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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琢磨 ...

  •   翌日,逍遥王殿下大摇大摆垂头丧气地穿着过气还有点樟脑气的朝服出现在朝堂之上,满朝哗然,皇帝满意地看着这些人脸上或震惊或恐慌的表情,心里甚是舒爽,春风满面地把秋猎一干事宜全权交予逍遥王处理,还特别贴心地给与石榴交好的四位侍郎大人放了个假,看着脸黑成锅底的石榴,皇帝觉得特别解气。
      平白无故捡了个休沐的机会,林昭四人的心情自然是好到了极致,从金銮殿到宫门口,放肆至极地一路喧哗,特别是陆行之和柳渊,就差没在胸前挂一个牌子,上书“扬眉吐气”四字了。
      年轻人还真是朝气蓬勃啊。齐瀚看着这四个后生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感慨,若是让自己还能再年轻一次,哪怕是废了这一身武艺权谋,他也心甘情愿啊。
      “人啊,还真是不服老不行。”正想着这句话,身边就有人发出和自己一样的感慨,齐瀚扭头就看到兵部尚书张青桐和自己一样,一脸惆怅地看着笑成一团的四人,“唉,老了老了,该隐退了,是时候让位给年轻人了。”
      齐瀚一脸黑线,倒不是因为自己的心思被识破了,而是:“服老个球啊,老夫可是长你十岁还多,你个臭狐狸要是老了,老夫岂不是一只脚都进棺材了。”
      张青桐是齐瀚封侯那一年被先帝提拔上来的,不要脸地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蹲了十几年,不想着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也没落下什么把柄让人往下踩,稳稳地和定国候打了十几年交道,这么多年下来,如果要形容这两个人的关系的话,想必忘年之交是最合适的。
      你能想象一个屁股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兵部尚书位置上的人说要退位让贤吗?不能,所以这一句,多半是讽刺他的。面对这个时不时从他的军饷里抠出那么一两二两白银充填国库的人,齐瀚真的想不炸毛都难。
      “唉,老将军此言差矣,老朽才是一只脚踏进了棺材里,您这种情况,应该是就差盖个棺材板就能驾鹤了。”文人到底是文人,嘴炮比武将厉害多了,“不过老将军不必担心,将军百年之后,只要张某还担任这兵部尚书一日,齐家军的军饷就不会被扣得太厉害。”
      你倒是扣一个厉害的试试啊,短了边关将士的衣食,寒了边关将士的心,你的人头也就快和大秦的土地来个亲密接触了。齐瀚在心里默默吐槽,不过他也实在是没空和张青桐唠嗑,昨夜皇帝下了道密旨给他,任务艰巨,使他坚信皇帝这次真的是要趁他回京榨干他的剩余价值了。
      “老将军别走啊,几年不见,老朽还没来得及请你喝茶叙旧呢。”生怕齐瀚听不见似的,张青桐对着他的背影大吼,“有空再来衙门里坐坐啊,说不定下一面就是最后一面了啊。”
      习惯了这些垃圾话,齐瀚面不改色地走得虎虎生风,似乎在用行动反驳张青桐,倒是前面的几个年轻人,第一次在这皇宫大道上听到这么露骨的话,不由得停下了嬉闹的动作,齐齐地看向张青桐的方向。
      感应到几人的视线,张青桐喊完那句话之后就很自觉地端正了身板,负手而立摇头叹息,俨然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尚书形象,仿佛刚才为老不尊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四人一脸黑线,早就听说兵部尚书张青桐作的一手好死,也做得一手好秀,之前忙得要死哪有心思留意,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几人停步转头黑线的瞬间,齐老将军就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看着气势汹汹的齐瀚,四人心中直犯嘀咕,老将军不会被气昏了头想找他们出气吧。
      “江家的小子,出落得挺标致啊,都混到侍郎了。行,虎父无犬子,不愧是老江家的独苗,真长脸。”
      饶是江茗设想过无数的开场白,也没想到齐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正在纠结要不要纠正老将军的不规范用词“标致”,齐瀚却已将话头转向了林昭。
      齐瀚回京半月有余,六部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接触,更别提他还刻意关注过这几个人,这几张脸自然还是分得清谁是谁的。
      “楚夜泽的大弟子林昭,幸会幸会,老夫此次回京倒是没怎么去过礼部,不知道小兄弟在礼部混得习惯否,用不用老夫给你通通气,让你过得清闲点?”
      “哎呦,楚夜泽的二弟子陆行之,有缘千里来相会,老夫自边关跋山涉水来到京城不容易啊,在兵部承蒙小兄弟照顾,兵权交接的很利索,当机立断,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魄力,了不起,了不起。”
      说着他凑到陆行之耳边悄悄地说:“想不想官升一级?要不要老夫帮你暗杀了张青桐那个老不死的?”
      “柳渊小兄弟,你也厉害,都混到吏部去了,那可是个肥差,多少人想升官发财都得先让你们发财呢,有前途,有前途。”
      打了一圈招呼,成功地让几个人轮流抽起了嘴角,这齐老将军似乎并不像传说中那样戾气深重,反倒有些,可爱?
      只是在宫里明目张胆地讨论这些通气啊,受贿啊什么的是不是太过分了?这路上来来往往的可都是军机大臣啊。
      果然,听到这些话,张尚书优哉游哉地溜达过来,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老将军,等我明天参你一本”后拂袖而去。
      “没事,他不敢动我。”为免这四个官场新人信以为真,作为一个老到不能再老的前辈,齐老将军兢兢业业地解释道。
      “不过此处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一个两个的耳朵跟成精了似的。”说到这,齐瀚突然降低了声音,连腰也弯了不少,贼头贼脑地说,“小的们,带老夫去你们的据点,老夫有要事与你们商议。”
      据点……你当剿匪呢?
      “先出宫吧。”林昭无奈,照这么个闹腾法,他们很快就会被御林军请去喝茶吧。
      齐老将军固执地想找一处又大又安静风景又好的去处,好能折腾,几人不禁要怀疑他口中的要事是否只是匡人的玩笑,齐瀚战神的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连渣渣都不剩,此刻他们眼前的人,只是一个无理取闹的老顽童而已。
      “去我们家吧。”见齐老将军不肯退让,林昭无奈地把自己的状元府贡献了出来,仔细想想,状元府似乎完全契合齐老将军的要求,他不会一开始就盯上状元府了吧?
      目的达成,齐瀚也不再说什么,大手一挥,“小的们,启程!”
      林昭有种被坑了的感觉。
      齐瀚盘腿坐在院子里唯一一颗桂花树下四下打量,觉得甚是满意,确认院墙之外无人偷听之后,便热情地招呼几个后生坐下,将反客为主的角色融会贯通。
      好在几人虽然都是儒生,但没有那么多讲究,也不顾惜身上的朝服,一屁股坐在了清晨尚有些许潮湿的地上,一股凉意自下而上直冲脑门,灵台瞬间清明了不少。
      “这是当今的密诏,你们轮流看一遍就知道老夫的来意了。”齐瀚懒得和他们解释,直接把密诏掏出来丢给他们,自己则仔细欣赏起院子来了。要知道,西北除了大漠就是风沙,桃桂荷菊这种又香又好吃的东西可是很稀罕的。
      江茗战战兢兢地接过密诏,还没等展开呢就被陆行之夺去了。
      “我看看我看看,今上还没给咱下过密诏呢,原来密诏长这个样子。”
      江茗脸都黑了,私看皇帝密诏,这可是死罪,这一老一少什么脑子,一个随随便便给,一个随随便便看,真把国家律法当摆设不是?
      听着柳渊的悲叹,江茗还是没能忍住,把头伸了过去。
      这密诏里的内容,当真是晴天霹雳啊。
      “我就说皇上怎么会这么好心给我们放假,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脸色最不好是是柳渊,此时喃喃自语的他早已是一脸生无可恋。
      当然,有人欢喜有人愁,坐在柳渊对面的陆行之可以说是红光满面春风得意。显然很满意忍冬的安排。
      也有林昭这样目光深沉一言不发的。
      以及江茗这样内心一万只羊驼飞奔而过的。
      从那简短的密诏中,江茗得到了如下信息:皇上让齐老将军教他们习武。
      这下惨了。
      要知道,齐老将军可是能把素来不羁的逍遥王虐哭的主啊,和逍遥王相比,他江茗以前干过的那些偷鸡摸狗的事简直是过家家好不好。
      而且,皇帝明确规定,在把他们教合格之前,齐老将军休想踏出京城半步,按照齐老将军对边关的归心似箭,他可以想象接下来是多么残酷的磨砺。
      话说,这是变相的收回兵权吗?他们难道成了这场君臣之战的牺牲者?
      能制服大名鼎鼎的纨绔逍遥王的名扬四海的战神齐老将军,要教自己习武?眼前这个看起来不靠谱的老头,要教自己习武?假的吧?他现在辞官啃老还来得及吗?
      就在江茗小宇宙快要爆发时,林昭也考虑完毕,开口道:“好吧,皇命难违,老将军,现在就开始吗?”
      “对啊对啊开始吧,我们先学什么,刀?剑?枪?还是拳?”陆行之明显激动地过了头,一秒开启话痨模式,人不中二枉少年,“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的风华恰好是他中二时光里最浓重的一笔,如今终于触到梦想的一点影子,他又怎么舍得放手。
      “锦华,你即入了仕,便该肩负起江家的荣耀,不管怎么说,秋猎你都是要参加的,今年可不能再像往年一样摸鱼了。”林昭不怎么会安慰人,但他看得出江茗内心的抗拒,只能和他分析眼前的利弊,勉强让他接受这些。
      江茗是江家嫡系的嫡子,是未来江家的家主,代表着整个江氏的脸面,新入仕便得圣上提拔,一时风头无两,不知多少人等着看他秋猎的笑话,谁不知道“扶桑公子”是个射御在及格线徘徊的武无能。
      秋猎时,文人是可以不上马的,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以一种场下后援团的形式存在着,交好的友人射箭赢了呀,做首诗祝贺一下,交恶的对手赛马输了呀,同样做首诗讽刺一下,总之就是搅屎棍,专挑热闹的地方凑,总要搅得满座皆欢或人人喊打才好。
      江茗多想混在这堆搅屎棍里啊,可是他不能,江家嫡系人丁单薄,他上头全是姐姐,有资格上场的人只有他一个,每次秋猎他都是战战兢兢地上马,跑到林子里睡一觉,等时辰差不多了,便带着小厮打来的猎物恬不知耻地往战利品那里一放,便悠悠地回帐里吃饭。
      仔细想想,划水的日子真的无比美妙,不仅不用去翰林院听夫子讲课,而且宝马香车美人好酒样样齐全,更何况听场下那堆搅屎棍作诗也是一种享受,如果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是现在他已成年,脸面这个东西,他江茗可以不要,但是家里的老头儿不能不要,江家的列祖列宗不能不要。
      想到这里江茗叹了口气,不得不说,林昭真的很适合官场,眼尖,嘴毒,他娘的这厮怎么就没托生在江家呢?
      江茗垂头应道:“我尽力不拖我们老江家的后腿就是了。”
      要知道,当年他们家老头儿可是在秋猎场上所向披靡的。
      见江茗接受了,林昭点了点头,又转火教训起了陆行之。
      “陆行之你老实点,密诏上写的是让我们秋猎合格,别老想着舞刀弄枪了,你都及冠了,还做白日梦呢,好好练你的射御,
      少动歪心思。”
      本着打一顿就跑的原则,林昭无视了陆行之接下来的嘴炮攻击看向躺在地上的柳渊,“小渊儿?”
      “我明白,我会努力配合的。”柳渊垂头丧气地起身,“但是林昭,是合格就行了吧,不会再有什么附加条件了吧?”
      看起来柳渊是被“一个半月”加“将军述职”加“休沐习武”彻底套路到了,以至于对皇帝的合格标准产生了极大的不信任。
      “这个,我没法保证。”林昭如实回答,涉世未深,他不可能知晓每个人的想法,更何况是深不见底的帝王心。
      “不过,”林昭笑,“拖到最后一天练合格不就可以了?”
      “哎呦,林昭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见林昭和自己的想法一致,柳渊立即换了一副轻松的面孔。
      计划通,柳渊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真轻松啊这些人。江茗不仅感慨自己命途多舛,柳渊的骑射他是见识过的,在一干儒生里已是出色,仔细想想,真正要为合格担心的人,恐怕只有自己吧。
      看着身边嬉笑怒骂的三人,江茗突然觉得自己太过多余,和他们比起来,有所求的自己,太俗了啊。是啊,家世,出身,责任,都太俗了。
      更好的出身吗?我宁愿做个浪子,天涯游走,永不回头。
      可是在这世上,有个词叫身不由己。
      肩膀突然被人捏了一下,是林昭。看着马上要和陆行之掐起来的林昭,江茗突然笑了,这家伙,眼真毒啊。
      “皓明兄,我来帮你。陆兰亭我看你是三天不打皮痒了。”
      世路艰险,至少还有这帮人,看似没心没肺,其实,真的很可靠。
      这二十一年,自己是白活了吗?
      齐瀚满意地看着林昭,心道这小子大局观不错,是个可塑之才,要是忍冬能把他拨给自己当副将就再好不过了。
      半截身子埋到土里的人,遗憾不知不觉就多了起来,这一身武艺和谋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传承,真是不甘心啊,眼前这小子有灵性,就是这小身板得好好练练,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齐瀚琢磨着,等会要好好琢磨琢磨这个小土匪君子。
      被齐瀚默默当做重点关照对象的林昭还不知道他将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他只是单纯地照顾着每一个人罢了。
      此时,城西的一处宅院,气氛压抑得和状元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哼,我受不了了,小皇帝这是要干什么,逍遥王那个小兔崽子这几年过得挺滋润啊,要不是皇帝盯得紧,当年我派出去的死士够他死八十回的,”一个壮汉最先受不了这种议论来议论去的气氛,率先拍桌,仔细一看,这位壮汉身上还穿着朝服,是朝廷命官无疑,“当年就不该低头,直接强杀了那小兔崽子,还有他今日扬眉吐气的份儿?现在好了,人家王爷的身份恢复了,再想杀他谈何容易。”
      “王将军,你坐下,这事还得从长计议。”坐在上首的人开口,姓王的将军似乎也有所忌惮,不忿地坐了下来。
      “当年逍遥王虽然摆了咱们一道,但到底也失了势,这种事谁赚谁吃亏都不好说,若是贸然动手,只怕皇帝狗急跳墙,把咱们咬死了,那咱们就真的是吃死这个亏了。”
      “嗯,这几年没有了逍遥王的助力,小皇帝做很多事都不方便,再不老实,不也还在咱们的掌控之中?”
      “可是诸位不要忘了,近来朝中的四位生面孔可是胜眷正浓啊。”不知是谁悠悠地说了一句,叽叽喳喳的议事厅顿时陷入了一阵沉默。
      “去他奶奶的胜眷正浓,老子更关心逍遥王那个小崽子,刚上位就主持秋猎这么重要的事,皇帝是授意他再一次谋逆吗?老子可不上当,他娘的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
      “当年的事,的确是我们急功近利了,好在收手及时,才没被皇帝顺藤摸瓜查到证据。”
      “诸位大人,小人插一句嘴,”刚才提到四位生面孔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清清冷冷,置身事外,“大人们今日是来检讨自己当年的蠢笨的吗?”
      语惊四座。
      这些人中,大多是太后的母家连襟,有权有势,在朝中炙手可热,就是现在看似强势任性的皇帝,在遇到重要事情时也免不了妥协二字,而这个人竟敢如此放肆,当真狷狂到了极点。
      一群人哑口无声,齐齐看向下首一个红衣男子,未着朝服的他混在一群“大人”之间,多少有点格格不入。
      这是右相大人的门客,莫琉璃。
      “在下的看法,倒是与王将军一致,眼下最好的突破口莫过于逍遥王殿下,若是诸位大人看得起莫某,可以考虑这一计。”
      ……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城西大宅里道高一尺,城北灯坊中也是魔高一丈。
      “记住了?”楚夜泽斜眼看向石榴。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说话,这么简单的事都记不住,你脑子里面是稻草吗?”
      “……”
      “傻啦?”
      “阿泽,你明知道我……”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楚夜泽逼问,“他们一定会针对你,你刚恢复身份,现在朝中你的人有多少?你能保证他们对你依旧忠心?别傻了,现在这个情况,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那你怎么办?你让我怎么放心你?”石榴也急了,他护得了他一次,却不敢保证能护得了他第二次,哪怕是九成九的把握,他也不愿再把他推到风口浪尖,刀尖舔血的时刻,一次就够了。
      而楚夜泽的计划根本没有十成的把握,他所谓的万全,不过是一厢情愿。
      “我发誓,会保护好我自己。”
      看着楚夜泽认真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石榴就相信了。
      下一秒,他吻上了楚夜泽的眼睛。
      “一言为定。”他喃喃道,“我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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