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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云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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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上来!”
随着周将军一声令下,士兵押解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上前。
“桑叶子?”杨叶子眼神好,一眼认出这就是自己一手提携上来的“得意门生”,那日抱着自己的大腿痛哭流涕脏了他最爱的新衣服的桑叶子。
“杨公公认得此贼?”周云阳问。
“将军说笑了,这人是伺候陛下起居的小太监,怎么会是贼?”杨叶子脸上堆笑,心里却是乐开了花,秋猎大戏唱到这里都快收尾了,他差点以为自己错怪这小子了。
“陛下,此人居心叵测,盗取虎符意图诓骗微臣出兵,被微臣识破,一计不成,又嫁祸逍遥王,言说殿下意图谋逆要微臣出兵勤王,微臣无法,只得带此人共赴猎场对质,精兵一万皆在场外,随时听候陛下调遣。”
皇帝颔首,对周云阳的做法很是欣赏,“朕无事。爱卿说兵符被盗,可是指此贼盗走兵符?”
“不错,适才杨公公说此贼伺候陛下起居,想来是近水楼台,意欲瞒天过海,然这等小人身后必然有人指使,不然也不会做出这等狗胆包天的事。”
“桑叶子,还不快说,指使你的人是谁?”得了皇帝允许,杨叶子登时精神起来,一脸神清气爽地开始盘问。
谁知桑叶子却是向前膝行几步,双眼饱含泪水,“杨公公,您不能这样对待奴才啊,是您威胁奴才去盗取虎符撺掇周将军出兵的,我们说好了,待逍遥王殿下登基,您便放了奴才的亲弟弟,让我们一家过上富足日子的。”
杨叶子脸色大变,怒喝道:“胡说八道,咱家什么时候拘过你弟弟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天子面前,容得下你放屁吗?”
桑叶子一下子就笑了,收放自如,眼露悲戚,比那戏子还要真上几分,“杨公公,您不用抵赖,您还给了奴才信物,说是拿着您的玉佩,可自由出入营帐不受任何阻挠,不然奴才一个内侍,如何闯过重重关卡抵达京畿?诸位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搜奴才的身,看杨公公的玉佩是否在奴才手里。”
周云阳去搜,果真在桑叶子怀里找到了一块玉佩。
持有杨叶子的玉佩的确可以自由出入营帐各个关卡,再加上之前茯苓的指证,一时间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揣度。
“杨叶子,朕待你如何?”皇帝斜眼看他。
杨叶子扑通一下跪了下去,泪涕横流:“皇上,奴才此心,天地可鉴啊。”
见皇帝并不理他,桑叶子心里解气得很,你不是高高在上吗?怎么也会有今天这样摇尾乞怜的时候?
他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仰天大笑,“杨公公,想不到我会把你供出来吧,你怎能如此狠心,我弟弟才多大啊,您怎么下得去手,我入宫前他拉着我的手期期艾艾地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出宫之后抱着的就是他冰凉的尸体,我恨啊,我要把你的罪行昭告天下,让天下人看看你那笑面之下是怎样狠毒的心肠。”
他跪下来,摇摇晃晃地调整好身姿,深吸一口气,吼道:“弟弟,哥哥替你报仇了!”
说罢,以头抢地,保持着这样一个绑缚的姿势,喘息着,渐渐失去了生机。
文武百官炸开了锅,议论纷纷扬扬,舆论一边倒地指向杨叶子,以及被牵连的逍遥王。
“我觉得这小太监说的是真的,萧兄,你怎么看?”
“逍遥王又要谋逆,这作死的频率也太高了吧?”
“你说之前此刻掉出的假石榴是不是也是逍遥王为洗脱嫌疑安排的一出戏?”
“没想到时过境迁,逆臣贼子之心仍旧未熄。”
“小太监也是可怜,无端成了争权夺利的牺牲品,此间事了,我们寻几个人,把他好生安葬了吧。”
“现在看来,这场秋猎就是逍遥王设的一个局啊,还有假的传位诏书呢,准备得当真齐全,想必若是那刺客一击得手,这江山就真的要落入这等拥有狼子野心之人手中了。”
“这建安四子与逍遥王素来亲厚,他们会不会也是从犯?”
这位大人说完,几个听到的人都把目光投向席上的柳渊和江茗二人,这二人周围的人也不动声色地挪离他们身边,好事者甚至直接把幸灾乐祸的眼神投向江宗元,被一一回以冷脸。
皇帝清了清嗓子,底下瞬时鸦雀无声。
“都说完了?”皇帝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冷冷地扫过,令人不寒而栗。
“来人。”
终于要来了,右相眼中的阴笃更盛。
“把右相拖下去,再有处心积虑扰乱朝纲者,杀无赦。”
直到侍卫上前架住右相的肩膀,他才想起来要挣扎。随着右相的挣扎,被按住了定格键的文武百官才又开始思考,讨论,再思考。
皇帝挥手,示意侍卫停手,“你要个说法,那朕就告诉你,你为何死有余辜。”
“第一件事。”皇帝把传位诏书扔到右相眼前,“这是朕亲眼看先帝写下的传位诏书,怎能有假?这诏书,早在十年前就作废了,此事大觉寺的知然大师为证。你告诉朕,逍遥王要如何拿着一个早已作废的诏书正大光明地谋权篡位!”
“第二件事。”皇帝把杨叶子的玉佩扔到右相面前,“浮生,把你查到的事情一字不落地说给右相大人听。”
“桑叶子在秋猎前夕曾多次通过宫中侍卫与右相府中人接触,在下潜入其房中,发现写有右相大人名讳的玉碟,此人今日混出猎场所用,乃右相大人玉碟,他出了营帐就将此物丢弃在灌木丛中,在下亦将证物捡回。”说罢,浮生取出玉碟,放于右相眼前,笑眯眯地说道:“右相大可仔细验看,假一赔十,童叟无欺。至于桑叶子所说,经在下查证,此人从不曾有过什么弟弟,所谓兄友弟恭,不过是为了骗取各位大人博取同情地手段罢了。”
“第三件事。”皇帝让浮生退下,继续说道,“撤销对楚夜泽追捕的谕旨,朕早已着人送到了大理寺和京兆尹府,怎么,右相难道不知?逍遥王接近无尘乃朕的授意,无尘已接受了朕抛出的橄榄枝,尔等如今逼朕未来的肱股之臣服剧毒断五感,又是何用意?”
“第四件事。”皇帝看了眼茯苓,“背主的奴才,说出幕后主使朕尚能给你个痛快。”
茯苓唯唯诺诺地指认右相,皇帝露出满意地表情。
“第五件事。”
皇帝顿了顿。
“诬陷皇亲,捏造谋反,刺杀天子,焚烧猎场,结党营私,哪一件不是死罪,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直到右相的声音淡出众人的视野,皇帝才不咸不淡地说:“跪着干什么,都起来吧。”
“都散了吧,众卿家今晚好生休整,我们明日启程回京都。”
陆行之揉揉酸疼得膝盖,攀着林昭不放,脑中的弦猛地放松,一股倦意袭来,打了个哈欠,头一歪,睡死在林昭肩膀上了。
林昭哭笑不得,只能任他挂在自己身上,听着他细细的鼾声,突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这边他的感慨还没结束,那边骚乱又起,石榴的声音叫得他心惊胆颤,拖着陆行之转身,就见楚夜泽昏倒在石榴怀里,眼、耳、鼻、口,不住地流出鲜血,身体透明地仿佛登时就要乘风归去,顾不得陆行之,林昭大吼:“方才验尸的太医呢?你们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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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摇曳,莫琉璃冷眼看着眼前人,嘲讽道:“逍遥王殿下倒是好兴致,不在帐中陪护您的心头肉,倒来莫某这儿找不痛快。”
石榴不想与他周旋,开门见山道:“若不是因为太医诊断楚夜泽五感的封闭只是暂时的,静养一日便能恢复,你以为你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那莫某倒是要感谢殿下不杀之恩了。”
“本王不杀你,王法纲纪照样能要了你的命,本王身为大秦的王爷,不能为一己之私随意决定一个人的生死,然国法无情,你虽为从犯,亦难幸免,若你迷途知返主动招供,或可幸免于难。”
“殿下宅心仁厚,有心搭救,在下万分感谢,然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右相大人于我有知遇之恩,今伯仁罹难,莫某亦不愿再苟活于世。”
听到莫琉璃这一番肺腑之言,石榴满意地笑了,“很好,莫琉璃,你可真是条忠心的狗,有你这番话,本王就放心了。”
“既然你自寻死路,那本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你一个了结了。”石榴扼住莫琉璃的咽喉,“顺便说一句,这个了结,一点儿也不痛快。”
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加大,莫琉璃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恐之色。
“你不是自诩聪明绝顶举世无双吗?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是如何一步一步掉进楚夜泽编织的这个陷阱的。”
别说,别说!莫琉璃在心里咆哮。
“你以为皇上撤销通缉令只是偶然吗?你以为只有你会借题发挥吗?你以为只有你能想到拿当年的旧事与今日的骚乱混淆视听吗?”
“从你们搜到他身上的传位诏书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彻底陷入了楚夜泽给你们编造的美梦之中。”
“当然,你可能不信,你可能会质疑这种打了瞌睡就有人给你递枕头的可能性,你可能也劝过右相,不要太贪心,秋猎之时先把我挤下去再筹谋后事,让我想想,桑梓华那个老狐狸被天上掉的馅饼砸昏了头,一方面需要你出谋划策,另一方面又不想听你过多的唠叨,一定是假意答应你,然后背地里在你思路的基础上添加了自己的意愿进行布局。”
别说了,别说了!此时,莫琉璃的脸已经完全变成了紫色,仿佛下一秒就会窒息而亡。就在莫琉璃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石榴恶劣地放松了手,给了他几口喘息的机会。
“别急着死啊,故事还没讲完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纵然你们最初的计划里没有彻底铲除我这颗眼中钉的一环,但是在看到这么好的证据送到眼前时,你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是会动心的。你们倒是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真给我安了个谋逆的帽子,真的在秋猎场上大动干戈了起来。”
“桑梓华输在一个贪字,你败在一个傲字,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你们还真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的典范。”
“你不说也无所谓,我总有办法查到,那些伤害过他的人,折磨过他的人,嘲讽他的人,我会一个不留,全都找到。”
“算计人心?就凭你?设计楚夜泽,你也配?若不是阿泽叮嘱,我早就闯进你那个自称隐蔽的地牢了,现在想想,你那个地牢里所有的好东西,我都要在你身上试一遍才真正过瘾。”
“可惜啊,我等不及了,你就这样死掉也不错,免得再让他看到你闹心。”
手上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莫琉璃吐出最后一抹生机,无力地垂下手,凸出的双眼写满难以置信,任谁都能从那一片混沌中看到浓浓的恨意与不甘。
石榴吹熄烛火,出了帐篷。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算是结束了。
“心狠手辣当机立断,殿下雷霆手段,下官佩服。”
石榴脚步一顿,转身就看到林昭站在阴影中,脸色晦暗不清,仿佛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怎么,没见过杀生?”
林昭笑笑,“没见过。”
“感觉怎么样?”
“尚无不适。”
石榴也笑了,走过去换了一个长辈的嘴脸,欣慰地拍拍他的肩:“孺子可教。”
“谢殿下夸奖。”
“怎么,不盯着你那形影不离的心头肉了?”
“喝个酒也能把自己喝出毛病来,没出息。”林昭恨铁不成钢,想了想,又道:“来之前我去看了看夫子,刚好碰到张太医,张太医说夫子的身体情况尚可,约莫明日清早就能醒了。”
石榴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您,仿佛一点都不关心夫子的病情。”斟酌再三,林昭还是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是啊,不关心,一点都不想关心。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无情,阿泽为了我都成了那种样子,我却在知道了他的病情之后再不踏进他的营帐一步。”
林昭摇了摇头,“夫子倒下之时,您眼中的手足无措,没有伪装。”
“小昭儿那么相信我啊。”石榴喟叹一声,“我喜欢他完完整整地站在我面前,能说能笑能走能动,现在这个样子的他,我不敢见,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如果他苍白的脸再出现在我眼前,我不介意再进去打扰死者的亡魂。”
林昭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早了,你也还病着,别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夜深露重,回帐吧。”
走了几步,林昭回头,石榴望着天空发呆,夜幕之上,一颗牛郎星兀自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