替人心动。”桑景行如是说。
柳渊看了一眼桑景行,眸光炽热,大有将此人引为知己的冲动。
陆行之却没给他们二人深入交流的机会。
“后来呢?大家又是怎么发现伶人是居士假扮的的?”
话已出口,陆行之才觉不对。
柳渊果然给了他一个关爱傻子的眼神。
“京中认识挽雪居士的人多了去了,居士当时也没有带面纱,被人认出来实在不稀奇。”
“不过,”柳渊神秘地笑笑,“真正的好戏才将将开场。”
“哦?”挽雪居士的一曲竟然只是个暖场?对挽雪居士的传奇知之甚少的两人不由自主地发出好奇的疑问。
“那一场招摇会,怎么看都不像江家人笼络人心拉拢官员而办的,倒像是特意为居士搭建的一个舞台。”讲到这里,柳渊刻意停了下来,“不,更像是是居士借这场盛会为另一个人造的势。所谓借花献佛,也不过如此。”
正说道精彩之处,柳渊却坏心眼地停住了,尤其是那一脸你们夸我呀,夸我我就告诉你们的坏笑着实令人无奈,林昭正欲说两句话满足柳三岁的虚荣心,桑景行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那场招摇会是给居士留了位置的,伶人的真容露出以后,众人不由地看向居士的位置,却发现那里早已有了人鸠占鹊巢。”
柳渊心说不能吧知己,刚来就抢生意?却还是接着桑景行的留白讲了下去。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居士的位置上竟然坐了个男人。没错,虽然是穿的女装,但看身形,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个男人。只因那男子蒙了脸,自开宴时起就一直低眉顺眼地坐着,从来没有与旁人说过一句话,才侥幸没有被旁人识破。”
“说到这里,你们可能会想到很多词,什么狸猫换太子,鱼目混珠,滥竽充数,或者更直白的,方才景行说的鸠占鹊巢。但是不是。盒子还是那个盒子,不过盒子里的宝贝,由流光溢彩的宝石换成了圆润内敛的珍珠。”
“那男子真是好样的,对诗对词,无不工妙,对风对雪,无不雅致,更是好酒量,人敬一杯,他便喝一杯,挽雪居士吹了一曲又一曲,他便饮了一杯又一杯,一圈人喝下才略显微醺之势。醉后尤狂,摘下满头珠翠抛入碎玉湖中,散发抱琴,同居士合奏一曲‘栖梧’,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又成一段佳话。”
“只是不知为何,那男子似乎并未入仕,招摇会一幕,终是惊鸿,碎玉湖一曲,亦成绝响,听人说,那男子也是世间一等一之人,论才学,怕是无尘公子都要输上一筹。”
说到这里,几人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柳渊说:“所以。”
林昭问:“所以?”
“我宁愿相信居士与那男子一同归隐了。”
如此,这世间,他便多了一个念想。
陆行之揶揄道:“之前看你对挽雪居士的痴迷,还以为你将居士看成了天边的云,孤渺无迹,无人能及呢。”
柳渊却摇头笑了,“陆行之你此言差矣,彩月合该配神仙,我觉得那人就该是下凡的仙人,不然他为何在招摇会后便杳无音讯?像居士那样光风霁月之人,自然该配上出尘俊逸的仙人才是圆满。”
看着他一脸神往,林昭没忍心提醒他,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修辞手法叫做夸张。
几十年前的旧事,又经人口耳相传,其中又能有几分可信。
况且,一些涉及挽雪居士的事不免让人联想到朱雀门前那一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闹剧,更何况挽雪居士自此生死不明,恐怕知道真相的人也会对此讳莫如深。
所以说,有时候活在梦里的人才最是令人羡慕。
“说了半天,不就是一句‘挽雪居士是天上的神仙,你们这些凡人都配不上她’么?”陆行之叹道,“凡人,爱才之心人皆有之,但是盲目吹捧就不对了。”
柳渊却是混不吝地教训起了陆行之;“我呸!你个凡夫俗子懂什么,居士可是比神仙还要仙上三分的凡人,是怀七情的神仙,也是抱仙风的凡人,是这天上地下,万里无一。”
这大概是桑景行第一次接触文人骚客间如此粗俗的场面,一时没从柳渊风轻云淡的那一句“我呸”中缓过劲儿来,回神时,柳渊已经说出了最后一句“肉体凡胎怎么可能配得上居士”。
路过的江茗刚好听到这句,难得地停下来安慰柳渊:“是是是,除了你,我们谁都配不上她。”
谁知柳渊更是义正言辞地反驳他:“不,我不配!我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在女神面前拥有姓名?”
江茗看着他的眼睛,有点无语,又有点想笑,忍了忍,去远处招呼宾客了。
因此,他并没有听见柳渊的下一句话。
“但是和身为凡人的你们相比,吾自然是脱俗的。”
可以,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不如我们把他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