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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扶摇 ...

  •   八月十六一大早,林昭就被一阵锣鼓吵醒了。他昨夜陪母亲小酌了几坛,回房时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此刻还不太想起床,便打定主意任那一阵敲打远去再睡个回笼觉。
      可是那敲锣的人就像脚长在他们家门口似的,半盏茶的时间过后,热闹的声音依旧红火,丝毫不见远。
      “吴之远你干什么呢?”直到窗外传来母亲的声音,那一阵锣声才歇了。
      隔得太远,林昭听不见村长说什么,就只能听到厨房方向母亲压低了声音的喊话。
      “我们家皓明昨夜睡得晚,这村里的状元又不是只有我儿一个,一边儿呆着去,再吵着我们家皓明睡觉,我让嫂子扒了你的皮。”
      得,这铜锣还是找自己的。
      林昭叹了口气,翻身下床。就着母亲和村长的唠嗑,他穿好衣服束好发,洗了洗脸,又漱了漱口,才出了门。
      “状元!哎呦我的状元哎状元你可算是起身了。”村长的声音和开门声同时响起,林昭严重怀疑村长说话都是盯着自己的房间。
      “我们三元及第的状元爷就是不一样,看这气质,贵不可言。”村长的眼睛在他身上上下打量,边看边夸,说罢,还啧啧了两声。
      眼神之露骨,令人不寒而栗,引起强烈不适。
      “您说的事我替皓明应下了,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孤儿寡母吧,我这饭都还在锅里没端出来呢,状元也是人,也得吃饭,打个商量,你先回成不?”
      得了承诺,村长眉开眼笑地走了,迎着林昭疑惑的目光,林母头一甩说道:“去盛饭,吃完再说。”
      林昭认命地入了厨房。都说君子远庖厨,可是有这样不靠谱的母亲,若真的要远离庖厨,只怕他早就随父亲去天上享清福了。
      吃完饭,林昭才知道村长一大早饶人清梦的始末。
      自梧桐村甲子年一次性出了两个状元以后,村长就把村里的书院修缮了一番,前些日子刚刚建成,万事俱备,就差一个题字,可巧,名扬十里八乡的状元回来了,村长寻思着让村里的孩子沾沾状元的文气,就和村长夫人兵分两路,一大早找到状元家里商量这件事。
      林昭听得啼笑皆非。心说这村长果然是折腾人的主,花几个钱就能解决的事非得等着他们来。若是他们中秋不回来,那这书院还办不办?学堂还开不开?虽说走了唯一的一个夫子,但是以梧桐村现在的名声,重新请个夫子还不是轻而易举?有时候林昭真的很想看看村长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怎么能把事情做得这么滴水不漏到令人窒息。
      好不容易不用和陆行之朝夕相处的机会啊。林昭扶额。
      林母对此嗤之以鼻:“不就写几个字吗?怎么,做了侍郎,开始给乡里人摆官架子了?”
      “不是,我是……”这事儿还真不是好解释的。
      林母却是摆了摆手,“我懂我懂,刚才逗你呢,都这么大了,还记仇呢?我看陆家那小子挺好的,对我胃口,你怎么就不能和人家好好相处呢?”
      林昭皱眉:“不是,我现在和他住在一起,每天都能见到……”
      “我懂我懂,习惯了,一天不见,怪想得慌的,担心自己成了断袖,担心我们老林家绝后,担心你娘我接受不了,担心自己只是单相思,担心陆家的小子看不上你,担心……”
      见话题扯远,林昭忙打住,“娘,你不觉得每天对着同一张脸太烦了吗?”
      林母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没有啊,你爹那张脸,我永远都看不够。还有你这张脸,简直糅合了我和你爹所有的优点啊,看一辈子都看不够。”
      这种问题就不该问出口啊。林昭无奈地想。
      “我收拾收拾就过去。”
      “约了巳时三刻,你可别迟了啊。”林母在身后提醒。
      林昭摆摆手:“知道啦。”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站在熟悉的土地上的林昭还是没能认出这个改头换面的建筑。
      为了孩子们的教育,吴村长还真是骄奢淫逸啊。
      陆行之深有同感:“今日我在梧桐村插下一株柳,种下了一个因。”
      林昭接道:“后人也不见得就能受得到它的荫蔽,万一它夭折了呢?”
      回应他的,是陆行之的白眼。
      说归说,他们对这件事还是相当重视的。陆行之在来的路上就在想等会儿是用自己的“名言”还是引用前人硕果,左想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撂在一旁听任村长使唤。
      “请两位状元赏脸赐我这梧桐书院一副楹联,以勉励我梧桐子弟孜孜不倦,向上求索。”
      “难得村长你对我态度这么好啊。”陆行之吊儿郎当地说,“让我题字,就不怕再多出来几个像我这样不上进的后生愁白你的头发?”
      吴村长赔笑道:“你们文人嘛,多多少少都有些怪癖,我们这些俗人理解,理解。”
      “是啊,看把他臭屁得,尾巴都翘上天了。”林昭道,“陆行之不禁夸,您还是像以前一样吧。”
      “哎,好,好。”村长搓搓手有些不知所措。梧桐村的孩子就是好,还知道关心长辈,替长辈解围。
      其实林昭只是不习惯村长过于谄媚的脸。
      陆行之也不在意,指指林昭,再指指自己:“楹联只有一对,我们两个,怎么写?”
      “这个……”村长当时只想着让两位文曲星一起给村里多留点儿文气,却丝毫没想过该怎么把这任务分配下去,“要不,您二位对个对子?”
      陆行之不假思索地开口:“天对地。”
      林昭对答如流:“风对雨。”
      “这样?”陆行之皱眉。
      “太简单了吧。”林昭说。
      “那你来。”
      林昭却是没了声音。
      村长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应时应景工丽精致的对子要是这么容易就能出来,古往今来,那么多大儒何必苦思冥想抓耳挠腮?况且,这个对子可是要镶在书院门口的,他们两个小年轻装什么大尾巴狼教同窗做人。
      “要不,我们一人写一句,也别管对不对仗,反正我们两个人考状元跟玩儿似的,给同窗们留一个长短句也行啊。”陆行之灵机一动,出了个馊主意。
      林昭还没开口反驳,村长就摆手反对上了:“这怎么行,书院代表了我们村的文脉,岂能等闲视之,儿戏不得,儿戏不得。”
      林昭仔细回味了一下村长的话,点了点头,道:“我觉得可行。”
      “我听说有一位散仙云游至此判定此地文脉细弱,不如我们就将这文脉破坏个彻底。左右我和陆行之也不是靠这么点儿文脉上的金榜。”
      陆行之点头:“不破不立,说不定我们梧桐村就是因为世世代代受这细弱文脉的禁锢才难出大儒。”
      村长被二人唬得一愣一愣,竟觉得这两个人说得有几分道理。
      “我二人今日便要立梧桐村之文脉,护梧桐村之官脉,守梧桐村人福寿绵长。”
      “肉体凡胎地,还真当自己是神仙了。”林昭笑着踹了他一脚,“快写吧,我还得回去干活呢。”
      “看见没,这人不靠谱,我们真正的状元回家都是被人宠着的。记得我写上联啊!”
      林昭再不管他,铺好宣纸,提笔蘸墨,不自觉地又将笔横在了鼻下。
      陆行之却没有取笑于他,显然也进入了冥思的状态。
      村长感受着这两尊沉思的大佛释放出的气场,暗自感慨道状元不愧是状元,下笔之前就如此有神了,村长仿佛看到了天地异象,风起云涌。
      这就是你们神仙的世界吗?
      林昭和陆行之几乎是同时停笔的。
      “你写了什么?快给我看看。”
      陆行之动作快,赶在林昭下手捂住之前窜到他的桌前探头去瞧,林昭见晚了一步,放下袖子作罢,打算踱到陆行之的桌子前看他写了什么。
      没走两步,袖子就被陆行之抓住了。
      他向陆行之投去探究的目光,却见眼前的人一脸不解,似乎自己给他出了一道惊天动地的大难题。
      不应该呀。
      他转身把自己写的八个字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
      这时,陆行之拉着他走到自己桌前,指着桌上的宣纸道:“你自己看吧。”
      那纸上也写着八个字。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
      而他写的是,“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妙啊妙啊,两位状元真是心有灵犀。”搅屎棍恰在此时凑了过来,不住地夸赞。
      这下好了,默契到连文脉都破坏不了。
      村长搓着手一脸谄媚地建议道:“两位状元爷,咱们学堂还差个挂在大堂的牌匾,两位商量商量,该题个什么好?”
      “还有?”陆行之惊讶道,“村长大人您就不能饶了我?我好不容易回趟家,不想整天和他待在一起。”
      村长却板起了脸,“做事要从一而终,怎么能二三其德?再说了,几个字而已,将来村里好几代人都会记得你们的贡献,你这样没有集体荣誉感怎么行呢……”
      “别说了,我写。”陆行之摆了摆手手,仿佛被这戏剧的人生掏空了身体。
      林昭嗤笑了一声,搭上陆行之的肩膀,“两个字吧,一人一个,考验默契的时候到了。”
      陆行之白了他一眼,“让你写第一个字。”
      回应他的是肩上重量的消失。
      “不许偷看啊!”陆行之提笔,隔开林昭,保证两个人之间距离的安全性。
      写一个字的时间并没有比写八个字的时间短多少,陆行之没有想林昭会写什么,福至心灵,一词涌上心头,一字跃然纸上。
      要是这两个字凑不成一对,那可就有意思了。是重写还是就这样标新立异地组个新词挂在学堂的大堂里?村长倾向于前者,陆行之倾向于后者。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村长看了看左手边的“扶”,又看了看右手边的“摇”,甚是满意:“两位不愧是同一年登科的状元郎,真是默契非常,有了两位的题字,村里的孩子沾到文气,不得像兔子一样一个状元一个状元地往京城蹦吗?赶上好时候,那得是成双成对地蹦啊。”
      陆行之翻了个白眼,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不管是村长还是林昭,都是来给他添堵的。
      然而,待梧桐学堂真正落成的那日,满怀期待前来求学的学生们看到大堂之上风格迥异的扶摇二字时,还是小小地震撼了一把。
      当然,这是后话。
      林昭叹了口气,拍拍陆行之的肩膀,“别挣扎了,这就是爱。”
      等到林昭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陆行之才反应过来,“爱你大爷!”
      但是午饭过后,这位口口声声说“爱你大爷”的贵客就提着一只鸡上门了。
      “真来向我大爷提亲啊,我以为你上午只是说说呢。”林昭开门,见到门外站着的是陆行之也是相当惊讶,但他心理素质好,调戏的话不假思索地说出口,面部表情给力地进行自我调节,戏谑的眼神也伪装地到位,不知不觉间,把欠揍演绎得炉火纯青。
      陆行之面无表情地把鸡甩到他身上,“我娘让我告诉你,她想邀请你和王婶来我家做客,你们今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对了,什么都不用带,上次王婶送的酒还没喝完呢。”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门口的林昭与他怀里一只胡乱扑腾的鸡大眼瞪小眼。
      殊不知陆行之在转身的瞬间就破了功,看到林昭被他们家小花扑腾得风中凌乱,陆行之的心情美妙到了极致。
      敌动我不动,东西南北风。
      陆行之感觉自己的人生修炼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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