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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山雨 山雨欲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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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夜泽叩响了大觉寺的山门,山岚未歇,他的衣摆上沾了不少晨露,到底是赶上了晨钟。
炊烟渐散,钟声渐远,他穿梭在一群僧人之间,来到了一扇门前。
闲庭信步,终究有个尽头,很多时候,该面对的事情还是要面对。
门前的蜡烛燃尽,房内的木鱼声也是一顿,房门缓缓开启,楚夜泽看见知然大师未现老态的脸。
一时间,楚夜泽不知该如何开口。
“师父。”生硬地喊出这个暌违多年的称呼,楚夜泽低下头,不知该拿出什么表情。
“施主进来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楚夜泽抬头,看到万年不变的一张笑颜。
寺内清寒,知然大师的房间尤甚。添了些炭火,炉内便热闹起来,壶里的水受到了些许感染,隐隐有沸腾之象。
知然大师跪坐案前,与楚夜泽隔案相望,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孔,但那双会笑的眼睛却愈发清晰。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还能再见到师父。”楚夜泽如是说。
知然大师念了一句佛号,并未回答。
“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石榴上位得猝不及防,今上这次是真的玩大了,桑党蛰伏了这么久,我怕他们马上就会有大动作。不如以身试险主动出击,趁机将计就计再揪出他们的几条尾巴。”
知然大师取出今年的新茶,开始冲泡,手法流利,神情专注,似乎并没有听进去。
“师父,当年之事太过突然,徒儿还未来得及向您解释便远走他乡,徒儿知道,您不会在意这些,但是徒儿还是想来见您一面。您莫怪徒儿扰了您的清净,徒儿今日前来,就是要把自己的终身,告知长辈,求个见证。”
“当年坊间传闻半真半假,世人皆道逍遥王鬼迷心窍,殊不知真正被美色所惑的人是我。枉我颂了这么多年清静经,却依旧抵挡不住那人一笑。”
“师父,石榴对我太重要了,我想好好保护他。”
“当年新帝即位,前有桑氏执政,后有太后当权,群狼环伺,今上眼见就要彻底沦为傀儡,石榴以我为饵,营造出逍遥王与当今不和的假象,暗中联系太后党羽,许以三年之期作势造反,试问一个纵情声色沉迷男色的君王和一个励精图治的君主,那个更好摆布呢?他们选择了前者,走向一个挖好的陷阱之中。”
“联系好能联系的所有人后,石榴立即发动了兵变,那一场叛逆,很多太后党羽差不多被连根拔起,元气大伤,藉由这一次整治,今上才能有实权和太后周旋。”
“可是眼下桑党的羽翼渐丰,不除不行,眼下,或许是个机会。”
空气中布满了茶香,知然大师将一杯茶放在楚夜泽眼前,眉眼含笑:“今年的新茶,施主不防尝尝。”
楚夜泽端起茶,吹散残留的热气,轻抿一口,苦涩的味道充斥鼻腔,品了许久也未能尝出一丝香甜。
“好喝吗?”
楚夜泽摇头。
苦,太苦了。
“这茶,叫做‘今年的新茶’,是你离开京城的那一年存的,这么久了,味道变了好多。你师叔早就让我扔了,我没舍得。”
“这么多年的陈茶,只是变苦而没有其他味道,真是难得。”没有抱怨什么,楚夜泽顺着知然大师的话说了下去。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又如电,应作如是观。”
“弟子明白。”楚夜泽垂首听训。
“你明白什么,在这大觉寺中,哪里有真正六根清净的出家人。”
“所以弟子斗胆,向师父讨要一个物什。”
知然大师叹了口气,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所谓出家,不过是从小家挪到大家罢了。”
“弟子必拼尽全力护得师父安宁。”
“去吧,去看看你的师叔师弟们,虽然嘴上不说,但他们心里还是挂念你的。”
“是。”楚夜泽后退一步,行了个大大的拜礼,绕过知然大师,向门外走去。
开门的瞬间,知然大师叫住了他。
“尘生,这世间众生芸芸,异类难容。”
“我知道,所以,发乎情,止乎礼。便是这世间对我们最大的宽容。”
知然大师没再说什么,沉默着转身,楚夜泽又听到了木鱼声,沉闷而悠远。
摸了摸怀里的盒子,楚夜泽转身,关门,向大殿走去。
与师叔师兄弟们叙旧许久,待他走出寺门之时,太阳已经慵懒地挂在半山腰的位置,不似午时般耀目。
感觉到身后若隐若现的窥探,楚夜泽弯了弯嘴角,终于要来了。
走了约摸一柱香的路程,那些人便开始出手,他今日什么武器都没带,和那么多人交手必定讨不了什么便宜,待他醒来,就发现自己已身处牢中,按照湿度来看,这还是个地牢。
牢外,一个红衣的年轻人百无聊赖地坐着,手上还在把玩一件物什,正是他从知然大师手上讨要的盒子。
“不告而取即为偷。这位兄台,楚某要去衙门告发你。”
“哦?难道无尘公子一点都不担心自己暴露在京兆尹面前吗?”
“看来这位兄台觊觎楚某不是一天两天了啊。”楚夜泽漫不经心地和眼前的年轻人扯皮,一点都没有对眼前境遇的担心。
“莫琉璃,右相门客。”
“久仰。”楚夜泽敷衍着做了个揖,实际上他从未听过这厮名号,所谓久仰,也不过是给右相大人一个面子,“我就不用自我介绍了吧,你都说出来了。看来就算不才虽然离京多年,无尘公子的传说依旧广为流传啊。”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当年街头巷尾流传的风流轶事,莫琉璃的脸黑了一瞬,“如此苦中作乐,真是难为无尘公子了。”
不管怎么说,输人又输势至今仍是刑部在逃案犯的人是他,现在蹲在地牢里任人鱼肉的人也是他,再怎么乐观,也改不了这个事实。
“唉,人太出名果然也是一种烦恼,早知道当年就收敛点好了,这才过了几天清净日子啊就又不安生了。看莫兄面相不似擅长隐忍蛰伏之人,楚某衷心劝莫兄一句,有时候人啊,还是不要太自我的好,不然出了事第一个被捅成马蜂窝的就是你。”
莫琉璃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却依旧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打断了楚夜泽的长篇大论:“难道无尘公子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吗?”
“呵呵。”知道眼前站了个周公瑾,自己并不讨喜,楚夜泽收了试探的心思,也就没心情再和莫琉璃胡聊下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便不再理他。
莫琉璃也是聪明人,不会自讨没趣,说了句“合作愉快”就没有一丝留恋地走了,很是潇洒。
楚夜泽一个人在地牢里,也没人和他说话,自然就开始瞎琢磨那一句不知所云的“合作愉快”。
眼下他被囚,看似被动,却是主动上钩,不算劣势,但到底不知道他们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敌暗我明,我为鱼肉人为刀俎,他这块肥肉到底是吊起敌人胃口还是被对方扔下油锅还是未知,官场水深,自己久未下水,难免疏漏,只盼鱼儿上钩,让之前商议的计策不至落空。
楚夜泽恨铁不成钢地抬起头,这破地牢连个窗户都没有,好歹让他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啊。
小案上,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并不冷静的脸。
楚夜泽不管不顾地把对自己不争气的悲愤转化为对地牢设计者的谩骂,好一会才恢复冷静地思考。
而在确定楚夜泽不会回来了之后,石榴收回了派出去的人手,无力地靠在墙上。
该来的还是要来了吗?
亥时,御花园。
桑叶子走在青石小路上,雨露沾襟,神色匆匆,若是再加件蓑衣箬笠,便是一副风雨夜归人的模样。
这时,另一个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后,他莲步轻挪,握伞的手自然地摆成兰花的形状。许是秋叶飒飒,雨打青伞的声音并没有被人察觉。
这人唤了一声“桑叶子”后便没再前行,虽可以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掩不住那份出于本能的尖细。
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的名字,桑叶子的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他机械地转身,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好看的笑容,而这个笑却在看到身后人的刹那扭曲了起来。
见到来人的面容,桑叶子脸色变了个彻底,连伪装都没有,一下子就跪了下来,“杨公公!”
没错,来人是忍冬的贴身大监,杨叶子。
“这宫门都落钥了,你这是打哪儿回来的?”
杨叶子在忍冬身边呆了不是一年两年了,身上多少染了些王霸之气,就撑伞往那一站,虽然有几分闲庭信步的悠然和阴柔,但是从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上渗出来的却是地狱般的危险。
桑叶子吓得腿都软了,挣扎着爬向杨叶子的方向抱住他的大腿哭号:“杨公公,您饶了奴才这一次吧,奴才也是万不得已啊。奴才的弟弟前些日子突然染了怪病,可是奴才出不去,只能求了平日里相熟的侍卫帮忙带些银钱出去,奴才十岁就净身入宫了,弟弟还小,是家里唯一的希望,奴才不能坐视不理啊。”
桑叶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杨叶子的大腿不撒手,杨叶子却是一脸漠然,似乎一点都不心疼自己今天新做好的衣裳。见杨叶子不动如山,桑叶子心里一急,继续激发他的嘴炮潜力,低声痛哭起来。
杨叶子其人,其实挺闷骚的,内心戏十足,比如现在面上不动声色的他,其实心里早就骂翻了天,桑叶子的话中槽点太多,他有点不知该如何下口。
但他到底还是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将桑叶子一脚踢到够不到他衣服的地方后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桑叶子,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在这宫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做了不该做的又有什么后果,相信我不说,你心里也明白。”
看桑叶子又抖了抖,杨叶子满意地换了一种语气接着说:“真就因为这点小事就换了你,说实话,我也不忍心,依我看,此事就此作罢,今日我就当没见过你。过两天我给你送个人情,放你回家看看。”
听了这句话,桑叶子五体投地跪谢大恩,扑过去想继续抱大腿,却被杨叶子不动声色地躲过。以他的资历,想要出宫的确不可能,但要是有皇上眼前的红人托关系,那结果自然不一样。
“要谢就谢你自己吧,陛下被你伺候得舒服,多次向我提过你,这要真把你处置了,陛下一时半会儿可能还真没法适应。桑叶子啊,哪日飞黄腾达了,可莫要忘了今时今日。”
杨叶子意味不明地笑笑,再不管地上的可怜人,自以为很潇洒地翩然远去。
“真要在这里把你办了,我少不得又要忙活一阵调教一个新的桑叶子出来,啧啧,想想就麻烦得很。再说了,殿下说了,留着你还有用,顺藤摸瓜,没了藤,还摸个屁的瓜。”
“演技嘛,马马虎虎,九分吧。”
“唉,可惜了这件衣裳,这料子我可是很喜欢的。”
杨叶子叹了一口气,“做太监好难啊!”
“浮生,要不你去查查桑叶子最近都接触了谁,和他接触的人又接触了谁?”
假山旁边,一道身影悄然隐匿。
待确保杨叶子走远,桑叶子长出一口气,摸了摸小心藏在袖子里的东西起身,哪里还有方才的卑怯。
欲走之时,眼睛瞥到脚下一块翠玉,待捡起来仔细观察后,桑叶子嘴边泛起一个诡异的笑。
“杨公公,奴才怎么会忘了您的恩典。奴才好好宠爱您还来不及呢。”
“杨公公,奴才要给您备上一份大礼了。”
最后一声呢喃淹没在雨声中,连同桑叶子的痕迹,一同抹去。
雨打芭蕉,却落了一地残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