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苦瓜苦瓜

24、月色 月色，桂香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林昭和陆行之尴尬地站在一轮圆月之下顾影自怜，就在刚才，他们两个人，和陆行之的爹一起，被屋里的女人无差别地赶出来了。
　　“去去去，哪凉快哪呆着去，别偷听我们女人家说话。”
　　这是母亲大人的原话。
　　这都八月半了，哪儿都挺凉快的好吧。
　　桂子飘香，林昭仰头去看，零零星星的桂花隐在一片枝桠之中，偶有冒头者，也被柔柔地镀了一层月华。
　　见林昭端详他们家小桂，陆行之心念一转，就攀上了树，足尖一点，身形一跃，稳稳地坐在了屋檐之上。树下，林昭没来由地被落了一身桂花，口鼻耳中尽是桂子馨香，不觉熏腻，竟无端生了几分醉意。
　　他爱桂花入酒的清冽，最爱母亲一双妙手酿出的折桂声，仿佛那酒中，当真有美娇娥素手折枝，裙袂留香，可惜每次他代母亲折桂，都只能空惹一身簌簌。
　　一声口哨惊醒了他的绮梦，陆行之毫无形象地坐在屋檐之上，眉目轻佻，“盯着我们家小桂想什么呢，要不要上来吹吹风？”
　　林昭想了想，慢慢攀上树身，学着陆行之的模样点足起跳，却因没有找好受力点而踉跄了一下，险些跌下树去。
　　说险些，是因为陆行之及时拽住了他的手。
　　少年的手是温热的，完全不受夜风的影响，毫不吝啬地把温度传递到他的手心。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人从树上拉上来，陆母冷漠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陆大侠，您飞檐走壁时能不能小心点，这瓦是去年新换的，再敢折腾掉一块我就拿你的小命祭瓦神。”
　　方才林昭挣扎之中弄掉了一片瓦，也难为他的母亲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瓦而不是自己儿子的安危。
　　“你也看到了，在我们家，我的地位低到令人怀疑人生。”陆行之探头狠狠地瞪了四分五裂的青瓦，“连一片瓦都敢欺负到我的头上。”
　　“陆大侠，麻烦您保护一下我们家皓明，他身手不好，容易摔倒。”林母也来凑了个热闹。
　　陆行之无奈地对着大堂喊道：“知道了王婶。”
　　心累。陆行之躺在房顶上想。
　　“我一直挺好奇的，你去年及冠，取字皓明，怎么王婶从你们搬到这里就一直在叫你的字？”
　　林昭眸光微黯，他抿了抿唇道：“我出生时，是我娘为我命的名，‘皓明’二字却是我父亲临终之时为我取的。”
　　想来是母亲为了纪念已故的人，才执拗地唤他的字，将他当做这惶惶人世聊以慰藉的温柔吧。
　　陆行之轻唤：“皓明。”
　　林昭应声，却听见陆行之低低地笑了开来。
　　“真好听。皓明，这世间最纯粹的光。”他转过头，林昭看到他眉眼弯弯，墨瞳如水，映满清辉，“你爹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林昭随着他躺在瓦片之上，唇边带上了一抹笑意，回忆着他有限的记忆中那些最为温暖的片段，“谁说不是呢。”
　　突然想起了些什么，陆行之用手肘碰了碰林昭，“所以你在秋猎场上说的都是真的？”
　　“我说了什么？”林昭疑惑道。仔细想想，这的确是林昭第一次向人提及自己的父亲。
　　“就，我问你以后要做什么，你说你以后要娶妻生子的那些话啊。”
　　林昭无奈地捂住脸，“你怎么就扯到这件事情上了？”
　　“你以后肯定要照顾王婶啊。”陆行之忽略了他的问题自顾自地分析了下去，“你可是要做大官的人，以后肯定顾不上王婶，不娶妻，谁照顾她呀，而且我猜，你一定会选一个不一定很好看但一定温柔贤惠又孝顺的女人，再生上一窝孩子，然后按照王婶那闹腾的性子，能和你儿子一起把梧桐村拆了。”
　　林昭仔细想了想，竟然觉得很生动形象，低低地笑了起来。
　　听见他笑，陆行之不爽地嘀咕道：“一肚子儿女情长，没出息。”
　　“那你呢？难道就一点儿旖旎的心思都没有？”林昭问。
　　“我？我觉得现在就很好，心情好了被皇上拉出来溜溜，心情不好了把你拉出来溜溜，被皇上拉出来溜溜又心情不好时就拉上你做垫背的，多圆满，精忠报国，鞠躬尽瘁，说不定死后皇上还能给我一个‘文忠’的谥号，停灵七日满城缟素地送我归乡。”
　　娶妻生子这些事，他是真的想都没想过。
　　有什么好想的，说不定还没能捱到洞房花烛呢就被皇上溜死在朱雀门前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陆行之真的蛮有觉悟的。
　　林昭显然没想到他能想到身后事，愣了半晌也没说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说实话啊林昭。”陆行之又胳膊肘捣了捣他的，“我还真想去边关看看。”
　　“去打仗？”
　　“不是，就是去看看。”陆行之说得云淡风轻，“我表妹你还记得吧，她长在嘉峪关，所以我对那边的风土人文也有些了解，胡人，波斯人，还有更远更远的地方的人，他们的蓝眼睛，弯头发，还有丝绸之路上来来往往的商队，沿路与百姓换取的小物件，我都想亲自看看。西域，东洋，北地，南疆，我想看看大秦的疆域之外更广阔的的天地。”
　　看看陆行之渐渐发光的眼睛，林昭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很耀眼。他轻笑，“想去就去啊，谁还能把你拴在这里吗？”
　　陆行之摇了摇头，“不行。虽然很想去，但好像还没到时候，等时机成熟，自然有骆驼带我闯过漫漫黄沙。”
　　“若是那是我也无事，就随你一起去。”林昭说。
　　陆行之瞪大眼睛，惊恐道：“不行！我为什么要带上你？”
　　林昭笑得腹黑，“是我随你去，大路朝天，没说只许你走不许我行啊。”
　　陆行之后悔死了。怪只怪此刻月映桂香，他迷了心智才会和此人说这些。
　　他不屑地揶揄道：“王佐之才啊王佐之才，就怕到时你官拜丞相琐事缠身，天高海阔你脱身不得啊。到时候我趁你被皇上溜得死去活来，辞了官，一路看一路吃，再多给你去几封信描述一下胡人的舞蹈是多么的曼妙，波斯人的器物是如何的神奇，任你挠心挠肝，就是追不上我浪迹天涯的步伐。”
　　林昭浑不在意地笑笑，“陆兄盛情，别说是那泥淖之地，就是身在富贵温柔乡，昭也愿舍之，随陆兄赴一场西行。”
　　陆行之给了他一个“你丫有病”的眼神不再说话，林昭也不在意，怔怔地看着天心月圆，桂影斑驳，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画成一副水墨。
　　“我说。”陆行之打破了沉默，“想跟我去可以，大丞相，你出钱。”
　　林昭挑眉，“至于么，你不是有钱吗？”
　　“我一个小侍郎，俸禄哪里有大丞相高啊，到时候丞相大人出门建府，千万别向我要钱。”
　　林昭瞥了他一眼，“要点脸行吗？”
　　陆行之笑了，“我以为你要夸我想得长远。”
　　林昭附和地夸道：“想得真长远啊，经纬兄。”
　　“过奖过奖。”陆行之对着月亮谦虚地拱手。
　　可是未来的事谁又能说清楚？谁拜相，谁封侯，谁又告老还乡解甲归田，岂是现在一句戏言就能决定的。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林昭开了口，“话说，你表妹，还好吧。”
　　“……”
　　还不如就这么沉默到天荒地老呢。
　　我表妹第二天就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走了，你说好不好。陆行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吐槽道。
　　不过他还是规规矩矩地回答道：“男女有妨，表妹也快嫁人了，姨母就没怎么带表妹来过这里，只在信里提过两句，挺好的，你也不必有心理负担。”
　　谁知林昭却笑了，“有心理负担的不该是你吗？我还记得某人纠结了半晌，跑到没人的地方哭了半天，被夫子罚了一顿板子，戒尺拍到手心的感觉啊，清脆恍如昨日。”
　　陆行之果不其然地炸毛了，也不管此刻身处屋檐，翻身就和林昭扭打了起来。
　　凭借着主场优势，陆行之把林昭压制得死死地。林昭叫苦不迭，为逞一时口舌之欲却惹来杀身之祸端，这可一点儿都不像他的风格。怎么今儿个嘴这么贱呢。
　　林昭尚在反省，一着不慎，又被陆行之按在了身下，陆行之扑得猛了些，瓦楞支起的棱角一下子磕在了他腰上，怪疼得慌，林昭没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陆行之的动作立刻僵在了原地。
　　林昭心说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怜香惜玉了？睁眼就见这厮往地上探头，罢了还长吁一口气道：“还好没把瓦打掉，不然你没教训成，反倒要被我娘杀了祭瓦神。算了，闹够了，和好。”
　　去他娘的怜香惜玉。
　　趁陆行之沉浸在单方面和好的满足之中，林昭默默地起身，揉了揉被硌疼的老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陆行之也尝了一次腰酸背痛的滋味。
　　“我去林昭你诈降！”
　　“兵不厌诈。”林昭笑得清浅，“怎么样，酸爽不？”
　　林昭方才的虎扑用力不大，也小心地护住了他的头部，但好在陆行之毫不设防，与屋瓦亲密接触地毫无准备，此刻正疼得龇牙咧嘴，看得林昭心旷神怡。
　　闹完一阵，林昭主动服了软，“行了行了，我道歉。”
　　陆行之“切”了一声。
　　“那时候我年纪小意气用事，一心只想快刀斩乱麻，思虑得不够周全，陆行之，我给你赔罪。”
　　这句话林昭早就想对陆行之说了，只是这个话题太过敏感，陆行之不主动提，他也没好意思说，总感觉若是自己主动说了，有刻意接人伤疤之嫌。
　　可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林昭的这句道歉落在陆行之心里却依旧不是个滋味。
　　旧事重提，陆行之释然不了，就凭他做的那个梦也坦然不了。陆行之突然很想回到那时候把林昭的心挖出来，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自己一个好好的少年，怎么就被啃了呢？
　　但或许他纠结的不是自己，而是林昭怎么就能在亲了自己之后淡定自若恬不知耻一脸欠揍地围观自己被打手心。
　　着实过分。
　　越想越生气。气着气着，陆行之就拉过林昭的衣领。
　　鼻尖相抵，目光相接，林昭的眼里满满都是他，陆行之却只见到了一轮清辉皎皎，满天星河微微。
　　夜幕之下，屋檐之上，月色，桂香，少年郎。

　　“林昭，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月色间的少年如是说。
　　林间一个浅尝辄止的吻，梦一场酣畅淋漓，而我在夜色中，看着眼前的你。
　　是浅尝辄止，也是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