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仲秋 招摇之山多 ...

  •   元正十五年八月,右相桑梓华欺君罔上,其罪当诛,帝感念其为相多年,尚算勤勉,免其死罪,发配边境,亦免其家人连坐,查抄其家业,不料又牵扯出其贪墨之赃,帝怒,下令彻查,拔除佞臣若干,桑梓华亦难逃一死,一时间朝中风气大正。
      “招摇会?”陆行之咽下一口荷花糕,“那是啥?炫耀吗?”
      “不是。”江茗一脸黑线地应道,“山海经云,招摇之山多桂。吕氏春秋又云,物之美者,招摇之桂。”
      “这么冷的知识,你们家先祖真是闲得没事吃饱撑了,这都翻到古籍的犄角旮旯里了吧。”
      江茗白了他一眼:“陆行之我劝你善良,上一个这么说的人被他爹追着打了半条街差点翘辫子。”
      “我猜这个人就在我的面前。”柳渊适时地补刀。
      江茗脸上满是黑历史不要再提的绝望。
      “所以招摇会就是一群人在一个名叫‘招摇园’的院子里看各种各样的桂花树吗?”陆行之脑补了一下当时的情景,突然觉得,有点馋。
      “能看能闻不能吃,风骚且悲哀。”柳渊一脸可惜至极地说出了陆行之的心声。
      林昭表示,看他们对话真的挺累。
      “这不马上就是八月半了吗,桂子飘香,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招摇会,”江茗痛心疾首地说道,“我老爹说,儿呀,今年你仕途坦荡,未来必定不可限量,今年的招摇会就交给你来布置,这偌大的江家,也是时候一点一点移权给你了。”
      “嗯,这意味着你可以随意邀请你那些狐朋狗友去那么高雅的地方闹腾了。”陆行之点了点头,一点儿也没有领会江茗的意思。
      “虽然很不想打击你,但是我还是想说能称得上狐朋狗友的人只有咱俩,林昭都不算的。”柳渊缩着头又一次担任了补刀的角色。
      “所以江大人是如何看出你今年仕途坦荡的?”林昭似笑非笑地问道。
      江茗的脑袋耸拉下来,“所以我才说我们家老头缺心眼啊。怎么看我都是一个热衷于混吃等死却身陷官场的失足少年啊。”
      正沮丧间,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抬起头,正撞进林昭深邃的眼眸。
      “锦华,你的仕途并不平坦,想想这几个月你是怎么过的,你会发现其实这些根本不算什么。不过是个小小的招摇会而已,你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江茗心里一阵感动,什么是朋友,这就是朋友,在你低落的时候给你最真诚的话语最坚强的肩膀最可靠的拥抱最温暖的安慰,反观自己正在抢盘子里最后一块荷花糕的狐朋狗友们,林昭的形象在江茗心里瞬间高大了无数倍,嗯,到了神仙那个级别。
      “对,不过是个小小的招摇会而已。”江茗给自己打气,就是办得不好老头也不能把自己怎样。
      然后江茗眼睁睁看着林昭伸手出其不意轻而易举地夺过最后一块荷花糕放入嘴中,陶醉地舔了舔尚带碎渣的双唇,拍拍手,怡怡然起身。
      “好了,叙旧结束,陆行之,你不走吗?”神仙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眯眯的。
      陆行之还没从刚才发生的事情中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唉?走?我们不帮一下江茗吗?”
      “荷花虽美,我却只爱荷花入食的香甜。”说完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陆行之这才想起来方才的夺糕之恨,张牙舞爪地要掐林昭的脖子。
      “江茗,我在京城就是赤条条一个人,交好的人就你们几个,不过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和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因为荷花糕终于被妖魔鬼怪消灭了,柳渊抽出心思好好地和江茗说话。
      江茗泪流满面,在真正关键的时刻,果然还是只有狐朋狗友靠谱吗?
      他看向林昭的方向,自己的良师益友正被自己狐朋狗友掐得□□,江茗甚是解气。
      江茗腹黑地笑了,想不到吧林昭,爷还憋了个大招。
      “桂花饼桂花糕桂花酥,桂花糖桂花酪桂花粉,桂花汤桂花茶桂花酒。”
      菜单报完,正在闹腾的两人登时静了下来。
      “什么意思?”
      “招摇会的主菜啊。”江茗摊手,“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同意过你们说的招摇会就只是看花的臆想吧。”
      “我们家老头说今年不用太铺张,不过他刚擢升右相,我今年又是这么个发展势头,就算再简单,那排场也得比往年大些,新菜品自然是要上的,我和你们约在此处就是想让大家一起品鉴品鉴,既然你们执意要走,那我也不好挽留,只是我家园子小,请的人多了就装不下了。”说罢晃了晃手上的帖子。
      看到眼里放光的三人,江茗满意地笑了笑,把手里的帖子分给他们,“怎么样?去不去?我们家老头这次出手可大方了,我在城里找了好多家糕点铺子,什么扬州师傅苏州师傅天蓬师傅天津师傅江北师傅蒙古师傅,来自天南海北的糕点任君品尝。”
      陆行之接过帖子看都不看就和柳渊侃上了,只有林昭仔细地看了看帖子。
      看完帖子,林昭叹了口气,“陆行之,别说了,你去不了。”
      “啊?为什么?”
      林昭把帖子翻开举到他眼前,“八月十八,你回得来吗?”
      仲秋节皇帝恩准他们这些家在外地的官员回家探亲,林昭和陆行之约好了一起回家,不过陆行之与家人分离的时间长些,计划家里待的时间也长,比林昭晚归一日,然而招摇会恰恰就在这一日开宴。
      陆行之的小嘴一下子就扁了,他幽怨地看着江茗,“你怎么不把招摇会的日子赶在八月十五?”
      江茗哭笑不得,江家的老祖宗一开始真的是把招摇会的日子定在了仲秋节那天,寓意圆圆满满和和气气,不过能来捧场的单身汉实在不多,无奈之下才往后推迟了几日。
      林昭笑了笑,“看来老天都要你和我同去同归啊。”
      “委屈你了。”江茗也在一旁帮腔,“又要和这个冷漠的混球朝夕相对寸步不离了。”
      “自古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陆行之,你想开点儿啊。”柳渊道。
      陆行之被他们说得无奈,“我怎么这么想打人。”
      江茗和柳渊同时指向林昭,“打他。”
      四个人愣了一下,同时笑了起来。

      林昭和陆行之悄咪咪地进村,一路防贼似的防着村长。他们回乡的事没有知会村长,嗯,毕竟村长的热情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得住的。走到村口的那颗百年梧桐树前,陆行之给林昭打了个手势,林昭颔首,两人分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林昭到家的时候,林母还是和以前一样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身边是几十个新封的酒坛子,看见林昭进门,也不起身,直接招呼他道:“皓明回来了,东边的篱笆旁有铁锨,正好这几坛新桂酒晒够了太阳,去把它们埋了吧,还记得怎么做记号吧,记错了今儿晚上可就没饭吃了。”
      放下行李,林昭认命地挽起袖子,“娘,包袱里有醉仙鸡,你晒了一下午的太阳也该累了,吃点东西补补,若是现在不想吃得太油腻,另一个小包袱里有白虎西街百里掌柜的百果糕,很好吃。”
      “哟,小老板的店还没倒闭啊?排了很久的队吧,我们家皓明真孝顺。”
      林昭在旁边一边挖坑,一边应和着,“也不算太久,起得早,又有陆行之陪着,还遇到了逍遥王殿下,说笑间也不觉得乏味。”
      “哦,给石了尘买的吧。”
      “嗯,殿下说夫子很喜欢百里掌柜的糕点。嗯?”
      说道这里,林昭终于发现了一丝不对劲,“娘,您以前,去过京城?”
      不仅去过,肯定还待过不少时间。
      “臭小子,你忘啦,你爹可是进士,你娘我可是在京城一直陪他读书,有意见吗?”
      “哦。”林昭不说话了,埋头与大自然的泥土奋斗。
      林昭的父亲林弦墨是先帝时期的进士,考过一次却不幸落榜,自此携妻王拂云归乡,专心经营祖传的手艺,酿酒。
      林昭的母亲经常说,别信外面那些人的鬼话,你爹胸有经纬腹藏经纶,考个状元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要不是桑家那些狗腿子作妖,当朝丞相必定是你爹无疑,还轮得到他桑梓华作威作福?
      对于这些话,林昭总是一笑置之,自己的父亲如何自然轮不到外人嚼舌,母亲对父亲的爱从未淡去,反而随着时间的发酵愈发深沉。
      只是父亲死后,母亲活得也忒无法无天了,连当朝右相都敢置喙,林昭担心母亲那个性子终有一天会闹出大事来,好在梧桐村小,民风又淳朴,就是母亲再怎么任性,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
      “对了,娘,陈年的折桂声还有吗?”
      “有啊,剩了好几坛呢,你喜欢喝,我就没送多少。”
      “嗯,我想拿几坛回去。”
      江茗的招摇会以桂花入食入水,林昭便想拿几坛桂花酒给他,权当心意。
      “哟,和谁一起喝呀,你们建安四子?”
      林昭的脸一下子红了,“娘亲莫要取笑,都是世人谬传,做不得数。”
      “不逗你了,你不说娘也知道,招摇会是吧,江家的招摇会也不知道换个时间,我们皓明才在家待多久啊就又得去他们老江家应酬,就想把所有的人脉都揽到他们家。”王拂云正抱怨着,忽而话锋一转,对林昭说,“对了皓明,你记得给江茗他爹带两坛梦蜉蝣,你爹娘在京中受过他的照拂,咱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林昭嗯了一声,也不追问。王拂云满意地笑笑,自己的儿子就是好,懂分寸,知进退,像他爹娘,优秀。
      “对了,还有石了尘,你给他带点沧海月,告诉他不用谢,这是长辈应该做的。”
      林昭嘴角抽了抽,“娘,这话,你让我怎么说出口。”
      “嗯?”王拂云诧异道,“我还没让你送给石榴呢,年轻人脸皮这么薄可不好。”
      “您想送殿下什么?”林昭不顾手上的泥灰,捏了捏额,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鸩合欢啊。”王拂云一脸理所应当,“他们小两口久别重逢,我们送这个多合时宜。”
      “难为您在梧桐村消息还能如此灵通。”
      “全靠村北的乌大娘,走两步,你就能知道京城发生过的所有事。”王拂云无不得意得说。
      “我不是说让您少走两步的吗?”林昭无语。
      王拂云一脸无辜,“我没走呀,乌大娘自己来找我唠嗑的,我总不好赶人家走吧。”
      林昭:“您有理。”
      “皓明啊,你与左相大人关系怎么样啊,咱要不要给他再送坛酒?他最喜欢竹叶青了,这新右相大人咱都送了,没道理冷落了左相大人啊。我新酿了好几坛竹叶青,和那些陈酿一起,走时你一并稍上吧。”
      “娘,你就不怕别人参我贿赂官员?”
      “没事,咱上头有人,不怕。要不,你再给他带一坛花雕,我听说左相大人中年丧女,咱给他带个花雕扎扎心,他就不觉得你狗腿子了。”
      也就是在梧桐村啊。
      林昭突然明白母亲为何不想去京城了,一言一行皆受限的京城的确不如梧桐村自在。
      “皓明,还有那个什么什么张尚书,他现在是不是你上司,娘还没打听到他的喜好,你看应该给他带什么酒?”
      林昭无奈道:“娘,张尚书是兵部的,陆行之的顶头上司。”
      王拂云恍然:“对对对,张青桐,屁股在兵部扎根那个。那你们礼部尚书是哪个来着?”
      “娘,再多我一个车就带不了了啊。”林昭哭丧着脸,干脆手上的活也撂下了,就差拿一张纸记下母亲的叮嘱了。
      “最后一个了啊,齐老将军,你总得给他带点什么吧,毕竟人家也算你半个师父。我记得他最喜欢不留名,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口味变没变,就这样吧,给他带几坛不留名,再带两坛我新酿的一川绿给老头子尝尝鲜。”
      林昭苦笑着摇头,“不能再多了啊,再多我就成贩卖特产的了。”
      “好主意,把我们林家的酒推广到京城,到时候我们就发达了,日进斗金不再是梦了,比你那点微薄的俸禄强多了。”
      林昭头疼地问:“是不是我在京城的一言一行都在您的掌控之中?不然怎么连俸禄这么隐私的事您也知道。”
      王拂云与他打着哈哈:“让你停了吗?快埋,今天下午必须让他们全部入土为安。我去做饭,你可不要偷懒。”
      炊烟渐次升起,模糊了梧桐村忙碌的身影,喧嚣褪去,一轮圆月挂在天空,映照着一方静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