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苦瓜苦瓜

2、旧梦 王佐之才，

　　陆行之觉得，肯定是夫子教他们骑射的时候偷了个小懒，不然他现在怎么被颠出幻觉来了。眼前一瞬间是林昭方才割碎阳光的笑脸，一瞬间又是林昭放大的苦瓜脸，再一瞬间又变成了躺在湿漉漉的床上不知所措的自己。
　　那是陆行之第一次梦遗，而那个梦里，没有香车宝马，也没有燕瘦环肥，有的，只是一个林昭。
　　彼时陆行之和林昭的梁子已经结下，陆行之那从小就不安分的肠子里成日里琢磨的就是如何不动声色地让林昭下不来台一败涂地，而林昭也是见招拆招寸土不让，二人明里暗里掐得风起云涌，所以当陆行之的姨母带着二八芳华的表妹来家里探亲的时候，一条奸计涌上心头，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温香软玉刮骨钢刀，流言蜚语甚于斧钺，不信你林昭不上道。
　　陆行之极其不要脸地向表妹哭诉自己在林昭的魔爪下艰难求生的生活，在表妹心软后将美人计和盘托出，自幼在民风彪悍的边疆长大的表妹在陆行之的撺掇下对林昭开启了狂热的纠缠，林昭果然对这样露骨的追求束手无策，同窗的嘘声更是让他下学就走绝不逗留。表妹在他家借住的这几天，陆行之走路都带着扬眉吐气的风，一点也没有罪魁祸首的心虚与羞愧。
　　陆行之想得很简单，就算一波带不走林昭这个妖孽，至少能恶心他几天，让他幼小的心灵埋下对自己的恐惧。然而十六岁的少年到底料不到事情发展的轨迹，好景不长，在表妹的攻势下抵抗了五日，林昭开始了反攻。
　　林昭当着表妹的面，亲了他，在小竹林里。
　　在表妹嫌弃的眼光里，陆行之落荒而逃。
　　那天晚上，陆行之梦着林昭，长大了。
　　第二天，梧桐村里唯一知道林昭和陆行之之间龃龉的人走了。
　　少年的脑袋复杂又简单，总是在该简单时复杂，又在该复杂时简单，林昭想了，做了，清净了，陆行之懵了，梦了，迷茫了，当陆小公子纠结了好久才发现这就是林昭这厮的一招金蝉脱壳，他才发现简单和复杂其实是一个非常奇妙的命题，为此，他在小河边悟了一天的“道”，悟了夫子一顿板子。
　　这顿板子，自然是要记在林昭账上的。
　　陆行之突然想到，十六岁那天午后，阳光也是这般斑驳，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暖暖地，让人不知所措。
　　到了林昭暂居的驿馆，陆行之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门，美其名曰：埋头苦读。林昭听着隔壁传来的一声盖过一声的叹息，终于忍无可忍地敲了敲墙，叹息戛然而止，陆行之不耐烦的质问传了过来，林昭无奈地说道：“这墙太薄，您能换个地方伤春悲秋吗？”
　　陆行之翻了个白眼心说老子伤春悲秋是为了谁？是因为谁？怎么罪魁祸首就能这么怡然自得？不由为自己的叹息不值，语气也不由得强硬了几分：“你隐瞒不报的账我还没和你算呢，你还数落起我来了。”
　　隔壁沉默了一阵，似在斟酌语句，陆行之把耳朵贴上去，良久才听到林昭的声音：“是你说想要与我堂堂正正较量一场，我便尽力将当日科举的全貌还原给你，不告诉你，便是不想让你有压力，这两场考试，除了没有我，其实没有太多不同，你若当真想赢我，就去拿个状元回来，届时天高海阔，我们有的是机会去争。”
　　“状元又如何，三元及第，当初秋闱被你压了一头，就算会试殿试我都能拔得头筹，终究是个二元。”他说这话时，带着一丝不属于“陆行之”的无奈，“林昭，堂堂正正地败给你，我认，可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失败，你明白吗？”
　　“你第一次输给我，是在夫子的课堂上。我赢了策论，拿走了你觊觎很久的札记，我记得，那时你可是精力充沛上蹿下跳呢，可还是输给我了。君子不怨天不尤人，唉，我都开始怀疑赌上仕途给你铺出来的路到底行不行得通了。”林昭靠在墙上以便将感慨更好地传到隔壁，话中的揶揄不言而喻。
　　陆行之“切”了一声：“那次是我大意，你第一次输给我时我可还烧得糊里糊涂的呢，当时我随便写了一篇策论，甩你这个横笔怪一条街。”
　　林昭构思文章时偶尔会将笔横在鼻下，自从被陆行之发现之后，横笔怪就成了他揶揄和反揶揄的武器，虽然人身攻击并没有多少实质性效果，但陆行之心里就是痛快。
　　林昭不恼，只是慢吞吞地说了八个字：“经纬有余，心性不足。”
　　隔壁忽然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在整理行囊。
　　林昭心里没底，突然开始发慌，不至于吧，几月不见，陆行之变得这么脆弱了？才说两句就炸毛回家了？
　　当林昭终于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时，隔壁终于停止了动作，“吱呀”一声轻响，是门开的声音，林昭心里一紧，快步打开房门，陆行之的手刚好敲到了他的鼻尖。
　　林昭愣了一秒，看陆行之身上没有行李，穿的也不是赶路的行头，放下心来，好了伤疤忘了疼似的继续噎他：“怎么，我帮了你，无以为报就打算做牛做马以身相许啊？”
　　陆行之没打算理他，径自走到房里坐下，还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盯着林昭等他先开口。
　　林昭被他看得发毛，无奈地开口：“陆行之，你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只是来让我欣赏的吧？”
　　“哟，你不是挺厉害吗？你倒是猜啊，王佐之才。”
　　在这里等着我呢。林昭心里苦笑。就知道陆行之没这么大度放过方才的“八字之仇”，经过了方才的一惊一乍，林昭没心情和他耍嘴皮子，把刚关上的门重新打开，直接下了逐客令。
　　陆行之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优哉游哉地喝茶，林昭越来越黑的脸？哪儿呢？他看不见。
　　就像他对付陆行之很有一套一般，对付他，陆行之也是游刃有余，说不过没关系，会耍流氓就是王，反正陆行之的脸皮是从小锻炼出来的，厚的很。
　　就这样对看了半天，林昭终于还是妥协了，“不早了，下去吃点东西吧。京都的夜市别有一番风情，可巧赶上了花朝节，晚上去赛诗会看看吧。”
　　“赛诗？这个好这个好，到时候我与你战个痛快。输了不许耍脾气。”
　　林昭笑笑，没再说什么，只备好了银两，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带着陆小爷见识新鲜事物去了。
　　说见识，便真的是“见识”。
　　“我发现夫子错了。”陆行之摸着扁扁的肚皮开始抱怨，“哪个王佐之才那么抠，管吃不管饱，不知道以后哪个姑娘那么倒霉就嫁给了你。”
　　“晚间吃多了伤身，再说了，赛诗会旁小贩多得是，你若想吃只管伸手便是。”
　　“我看这片儿就没有你不知道的地，肯定是考试前就常来。哼，不务正业，你这样子，哪里像王佐之才，活脱脱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陆行之甩着袖子面露不屑，比起林昭不知纨绔了多少倍。
　　“经纬兄，你就不能消停一会？”见他一直揪着王佐之才不放，林昭也来了脾气，见缝插针地讽了他一句。
　　有时学堂休假，夫子就会带他二人外出游历，曾有一次打趣似的给陆行之批了个命，曰“经纬有余，心性不足”。陆行之一听，这感情好，夸他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呢，还没高兴够呢，林昭凉凉的一句“心性不足正等同稚子”把他气得不轻，夫子但笑不语，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林昭呢？平日里装的跟个小老头似的，看着沉稳，其实就是一个炸药包，我一点就着。”陆行之不服，缠着夫子非要夫子说出他对林昭的看法。陆行之本以为夫子对林昭就是个“少年老成”之类的看法，谁知夫子沉思了一会，挥鞭向北说：“王佐之才。”
　　那是陆行之第一次觉得夫子错了。余晖斜照，三人三马驻足于平原之上，分外萧条。
　　夫子说，论才华，陆行之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熙熙攘攘名利场，不是有才就能涉足的。陆行之合该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安安心心地守着心里的一亩三分地，一辈子不逾矩，不出世。
　　林昭不是独秀于林的那一棵树，他可以是一排灌木中最不起眼的一株，也可以化身缥缈在混沌之上的云雨，他的才，是大隐隐于市的淡然，不锋芒毕露，不碌碌无为，事明君则为贤臣，逢昏君则为隐士，不论何种世道，终能保全自己。
　　陆行之很委屈，哪个少年不曾有蟒袍加身一展鸿鹄的志趣，如今这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潮涌动，太后与皇帝争权夺势愈演愈烈，终究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整个朝堂甚至天下都将卷入这场权力的漩涡之中，届时他会在哪？听从夫子的话安然避世，抑或在牢里指点江山，还是如愿以偿位列三公拜相封侯？他不知道，他不敢想，这句话成了陆行之心里一道高高的坎，就算他迈过去了也会时不时的跳出来恶心一下他。
　　林昭不是一个喜欢揭人伤疤的人，客栈中提到这八个字只是想提醒陆行之莫要忘了自己入仕的初心，第二次，则是看陆行之蹦跶地太欢了好心提醒他一句，让他那离地面太远的脚落下来。再者，看他刚才王佐之才叫的这般欢快顺口，想必早已是不介意了。
　　事实证明，林昭不愧为最了解陆行之的人，不堪回首的伤疤被人揭开后，哪里还有血淋淋的伤口，全是白嫩嫩的肉。伤疤的主人还念念有词：“哟，王佐之才，王佐之才，长本事了，当了状元还不许别人说了。夫子他老人家老花了，看不透你这个国家的蛀虫，明明我才是国家的栋梁，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撑起一大片天的男人。”
　　天地良心，夫子他老人家今年三十又三，是正儿八经的青壮年！
　　林昭放弃了，他只想尽快把这个妖孽送到赛诗会上祸害别人，同时他也在祈祷着另一个妖孽突然出现把这厮尽快收走。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林昭的祈祷，赛诗会到了，见陆行之带着他走向不远处一个香包摊子，林昭松了口气，只是没想到上天殷勤过了头，特别体贴地买一送一，派了一个和陆行之相比不知谁更妖孽的妖孽下凡。正当陆行之在香包铺子前挑挑拣拣时，林昭身后传来了了另一个妖孽的声音。
　　“皓明兄？”
　　陆行之回头，灯下一人手执折扇，端的是一派风雅逍遥。
　　此人，恰是本届探花，江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