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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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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摇会的日子逼近,林昭装了一车的酒,与陆行之一起,小心翼翼地护送着王拂云仔细分门别类的宝贝归京。
王拂云最终还是没把他们家唯一的那坛花雕放进去,只是不要命地放了五小坛女儿红,说是这样更能扎左相大人的心。
他们一路走得甚是仔细,进了状元府卸了货,日头已经偏西,而他们的午饭还没来得及进肚。
陆行之控诉一般地摸了摸肚子,死死地盯着林昭,林昭无奈,只能带他出去吃饭。
就当是用一顿饭雇了个对头当苦力吧。林昭想。
可是这顿饭还是没能及时吃到肚子里。
在去饭馆的路上,他们遇见了气冲冲的江茗。
江茗作为世家子弟,家教极好,即使不爽也只是笑吟吟地还你一个嘴刀,郝然是笑面虎的做派,是以他们从没有见过像今天这样生气到失态的江茗。
林昭和陆行之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
他们这才发现江茗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与其说跟着,不如说江茗强拉着那个少年在走,只是江茗放缓了脚步,刚好是那个少年不必踉跄就能跟上的程度。所以林昭和陆行之走近了才发现他身后还有一个尾巴。
看到林昭和陆行之迎面走来,江茗慢了下来,只是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
“锦华,出了什么事?”林昭问道。
江茗恶狠狠地说道:“今天我不把桑文泽那厮打得他爹从棺材里坐起来都认不出来我就不姓江!”
桑文泽?桑家不都没落了么?他怎么还能惹到这祖宗?
“好啊,我们一起去。”陆行之一听是这孙子也来劲了,猎场之上的一鞭之仇还没报,眼下这孙子上赶着送死,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林昭的脑壳又开始疼了,他狠狠踢了陆行之一脚,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附带意思是为什么你连这种事都要掺和一脚?
“锦华哥,你别冲动啊,这件事真的不怪他。”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江茗身后的少年开了口,江茗的脸色稍霁,懊悔地开口,“对,不怪他,怪我。”
“是我不好。”听得此言,少年面上愧疚更甚,“我知道锦华哥是为我好,可是为这种小事扰了死者的亡灵到底不合适,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我明日就动身回鹭洲。”
“回去?你一没银钱二没行装怎么回?一路乞讨着回去吗?你的文书呢?你连个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出了这京城随时可能会被官差抓去,异乡异地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放心。”
那少年的头低了下去,不知该如何作答。
江茗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发顶道:“景行,你放心,我去桑家要回你的东西就走,不做多余的事。”
说罢又看向林昭他们,“皓明兄,兰亭,若是不忙,就一同去吧。”
林昭不放心,听到江茗的邀约,想也不想地点头,同时又踢了陆行之一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叫景行的少年在听到他们两个的名字时,目光闪烁了几分。
林昭和陆行之跟在江茗的身后走,陆行之凑到林昭耳朵边,把林昭吓了一跳,要知道,陆行之还没报他的两脚之仇呢。
“林昭,这不是去桑府的路啊。”
林昭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陆行之:“桑府被抄啦。”
陆行之攥拳拍手,“对啊。”
桑家的宅邸被抄没贴上了封条,皇帝体恤桑家上下老弱病幼,赏了他们一处宅子,虽说不如原来的桑府,但到底是个容身之所,比风餐露宿住大桥洞与乞丐争陋巷要好太多了。据说这曾是一个富商举家北迁时匆忙卖出去的宅子,里面的家具还是好的,桑家人入住后,想来也不会有太大的落差。
林昭也只是吃早点时听百姓议论过此事,不记得那处宅子到底是在哪个胡同,江茗倒是打听得清楚,脚底生风,一点儿停顿都没有。
疑惑被解答,陆行之就想起自己的两脚之仇来了,“其实你不用那么担心,我说要揍他只是玩笑话,我还是识大体的好吗?”
林昭白了他一眼,“我知道,但我就是想踹你。”
从你嘟嘟囔囔帮我搬酒又道德绑架我放血吃醉仙楼开始就想这么干了。
碍于江茗的心情,陆行之不好发作,林昭也是吃透了这点,才这么肆无忌惮地惹事,果然,陆行之只是瞪了他一眼说了句“你等着”后就再也不理自己了。
等回了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茗与桑文泽的交涉没有太大的摩擦,江茗顾念着桑家的丧事,到底是让了桑文泽几句,取回桑景行的随身物品后就直接带着他们一行人去了醉仙楼,显然是要化愤怒为食欲。
也是在醉仙楼内,林昭和陆行之才知晓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摩擦的根源,还是在于招摇会。
先说桑景行。
桑景行是桑梓华第四子,其母出身低微,十月怀胎,到底是没盼来母凭子贵,这偌大的相府,有不胜枚举的美娇娥,多的是空守长门的陈阿娇,她一个半老徐娘等了十年还是没能等来主人的多少怜惜,反而因为自己的出身而使自己的骨肉备受身为嫡子的桑文泽的冷眼,终于还是沉浸在一身怨怼之中郁郁而终,自那之后,桑景行就混迹在京都的纨绔群里,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
江茗知道他不是。他在那里,只是因为江茗在那里,因为那是他唯一能接近江茗的途径。
他没有资格入翰林,桑梓华对他不甚关心,又怎会用心送他游学,他的眼界全部来自从江茗那里借来的典籍游记,若不是这些书籍,他也不过是红榜下期期艾艾的书生而已。
隐忍的少年,向来擅长一鸣惊人。
虽不及建安四子名动京华,却也足够让人刮目相看的了。
按理说,桑梓华一死,他自当丁忧,然而桑梓华既为罪臣,连灵位都是皇帝宅心仁厚赏的,怎能与寻常人家相提。他回京磕了头尽了孝道全了父子情义便好,回鹭洲后又是自己的逍遥知县,说句不好听的,一县之长来一个罪臣灵前披麻戴孝已是自降身价,便是他窝在鹭洲不出来也没人能挑出错来。
所以江茗给桑景行递请帖的时候很是爽快,而桑景行应得也是毫无心理负担,一边是良师益友,一边是寡淡父子情,孰轻孰重,根本不必权衡。
可有人不这么认为。
江茗的帖子递得光明正大,毫不避人,桑文泽知晓此事后指着桑景行的鼻子将人辱骂一顿,又撕了请帖将人赶出家门,桑景行身无分文流落街头,若不是下午江茗给长辈送帖子时碰巧撞见,只怕他真的要夜宿冷巷了。
之后就遇上了他们。
“这件事,也说不上是谁的错吧。”陆行之揉了揉脑壳,清官难断家务事,谁不想把自己从旁人的家事中往外摘啊,江茗倒好,还上赶着往里跳,生怕桑家的水还不够浑似得。
桑景行的头低得更低了,“是我的错。我早该料到大哥的反应,却没有早做准备,若我直接搬出去,也不会闹成这幅样子。”
江茗拍了拍他的肩,混不在乎道:“你本来就是无辜的,道什么歉,我和他的关系本来就僵,也不在乎再多这点。”
林昭深深地看了一眼江茗道:“柳渊不在,你就偷着乐吧。”
“是有些庆幸。”江茗笑得讪讪,他把递帖子的时候的确存了几分落井下石的心思,以前桑文泽明里暗里没少给他下绊子,不过是回以一分颜色罢了,也不算过分,谁知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
好在话题被林昭引开了,提起柳渊,江茗还是有几分担心,无他,昨天柳渊被连城公主宣进宫,到现在都没被放出来,当然,也可能是已经被放出来了而他们又无从得知罢了。
正说着,江茗留在柳渊家附近盯梢的小厮进了房间,回禀道柳渊已经回来了。
陆行之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的?”
小厮顿了顿,似乎没回味过来陆行之话中的期待,偷眼瞧了瞧自家少爷,也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心说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只能照实说道:“柳公子四肢健全,小的觉得他的面色比入宫时好上许多,整个人看着也圆润了些。”
江茗摸着下巴嘶了一声,“没道理啊,公主不是还抢了他的画么?”
得知柳渊没事,江茗也放下心来,挥挥手把小厮打发回家了。
“话说,那个什么居士是哪位大儒,我怎么没听说过?”陆行之听江茗提起了柳渊的画才想起来,这个什么什么居士他从未听说过,偏柳渊和连城公主还宝贝得和什么似得,着实让人好奇,“林昭你知道吗?”
林昭也摇头。
“奇了,你们竟然不知道。”江茗很是惊讶,似乎他们就该知道这个人似得。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也是,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倾慕的人,肯定也得藏着掖着,断没有平白给自己培养情敌添堵的道理。”
“说起来,挽雪居士与无尘公子的故事也是闹得满城风雨啊,毕竟无尘公子名动京华的源头就是挽雪居士啊。”
“当年信誓旦旦地非君不娶,如今红颜枯骨无处寻,他却转头义无反顾地投入逍遥王的怀抱,唉,真是造化弄人。”
“可怜啊可怜,你们自诩无尘公子的得意门生,却在他心里连一个死去的人都不如,当真是可怜啊。”
江茗自顾自说得入戏,却始终吊着人的胃口,林昭和陆行之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满满地迷茫和无奈。
最后还是陆行之打破了这场独角戏。
江茗意犹未尽地扁扁嘴,“景行,别害羞啊,都是自己人,你和他们聊聊吧。”
桑景行腼腆地笑笑,“那就由我来为两位解惑吧。”
当年的挽雪居士远比当年的无尘公子有名得多。
挽雪居士,当朝左相最宠爱的小女儿,是真真的国色无双,文武双全。当年无尘公子还只是个黄口小儿,在寺中做一个带发的小沙弥,不说有多清心寡欲,却还是一心一意地把这颗读不懂佛经的榆木脑袋贡献给佛祖的,谁知十年的耳濡目染抵不过挽雪居士的言笑晏晏,一见倾心啊,非君不娶啊之类的话他竟无师自通地站在佛祖面前说了出来,知然大师疼爱弟子,跑去市集买了儒道古籍,书翻开第一页就算还了俗,把沙弥的身份摘了个干净,自此在寺里做个苦读的平凡书生,一心一意等自己金榜题名光风霁月地迎娶心上人。
自然是娶不到的。
等他真的春风得意,挽雪居士早已杳无音信。
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挽雪居士,那么那个字一定是“狂”。狷狂的狂,镌刻进王家人骨子里的狂。她的画,她的字,她的琴,她的舞一笔一划,一弦一柱,一招一式,皆是笔走龙蛇,遨游九天,一派大家风范。王家狂了几代人,却从没听说过哪一位能与她比肩,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不守规矩自成体统,活脱脱一匹脱缰的野马,万里无一。
闯过的祸自己收拾,受过的伤自己舔舐,不恃宠而骄,也不自命清高,真真正正地把自己活成了这万里红尘的千般模样,比之圣人,还要超脱一倍。
新隆帝第一次病重时,太子尚在外游历,江王监国,朝堂之上一片乌烟瘴气,三月春闱一片徇私舞弊卖官鬻爵的气象,无数本能上榜的举子名落孙山,挽雪居士于朱雀门前怒叱江王无道,将作乱的官员从上到下指名道姓地骂了个狗血淋头,摔碎一块璞玉拂袖而去,自此再无影踪,三日后,右相府门前挂起白幡,后院的樟木树也在同一天轰然倒下,世人才猛然醒悟,挽雪居士,恐怕是真的没了。
可是旁人等了许久,没有出殡,没有人来吊唁,相府朱门紧闭,一派死气沉沉,左相王成不上朝,不见客,似乎是对江王无声的反抗,直到太子归来,相府门前的白幡才撤了下去,而向来健朗的王相竟是显出了一丝老态。
关于挽雪居士的猜测风风火火了一年才止息。有人说她为不连累父母,自裁于宗祠,亦有人说是江王记恨,派了杀手潜入相府,了结了挽雪的性命,还有人说挽雪居士心灰意冷,隐居世外,再不理红尘纷杂,唯一能肯定的是,放榜之后,再没有人见过挽雪居士。
“若是早几年去茶楼,偶尔还能听说书先生提两句当年旧事,只是世殊时异,世人唏嘘感慨几句便罢,真心为之伤怀的人并不多见。久而久之,说书先生不忍见到此番萧条,也就闭口不提了。”
林昭一直觉得英雄末路美人迟暮的故事已足够伤怀,不曾想挽雪居士的人生更是令人如鲠在喉,就好像一副浓墨重彩的画卷被人拦腰砍断,你抱着前半卷苦苦地追寻后半卷,却被告知后半卷是一片茫然的空白,多么天马行空的想象都难以续写,于惊心动魄处戛然而止,你的人生还在继续,她却身在九霄云外,再不理凡尘。
“听我爹说左相这几月身子越发不爽利了,想来也快致仕了,没了左相,这朝堂又会有一片大变故。”江茗叹了口气,“若是挽雪居士尚在人世,也该回来了。”
这一席,从日薄西山到月上中天,茶酒换了一壶又一壶,桌上的菜却没动多少,江茗起身结账时直道可惜,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他此次主办招摇会,已然知道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