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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谋逆 儿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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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味馆。
石榴看着眼前三人的反应,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出师徒相认的感人戏码。
只是,石榴歪了歪头,人家师徒三人久别重逢抱头痛哭,小探花那个局外人那么惊讶干嘛?看旁边小榜眼的表情多到位,不解之中又带有一丝困惑,惊讶之中又带有几分恍然,真真是把旁观者的角色演绎得炉火纯青。
这场鸿门宴,石榴不只邀请了林昭和陆行之,而是把最近的话题四人组聚集在了一起。
但是对楚夜泽来说,这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就不得而知了。
可惜感人至深的年度大戏并没有真正上演,林陆二人只是略为惊讶在京城还能看到夫子,在夫子道明来意之后便迅速淡定了下来,只是两双眼睛齐齐地盯上了石榴,似乎在等石榴给他们一个解释。
石榴轻咳了一声,正要开口,旁边的江茗却是抢先了一步。
“无尘公子?阁下便是当年名动京华的无尘公子是不是?”
石榴和楚夜泽心里一惊,楚夜泽销声匿迹这么多年,这后生是怎么认识他的?
楚夜泽是庙里和尚捡来的,当时留在他身上的,只有木牌上的一个名字。他入世之时,方丈赐字“尘生”,后状元及第,殿试之上,因其一举一动皆带有庙中清寒,遂被皇帝唤作“无尘公子”。
说来讽刺,出家人唤他尘生,庙堂人却称他无尘,有时,他也说不清到底是阴差阳错还是天意弄人。
“既然是无尘公子,那这位,可是逍遥王殿下?”
趁着石榴愣怔的间隙,江茗已经把猜测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石榴好整以暇地问:“小探花,你认得他?”
楚夜泽自然是不认识江茗的,而自己向来低调,甚少出没于营利场,想来逍遥王的身份,只是江茗这小子的猜测而已。
而这猜测并非全无道理。
传闻逍遥王形貌昳丽,貌若好女,再看石榴,确实当得起“倾国倾城”这四个字。
只可惜,美人儿想不开,冲冠一怒为红颜,很仓促地谋反了,然后又很狼狈地被镇压了,被贬为庶民不说,还连累了当年风头正盛的无尘公子。
当年逍遥王殿下要娶无尘公子为王妃的事可谓闹得满城风雨,也是因为这件事,皇帝在金銮殿上怒斥逍遥王伤风败俗败坏皇家声望,一直和睦的兄弟二人生了嫌隙,终致反目。
只是逍遥王此人虽封号逍遥,人也风流,却很少在人前露面,见过他的人不少,但其中知晓他身份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加之此人生性不羁,曾以“青倌儿”的身份为自己的容貌打掩护,放眼整个京城,真正认识他的人还真是屈指可数。因为有了楚泽生的铺垫,江茗才能把这些特征集中起来,做出石榴就是逍遥王的推断。
至于江茗为何这般确定面前这人就是无尘公子,就要从头说起了。
无尘公子的名号,的的确确是皇上御笔钦赐的,这名号一出,自然得有人深度剖析楚夜泽的来头啊,京中人不用下地干活,闲得很,楚夜泽的背景又没有刻意藏着掖着,自然很快就被扒拉出来了。
彼时江茗还是个少年,一个十分厌恶和尚的少年。因为在他年幼之时,外公差点听信一个云游和尚的话卖了自己,虽然有惊无险地被外祖母拦了下来,但外公还是活在“贫僧看这小公子命格不好,恐活不过成年”的阴影之中,时不时就要送来些苦得要死的补药,搞得小江茗一看到外公就想躲。
后来自己健健康康地长到了十岁,才彻底逃离了补药的魔爪。
楚夜泽考取功名的那一年,江茗十一岁,正是叛逆的时候,对这个被老秃驴拉扯大的状元郎自然是嗤之以鼻,但是有两件事,彻底改变了他对楚夜泽的偏见。
第一件事,就是国宴之上,楚夜泽一鸣惊人,创造了一个文能舌战群儒,武能大杀四方的传奇。至于为什么不是定国安邦,因为真正的战场永远不是一个会些拳脚的书生能想象的,而且他的拳脚都是跟着定国寺那些老秃驴哦不和尚学的,虽拳风豪迈剑气凌厉,到底多了几分怀柔,没有真正的大将风范。
第二件事则发生在翰林院。
楚夜泽提点过江茗。
这点小事想必楚夜泽都已经忘了个干净,但江茗很是感谢这位一字之师,爱屋及乌,竟然对庙里的和尚也讨厌不起来了。
说起来,江茗也不过见过楚夜泽几面,但这寥寥无几的几面却令他印象深刻,加之这几年楚夜泽的形容实在没有太大的变化,江茗还是认出了自己感怀了多年的人。
“当年无尘公子的名号响彻京城,谁人不钦慕您的风采,晚辈有幸,偶尔见过公子几面。可惜待我有了‘扶桑’的称号,却只能在满大街的通缉令上瞻仰公子的小像了。”言罢,他还惋惜一般地摇摇头,却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不对似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当年逍遥王谋反,这位才高八斗的无尘公子可是从犯,还是很重要的导火索,此时与逍遥王却是毫发无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繁华的京都,莫非,逍遥王殿下痛定思痛总结经验打算重整旗鼓再谋反一次?那他们此时把他们四个约出来的目的可就一点都不单纯了。
还是说当年的事另有内情?
江茗的肠子绕了好几个弯也没能绕出个所以然来,回神之时,却发现,另外三个人显然抓住了他话中“通缉令”这三个字,也是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江茗突然有种他今天不可能活着走出醉仙楼的感觉。
“夫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先问出口的还是林昭,“锦华说的,你到底为什么被通缉?”
林昭知道,江茗绝对不是一个将这种事当做玩笑的人,心里早就信了九分,剩下的那一分,是对夫子的信任。不是相信夫子不会做什么,而是相信夫子无论做了什么,都不会违背道义。
楚夜泽呢?虽然早就想过自己的黑历史瞒不住,也想过找个合适的时机给这两个处在政治风暴中心的徒弟坦白,但至少不是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他可一样都没有,说到底,这件事的主动权完全没有掌握在他手里,而拥有主动权的那个人,此刻正一脸便秘的表情纠结着呢。
正在他踌躇着斟酌语句时,石榴替他开口了。
“江茗说的没错,我就是逍遥王。”似乎觉得不够准确,他又加了一句,“因为谋逆而被贬为庶人的逍遥王。”
“当年的叛乱来得快去的也快,左右不过两个时辰的事,而且今上又立即封锁住了消息,所以想必你们三个都不知道当年还有这么一出闹剧。”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我是个反贼。”
“不止我是,你们这个夫子也是。”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权利的漩涡,隐姓埋名,在梧桐村扎了根。”
“挣扎了几天,我还是没能逃出来,被今上赐了十个板子贬为庶民后,我就高调地在京城开了灯坊。”
石榴一脸无辜地摊手:“今上也没办法啊,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我怎么样蹦跶,他都揪不出我的错来,也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再说了,我在他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不是更容易控制嘛。”
“对了,你们夫子在梧桐村叫什么?”
“石了尘。”虽然对这个问题很不解,但林昭还是照实回答了,反正也不是夫子真名,也不算冒犯。
“这个名字啊。”石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啧啧,还真是,一言难尽。你们不知道吧,这厮真名楚夜泽,字尘生,号无尘,现在又来了一个石了尘,看来这辈子都和这红尘脱不了关系了,生尘,脱尘,断尘,到最后不还是回到这尘世中来了吗?”
“想来你们梧桐村美人如云吧?他是个天生的多情种,没有美人的地方他可是一点儿都不想呆的。”
听着石榴的话题越跑越远,林昭有些烦躁,他要听的不是这个,他想知道夫子为什么谋逆。
按照江茗的说法,名利,地位,对于当年的他来说,这些东西都是唾手可得的,今上虽然有所掣肘,到底是个明君,为何要搭上自己的前途踏上九死一生的道路。两个时辰,想也知道当年那唱闹剧有多仓促。没错,这已经不能用造反来形容了,根据他的推测,这场闹剧根本就是单方面兵不血刃的镇压。
正要开口打断,却突然想起两句话。
“要说美人,何必舍近求远,梧桐村可不就有一位。”
“你的母亲那可是举世无双的美人啊。”
思绪如泉涌,难道夫子在梧桐村安身的理由,就是,他的母亲?
楚夜泽没有看见林昭眼中的疑惑,但还是制止了恶意中伤他的石榴。
“你们别听这人胡说,要说美人,谁能比得上他,当年我不还是狼心狗肺地把他扔下自己跑路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要说为了一个美人就安身立命,那可就过分了。”
难道不是因为你身边这个美人太如狼似虎你消受不了才跑路的?江茗默默地在心里吐槽,作为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江茗知道的是这四个人里最多的,宫闱秘辛张口就来,只是不敢出声罢了。同时他却也是疑惑最多的,他总感觉这事儿没那么简单,石榴主动说出来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正在纠结要不要把自己的疑问提出来,却见旁边的柳渊眉头紧锁,似乎这些消息很是难以接受。
江茗表示理解。
在场的这几个人里,两个是谋逆的主角,两个与谋逆的主角关系匪浅,而他正是揭露谋逆的主角身份的那个冤大头,认真算起来,从头到尾处在状况外的旁观者只有柳渊一人,但正是因为与这几人全无情感羁绊,对这几个人的了解更是微乎其微,因此设身处地地理解起来才更为艰难吧。
所谓关心则乱,身在局中的林昭和陆行之可能并没有注意到石榴的漏洞,相对而言,他们两个能找到的破绽必定不少。
想来,这位心里的疑惑和自己差不多吧。
江茗不太了解柳渊,更不知道此刻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们做这场戏,到底要干什么?”问出这句话的不是林昭,而是方才一直沉默的陆行之。
做戏?
“这件事嘛,你可以问你旁边的小探花啊,当年本王的风流韵事可是四处流传呢。”说这句话的时候,石榴眉间划过一丝得意,仿佛当年的自己干了一件多么值得炫耀的事。
“我不是说这个,你们根本就没有想过真正要谋反吧,这场戏要么做给文武百官,要么做给今上看,那么,目的到底是什么?”
林昭突然问道:“逍遥王殿下,你也是仰慕夫子的吧。”
“啊?”江茗目瞪口呆,这两人才一起出现了多久啊,林昭就看出这两个人之间的猫腻来了?
林昭也是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推测,因为他突然想起,花灯上的字迹,可不就是模仿夫子的吗?再仔细梳理一下夫子与石榴相处的点点滴滴,便冒险问了出来。
看江茗的反应,林昭已经有了八九分把握,给陆行之递了个眼色,陆行之会意,稍稍思考一番,便顺着林昭给他的思路分析了下去。
“皇家最是看重颜面,自然没办法容忍这种事情发生,于是你们使了一招金蝉脱壳,利用谋反,废去逍遥王的身份,提前把夫子送出京城,等上几年,风波过去,夫子再回来时早已物是人非,自然没人在乎你们的聚散。”
“所以你们的造反也就是个草台班子,本来就不能给今上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今上显然也是看出了你的意图,顺着台阶废了你的王位,不轻不重地处罚了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你开个灯坊等这件事被大家淡忘。”
“这也是通缉令只张贴在京城而没有大范围的传播下去的原因。今上当时,根本就是想成全你们。”见陆行之和自己的想法差不多,林昭便接着他说的补充了起来。
而作为看客的柳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陆行之和林昭说的这些和他的推测差不了太多。
江茗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突然发现自己和他们这些人根本就没在同一个世界,这些人,原来都是这么接近真相的吗?自以为足够了解真相的自己,原来才是最终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吗?
其实不是江茗没有这个才能,而是他被困在已知的真相之中,潜移默化之间难以对此提出质疑,反倒是不明所以的柳渊大胆想象,反倒是真的推测了个□□。
石榴和楚夜泽相视一笑,道,“差不多了。”
差不多?江茗疑惑,那到底是差了多少?
江茗这顿饭吃得憋屈,只想尽快回家找老头“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