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小姐长歪了》马肉肉

96、知心交心

　　比起方才那一问，这一问才是顾峯最不想面对的。袖中藏起的银色面具不仅仅是一个身份，还是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他与她刚刚互通心意，此时最应真诚待人，否则便是辜负了她今晚表露心迹的勇气。

　　可是，他不能。

　　“荀家的事我只能说一半，剩下的暂时不能告诉你。这件事牵扯太多，你知道的越少越好。”最后他选了个看似折中的法子，但这个法子仍旧带有一定的欺骗性。

　　“你既不想说，我不问便是。”谢儒打断他的犹豫，却并未生气。既然不想说便是不能说，她尊重他的保留。

　　顾峯明显松了一口气，有些意料之外，她竟不刨根问底。虽逃过一问，却也怕她误会心生隔阂，正欲开口解释，对方却先截断他的话。

　　“你虽不肯说，但我的猜测却还是要向你袒露，否则我无法全然信你，可好？”

　　“好。”顾峯点头。

　　谢儒启唇：“紫薇殿逼宫，蜀王是始作俑者，但荀信却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他得蜀王授意将王家引荐给天子，又故意扣下温璎珞当着夏杨的面套出真相。我本笃定他是蜀王的人，可紫薇殿上他却劝蜀王暂缓登基。但仅此一点也不能证明什么，或许他只是太过谨慎罢了。真正让我起疑的，是大殿上由我亲口说出供词，证明小皇子尚在人世的时候。顾峯，当年我将小皇子交给你，你并没有杀他。”

　　汨罗河畔，他抢走了襁褓中的婴儿，说要吊在树中被恶狗吞了。她事后竟没有再追查此事，或许私心里她也希望那孩子能活着。战争生灵涂炭，一个孩子的性命本无足轻重，可那孩子又着实无辜。纵然再来一次，她也未必能真的下狠手夺其性命。

　　顾峯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当时行为鬼祟，我留了心眼将那孩子暂留附近村庄的一户人家中。宫宴时我撞破了你的身份，便明了一切。这孩子身份太过特殊，我无法将他带回北地，只得将他放在了少阳城外的一处寺庙内，托方丈照料，也留下暗卫确保他的安全。这些年，不管我身处何地，每年都会派人看望他。我留着他的性命，并非全然出于善心，也是想着这孩子兴许将来会派上用场。”

　　这与谢儒猜测的差不多，继续道：“这便是关键所在，当年的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所以当齐浣浣的证词送到紫薇殿时，我便明白这背后有人算计我，而那个人只能是你。但仅凭你一人之力还不够。我之所以能出现在紫薇殿上，乃是荀信一步步诱导所致。因此我怀疑你二人实为一伙，故意放出小皇子尚在人世的消息引我作证，迫使蜀王放弃登基的念头。即便我不拿出那三封信，你与荀信也有后手，是也不是？”

　　顾峯点头，见她冷静分析，目光犀利，与方才的含情脉脉判若两人，他看上的女子果然不一般。

　　谢儒见他承认，又道：“我本怀疑你与荀信早有勾结，但方才言语试探，发现你入城的时间不对。如此说来，温老谋逆案确实是蜀王的阴谋不假，荀信原本也是蜀王的人，只是后来他才与你联手。你与他定然做了某种交易，他才会倒戈与你一起布下紫薇殿一局。”

　　“你如此设想，倒也可以。”顾峯并未说她猜的对，但她目前的思路也算歪打正着。

　　“那便是有误了。”谢儒敏锐的抓住他话的漏洞，想了想又道：“或许你们之间不是交易，但他一定与你有关系。你手中只有小皇子，没有他的配合无法真正阻止蜀王踏出那最后一步。”

　　顾峯看着这样睿智的谢儒，眼中欣赏愈浓，心念意动道：“卿卿当真是这世上最聪慧的女子。”

　　谢儒被这突如起来的一句羞红了脸，嗔怒一句：“说正经事，你莫要打岔。”

　　顾峯收敛了几分，老老实实端坐，但那看向谢儒的眼神却总有几分‘不怀好意’。惹得谢儒不敢与他对视，急急喝了杯茶，压下方才因他那句话的心跳，然后才接着刚刚的话继续。

　　“你逃出朔北以后，不仅做出南下的决定，还秘密将小皇子送回了平昌。平昌是帝都，尚有许多老臣，小皇子的正统身份只有在这里才会得到认可。这确实是一步妙棋，不仅掣肘蜀王，朔北新王也会忌惮一二。”

　　几缕夜风吹拂，桌上的茶水渐凉，当一切事情的真相慢慢揭开，所有的算计和阴谋便无所遁形了。谢儒同他说这些，并不是质问，她只是不想做一个糊涂的棋子，尤其是他的棋子。

　　“我会善待那个孩子，不伤他。”顾峯做出承诺，怕她误会自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谢儒叹气，兜兜转转，一切还是回到了原点。小皇子的出现对那些平昌老臣而言无异于天降希望，他们再也不用忍受昏庸的天子和怯懦的皇室。正如荀信所言，即便天子不死，另立少帝也是早晚的事。

　　“你大费周章做这一切，真正的目的是那些世家。你尚有私兵，养兵需粮草军饷，也需地盘。这些东西，唯世家可以提供。顾峯，你这是要举小皇子之名图谋江山，再挑战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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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王宫，芳华殿。

　　蜀王妃的芳华殿坐落在王宫的西北角，位置有些偏僻，尚不如云妃的朝云殿离蜀王寝宫近。但蜀王妃敬佛，平日里吃斋念经，不喜热闹，此处宫殿倒也符合她的性子。

　　这夜子时末，蜀王妃噩梦惊醒，心悸不停，于是命宫人侍候她穿衣梳洗，到偏殿的佛堂彻夜诵经。为防打扰王妃，宫殿值守的侍卫皆退到外门，无事不得入内殿。

　　沉重的偏殿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全身披黑袍的人悄悄走进殿内佛堂。

　　“母妃。”黑袍人躬身行李，声音磁性十足，一听便是个男子。

　　佛堂烛火幽暗，佛龛上摆着庄重的三尊佛像，香案上的炉子里散出三缕青烟，檀香盘旋遮住了佛的眼睛。蜀王妃跪在佛像前，手中的念珠是暗褐色的，每一颗都裹着层温润的油光。她的手指每拨过一颗，喉间便滚出一丝声音。那声音很低，几乎只是气息的颤动，却偏偏穿透了佛堂的寂静，隐隐的沉在香案之间。

　　“你来了。”她停下口中经语，缓缓睁开双目，却并未回头。

　　黑袍人掀开头上的帽兜，竟是平候，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夜重的霜色。

　　“母妃身子大好，不宜久坐。佛祖有灵，定知母妃诚心。”平候先是上前恭敬的请了三柱香，而后转身轻轻的将蜀王妃扶起。

　　蜀王妃顺势起身，坐在了佛堂一侧的太师椅上，手中念珠未曾放下，回他道：“无妨。”顿了顿，又道：“今夜你来，可曾有人看到？”

　　平候坐在右侧的椅子上，摇摇头：“舒磊担殿前司，宫中侍卫皆由他安排，母妃放心，不会有人发现的。”

　　蜀王妃却道：“即便如此，也要万分当心，需知这王宫里的每一件事都逃不开你父王的眼睛。若非实在紧要，今夜也不会让你冒此风险，我儿辛苦了。”

　　“母妃，此次父王登基失败，许多事情怕是要变了。”平候语气微沉，想起那日的紫薇殿，心中不免有些遗憾。

　　蜀王妃自知他的心思，道：“昨日你父王发了密信，急召杜若涛和常逢二人回京。这二人是你父王身边的老将，越州一战后他们一直驻守地方，杜若涛在谭郡，常逢在封郡。谭封两郡五道通达，乃是军事锁钥之地，若非急事，不会轻易让他二人离开。你父王怕是......对舒家不信任了。”

　　越州盟约签订后，天下虽暂安，地方却多有暴乱。蜀王为稳固势力，派亲近大将前往各地驻守。南地所辖范围内有二十八郡，其中十六大郡重地皆蜀王嫡系将领驻守，剩余的是原命官。此法在几年内迅速安稳局势，十六大郡筑成了蜀王的兵事防线，让南地固若金汤。但此法亦有弊端，那便是蜀王身边只剩下舒海一位将领，凡遇大事无人可议。幸而蜀王对这位结义兄弟极其信任，舒海亦忠心不二。

　　平候眉头皱起，眼底一片深邃，缓缓道：“那日大殿上即便小皇子的消息传来，父王仍旧未改主意。真正让父王忌惮的，是谢氏女拿出的三封信。依谢氏女当日之言，这三封信似与军中有关。父王急召杜常，怕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无论那信中是什么，舒家已经是大难临头。这淄临城谁人不知你和舒家走得近，他不信舒家便是不信你。可笑你与他父子一世，当初为了他的宏图大业甚至甘愿在北地为质数载，受尽欺辱，到头来却敌不过旁人几封信的挑拨。”蜀王妃说此话手中念珠发出擦声，捏的指肚泛白。

　　平候眼中划过一丝痛色和不甘，蜀王这几日对他的态度虽未曾改变，但有些微妙之处他又怎会没有察觉。

　　“儿本以为尽心替他谋划，助他登基，便能得到认可，却终究......敌不过血脉。”

　　蜀王妃闻此言低头沉默，再抬头时却看向了那三尊神佛。神佛若有心，又怎会不怜他们母子的苦楚。深宫二十六年，她吃斋念佛，待人宽和，不曾重罚一个宫人，求的便是一个善了。但世事有因果，便如轮回有道通三世，非一时一世可尽见。

　　“是时候做些打算了。”许久后，她沉沉说出这句话。

　　“今日入宫前，儿在府中独坐了一日，想起了在朔北的日子。母妃，你可知儿为何从不食羊肉？”平候语气平淡，视线却穿过檀香青烟，似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那段他永远不想提及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