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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蜉蝣 ...

  •   马声夹杂着人声由远而至,江茗推开窗户一看,楼下好生热闹,男女老少站了满街,远远地就见锦旗高挂,一个“齐”字直冲云霄。
      齐老将军回京了?
      这一个半月,江茗他们日日都要面对不同的同僚不同的文书,哪里有闲心听旁人的八卦,竟是连这样重要的事都忽略了。
      齐老将军在大秦的人眼中,就是战神一般的存在。
      老将军一生战功赫赫,威震八方,先帝脑子尚未糊涂之时,草原的各个部落突然结盟对中原发动猛攻,不过十日便连下五城,就连守关将领也英勇殉职。面对草原的强势出击,朝中一时间人心惶惶。
      无奈之下,先帝只好拆了东墙补西墙,任命彼时镇守西南的齐瀚为征西将军,前往西北守关。
      接到调令之后,齐瀚只用了一天的时间便完成了西南警戒线的调度,随即快马加鞭赶往西北救火。
      不成想齐瀚刚到前线,西南王就举兵造反,显然与草原王早有勾结。齐瀚对此一笑置之,不退反进,一条条部署如神来之笔,亦不过十日,来势汹汹的草原将士溃不成军,待将领胡戈战死,更是如没牙的老虎一般送上降书。
      而西南王那边根本打不破齐将军的防线,草原兵败的消息传来之后,也是灰溜溜地投了降。
      一战封神!
      此后,大秦安定了四十余年。
      到如今,齐将军宝刀未老,依旧驻守在前线,满头华发,守护疆土一方。
      每次齐将军回京述职的时候,朱雀大道上都站满了想要一睹战神英姿的百姓,扶老携幼,万人空巷,好不热闹。
      听江茗说齐老将军回来了,另外三个人也围到了窗户边,不用说,也是瞻仰战神风采的。
      “这么快就回来了?”几个年轻人都去窗边凑热闹了,石榴和楚夜泽也没闲着,径自讨论开了。
      “嗯,听说老家伙身子骨还挺硬朗,一把大环刀舞得虎虎生风。”石榴几乎是被齐老将军虐大的,听到这个名字就感觉儿时兵刃相撞的铮鸣声近在耳边,鸡皮疙瘩不由起了一身。不过虽然嘴里老家伙老家伙叫的欢快,心里的尊敬可一点不比街上的百姓少。
      “不知道这次回来能呆多久。”石榴这些家底,楚夜泽自然是知道的,白了他一眼,也算默认了“老家伙”这个称呼。
      笑话,要不是有这个老家伙,石榴能打的过自己吗?要是自己有能力自保,用得着逃那么远那么久吗?
      作为齐老将军的半个徒弟,石榴算是比较了解齐老将军的人了,便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他应该还放不下西北,最多在京城留一个月吧。”
      “西北无战事,他完全可以在京城多待几日。”
      “问题是,他放得下吗?”
      放得下吗?
      还用问吗?看着风尘仆仆的架势,必定一路风霜未曾停歇吧。
      人在京城,心向边关啊。石榴一点也不怀疑,若是现在皇帝下旨让他回西北,他立刻就能调转马头一骑绝尘,绝不回头。
      京城,还有什么是值得他留恋的?一无子嗣,二无妻妾,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偌大的京城,到底装不下他。
      幸好没有牵挂,幸好没有子嗣啊,不然,恐怕这天下,再无“定国侯齐瀚”的容身之处了吧。
      是啊,封侯,功高震主的齐老将军能封侯,能安然无恙地手握兵权,不是因为赤胆忠心,也不是因为刀剑之下的满身伤痕,仅仅是因为,一个侯位而已,一个无人继承的侯位,对皇权能有什么威胁呢?
      “齐老将军回来得不是时候啊。”不想继续这个沉重的问题,楚夜泽突然叹了口气。
      “哟,心疼你的小徒弟了?”石榴笑着调侃,“那能怎么办,咱俩这点本事,在老家伙面前根本就不够看的,不然把他绑了拖回去藏着,等你的宝贝徒弟休息够了再放出来。”
      的确,齐老将军一回来,兵部和礼部必定是最忙的,新官上任,林昭和陆行之虽说不用点上三把火,但必定闲不下来。
      此时凑在窗边的四人还不知道,他们难得的休沐已经要结束了。
      几日后。
      太和殿。
      忍冬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案台,铺开的宣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四个名字,吏部侍郎柳渊、礼部侍郎林昭、兵部侍郎陆行之、刑部侍郎江茗。
      杨叶子悄悄走过来:“陛下,定国候来了。”
      忍冬的手顿了片刻,缓缓抬起,道:“宣吧。”
      齐将军啊。皇帝提笔,在纸上又写下了定国候齐瀚几个字。
      “想必齐叔已经见过朕提拔的四位侍郎了,如何,可有什么发现?”没有推来推去地打太极,皇帝开门见山地问了齐瀚的看法。
      只是君臣、皇权与兵权之间的争斗,又岂是这般容易算清的?
      “回陛下,此番回京,老臣刻意与几位侍郎接触了一番,只是臣并未发现他们有什么过人之处,中规中矩,无功无过。”
      “这样啊,”皇帝摸着下巴思忖,“看来是朕给他们的压力太大了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明哲保身的道理,他们倒是通透得很。”
      齐老将军眼观鼻鼻观心,不打算接话。
      “嗤,”兀自思忖的帝王终于有了反应,“都什么时候了,还给朕玩韬光养晦,他们想等,朕可等不了。”
      齐瀚心头一惊。
      “说到底也是朕的错,之前的事情,的确有些过了。”皇帝叹了口气,“罢了,就让这几个小子快活几天,等过些时日,他们就是想藏锋,朕也要逼他们亮剑。”
      沉浸在“朕可等不了”的惊讶之中的齐老将军终于回过神来,仔细揣摩,忍冬似乎话里有话。
      “陛下说的可是秋猎?”仔细想想,近来的大事也就只有一个秋猎,而秋猎历来都是文武百官世家子弟博得帝王青睐的赛场,文斗,武斗,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场面,一鸣惊人的人倒是不少,可是庸庸碌碌的人更多,但是作为皇帝的“重点提拔对象”,在这场博弈之中,他们四个只能赢,不能输啊。
      “齐叔,你猜猜,这几人身份是什么。”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皇帝却问起了他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身份?回京途中,齐老将军也听过坊间的传闻,除了新科探花郎江茗是江宗元那老狐狸生的之外,其他三位可是真到不能再真的布衣啊。
      “想必齐叔也想不到,朕的两位状元郎,是楚夜泽的徒弟吧。”
      楚夜泽。听到这个名字的齐老将军身子猛然一僵。
      “柳渊的话,出身倒是无趣的很,可就是在这样平凡的环境中,长出了一个不输林陆的他。而且他今年可是只有十八岁啊。”
      齐老将军的身子更僵了,今年的这些后生,用如狼似虎来形容,不为过吧?
      “多留一个月吧齐叔,朕觉得,今年的秋猎会格外有趣。”皇帝微眯着眼睛,看起来很惬意,可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危险最初的信号,“朕也很期待,他们到底会给朕带来些什么呢。”
      “臣遵旨。”读懂了皇帝眼里的兴奋,此刻就算的他再怎么挂念边境的胡笳也只有领命的份,况且,现在他真的对今年的秋猎充满了期待。
      “甲子年了啊齐叔,真好,新人,新年,再来个新世界怎么样?”
      齐老将军抬头,皇帝的眼睛却已经越过大殿,飘飘渺渺,却又无比深邃,深邃到,足以看透这万里河山。
      几年不见,忍冬又成熟了不少啊。
      忍冬和石榴,一直都在长大,而他,也一直都在变老啊。
      齐老将军又默默叹了口气,岁月啊,你到底干了些什么啊,十几年前,你曾让那么小的孩子背负起足以将一个成年人压弯的的重量,而现在,你又要给四个年轻人突然戴上不该属于他们的枷锁吗?
      家、国、天、下,真是沉重啊。
      他讽刺地笑笑,无奈也好,自嘲也罢,没什么好感叹的,都是自己选的路。
      齐老将军悄然退下后,杨叶子便进来了,皇帝依旧不知在想什么,似乎在看齐老将军离去的方向,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杨叶子,你说,齐叔是不是又老了?”
      “奴才想,这人吧,应该就像这树上的果子一样,总会成熟的,林侍郎说,这是天道,变不了的。年轻也好,迟暮也罢,都逃不过。”
      “可是朕觉得,朕老得比齐叔还要快。”皇帝执笔,心不在焉地在奏折上写写画画,“朕继位以后,石榴是日发清闲,叛乱之后竟然还开了个灯坊,而朕呢,通宵达旦,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怠慢,而今,竟是连一个分担的人也没有了。”
      “石榴经常入宫与朕撒娇,有时朕也说不清楚到底谁是哥哥谁是弟弟了。”似乎看腻了,皇帝放下笔,目光又开始游离,“朕近日时常梦到母妃在时,朕与石榴偎在云水殿内看母亲读书,石榴拉着朕的手,母妃摸着肚子里的牡丹,窗外雪纷飞,屋内却是这太和殿永远不会有的温暖。”
      “可是醒来,母妃没了,石榴走了,牡丹也长大了,夜深梦重,冷衾薄被,朕当真成了孤家寡人。”
      “陛下若是冷,奴才给您多加床被子,只是这大夏天的,奴才怕皇上捂着。”杨叶子想绕过这个敏感的话题顾左右而言他,然而皇帝又怎么这般轻易就如他所愿。
      “杨叶子,朕若是不想当这个皇帝了,你要去侍奉谁?”
      杨叶子恭顺地回道:“陛下,奴才听说这世间,有一种东西叫蜉蝣,朝生暮死,奴才想知道,它可有存在的意义。”
      “嗤,这些东西都是谁教你的,朕可不觉得你的回答合朕的心意。”
      “回皇上的话,前些日子奴才听林侍郎和陆侍郎在讨论这个问题,觉得有趣,就记下了,虽然不明白蜉蝣存在的意义,但奴才觉得,既然活着,就算只有一天,也得好好的。”
      “有意思,朕的侍郎真是有意思。”皇帝蹙着的眉终于舒展开来,嘴角漾起几分笑意,分明是年少轻狂的意味。
      “杨叶子,召逍遥王入宫,朕要复了他的位。”
      混账哥哥,你那头蠢驴再也别想进我这皇宫的大门。
      混账哥哥,你想抱得美人逍遥自在,我偏不让你如愿,给你一个烂摊子,看你还怎么逍遥得起来。
      皇帝怎么了?皇帝就没有任性的权利了吗?
      朝闻道,夕死,可矣?
      可矣。
      朕也有非常想要做的事情啊,江山社稷之外,朕也想任性一把啊。
      你们要朕做个傀儡,朕偏不,朕偏要挣脱束缚指点江山。
      你们想要朕同草原和平共处,朕偏不,总有一天,朕必将荡平天下,要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至少,要挣扎得绚烂吧。
      破茧的那一刻,朕要这天下都看到。
      皇帝突然很期待,明日早朝之时,金銮殿上那些人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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