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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以史论今 ...

  •   蜀王妃张张嘴却并未开口,她抬起手想要抚摸自己的儿子,却又悄然收回。她的儿子已经长大了,她本该抚摸他的时候却相隔万里。这份亏欠,终其一生都无法弥补了。

      “北地人尚猎,许多王公贵族家中都有自己的私人猎场,圈养猎物以供娱乐。有一次贵族狩猎,他们叫儿披上羊皮,与羊群混在一起。那些利箭差点要了儿的命,羊血吞入腹中更是腥的作呕。他们不敢杀儿,却以此取乐。自那以后,儿便食不得羊肉。”平候平静的讲述着这段仿佛不属于他的人生,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

      蜀王妃听罢两行清泪落下,掩面颤抖。郭衍回淄陵后从未主动向任何人提及在北地的日子,只是偶尔她会召侯府内的丫鬟询问他的日常起居。丫鬟说侯爷的身上有许多旧伤,不似剑伤也不似刀伤。她知他这些年受尽苦难,却不想亲耳听到后还是心如刀绞。

      “我的儿......受苦了,是母妃对不住你。”

      “母妃,儿不觉得苦,心中有故土便有希望。可这故土当真是我的故土吗?若儿是许氏的孩子,哪怕是阿离,父王还会忍心将我送到北地吗?”平候起身用袖子为母亲拭泪,动作温柔。

      蜀王妃平复情绪,眼中坚定愈浓,紧紧握住平候的手,道:“趁你父王还未下定最后的决心,我们先出手未必没有胜算。”

      平候却道:“母妃,我无兵权,朝中大臣也多半不近。哪怕还有舒将军,他手中的兵马终究还是忠于父王的。父王一直留他在身边,虽是信任,却未必没有掣肘之意。这样的局势,如何出手,又如何胜?”

      蜀王妃听此话有些颓然,刚刚凝聚的坚定也有些溃散。衍儿说的不错,除了质子功劳,他们手中并无王牌。

      “母妃不必灰心。”平候出口安慰,又道:“我并非第一天知道自己的处境,本打算先助父王登基,以大局为重。只要父王夺得帝位,我便有充足的时间暗中筹谋。眼下计划失败,这条路已走不通。但败局之下仍有机遇,父王已经下令各世家不得随意离城,名为保护实则软禁。我若与这些世家打通关系,将来也是一大助力。”

      “此言有理。”蜀王妃恍然,道:“绝境之时予人恩惠,最能笼络人心。这些世家虽无兵权,但家族百年积累,所拥财富难以想象。你父王让本宫举办秋茶宴,除了试探,亦是为了日后举兵做准备。”

      “母妃,世家只是一步棋罢了。想要真正打破僵局,还需借用外力。这个外力,应是朔北。”

      蜀王妃手中的念珠落地,珠绳崩裂溅向四方,震碎了佛像的无声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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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府

      月色照旧,虫鸣时断时续,桌上的茶水却早已凉透。

      “顾峯,当真要挑起战争吗?”谢儒握着杯盏,看着茶水映出的模糊影子,恍然间有些迷茫。

      战乱无情,生灵涂炭。自元宝十年至今,这个国家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动荡,百姓早已疲乏。她随付先生几乎走遍了这片江川大地,有时竟见死人插上草标被售卖,世道如此,民生何其艰辛。

      顾峯知她良善,心存大义。但利剑双刃,有时看待事情需跳出窄小眼界,方悟真理。便如温老,清歌先生和付博宽三人,他们的想法不尽相同,却都是救世之道。

      “卿卿,你熟读史书,当知前朝楚国是因何灭国。楚国初年,天下大安,百姓足食。当时东荒之地尚无拓玛,乃是另一部族雄霸草原,名为羌族。楚国与羌族兵战数年,渐渐不敌,后两国互派使者签订盟约。楚国每年需向羌族付岁币银二十万两,绢十万,羌族则称楚国为上国。此盟约虽有赎买之嫌,却实打实令两族和平近百年。百年之后,拓玛于极东蛮荒之地崛起,逐渐展露头角。此时楚国朝中却有人提议,可联拓灭羌。卿卿以为,此提议如何?”

      谢儒沉思后道:“羌族是敌不假,但拓玛未必为友。拓玛崛起后,在地理上与楚国一起将羌族夹在中间,那些人只看到联拓灭羌的现状,却未考虑到引狼入室的将来。楚国与羌族虽不算友好,盟约亦有屈辱,但取得的和平却骗不了人。”

      顾峯点头,道:“主和与主战历来都是朝堂上争论不休的问题,每个国家都无法避免。当时主和派顾虑的是,羌族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楚国的天然屏障,凭着盟约能帮楚国抵挡东方那些更凶狠的草原部族。而主战派却认为,灭羌时机百年难遇,一旦错过便再也没有机会除掉这位劲敌。最后,楚国的楚钦宗听从主战派意见,联拓灭羌。楚钦宗派使者与拓玛暗中定约,期间因局势所迫数次毁约,主和主战摇摆不定,然最终也算达成目的。羌族灭国以后,拓玛却暴露狼子野心,以楚国曾数次违约为由攻打楚国。卿卿以为,此时楚国应当主和主战?”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由谢儒回答,历史已经摆出真相。拓玛攻打楚国以后,楚国不敌,想效仿楚羌盟约,付岁币买和平。拓玛同意盟约,却提出每年金五十万,银四百万,绢四百万的苛刻条件。此条件比之楚羌时期,足足多了二十倍!此时朝中主和主战再次争论不休。主和派认为只要不动兵祸,于国家而言便是最好,钱财毕竟是身外物。主战派却以为,楚国若举国之力死战,未必不能退敌。最后,楚钦宗答应拓玛的要求,听从主和派意见。然此举令拓玛以为楚国好欺,又增加金一百万,银两百万的战争赔款。

      “我记得史书上记载,那年楚国为了赔钱和付岁币,凡家中有金银者一律上交,若发现藏金藏银被人举报,轻则入狱下牢,重则杖毙。后实在凑不够这天价赔款,只得按照拓玛的要求,以女人抵债。公主和王妃每人一千锭金,宗姬一人五百锭金,族姬二百锭金,宗妇五百锭银,族妇二百锭银,贵女一人一百锭银。”谢儒口中冷冰冰的数字,却是当年那些女人们亲历的苦难。她少时读史只是感慨,如今大启和楚国一样,方知史书每一个字的背后都是人命堆砌。

      “此盟约莫说买百年和平,便是一年也没有做到。第二年拓玛卷土重来,再提要求,增金两百万。楚国勉力应对,以人口充数,将边境十城的人口卖给拓玛。第三年,主战派终是取得钦宗同意,反攻拓玛。但大楚的士兵早已对国家丧失信心,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或妻子被卖,或儿女被卖。如此不过两年,大楚终难逃灭国劫数。”顾峯饮下凉茶,将这段历史的最后结局道出。

      谢儒此刻方知他意欲何为,以史明鉴,以史论今。当年的楚国,如今的大启,虽面临截然不同的局面,一个为外敌所扰,一个分裂割据,但国破家亡的命运却是一样的。

      顾峯起身背对,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半盏茶悄然流逝,两个人没有再说一句话,但此刻的沉默却胜似千言万语。这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各自想法的展露,也是彼此态度磨合碰撞的一个过程。一个人爱上另外一个人容易,外貌、才华、财富这些都可以成为爱意的启蒙,但一个人用另外一个人的眼睛看世事却难,你需想他所想,观他所观。这个过程要打破自己的过往人生,重塑新的魂魄血肉。

      谢儒出身谢家,从牙牙学语时父亲便教她何为风骨,何为仁义。她从前以为,谢家世代忠君爱国当为典范,此为风骨;自己作为谢家儿女,大启之命运便是自身之命运,此为仁义。后来,付先生带她体民间疾苦,察世间艰辛,她方知井底之蛙,难窥明月。对大启的忠和对帝室的义,不过是困囿自身的枷锁。东荒大战时,她挣开了这枷锁,这才敢提剑指天子,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她以为,她终于明白了何为风骨,何为仁义。不局限于一朝一代的刚直气节,此为风骨;天下和平时的万民安乐,是为仁义。然今日顾峯说的这些话再次使她产生了动摇。究竟什么是风骨,什么是仁义?

      谢儒不知,她此时此刻面临的问题,亦是温老,付博宽和清歌先生师徒三人当年论道的问题。温老以一己之力造和平局势,然越州盟约虽定,天下却未安,所以清歌先生写信给有小战神之称的顾峯。这不仅仅是各自选择的道路不同,更是彼此信念的迥异。师徒三人互相博弈推演,卜的是这天下的未来。当顾峯出现在付府的那一刻,付博宽便明了清歌先生的选择,同时也下定了自己死谏的心,这亦是他的选择。

      灯笼里的烛火扑烁几下,谢儒起身与顾峯并立望向小亭外,缓缓启唇:“或许你是对的。钝刀割肉不如快剑除根。如若大启一直分裂,百年后世人皆以南人北人自称,则再无中原汉人。”

      顾峯伸手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轻声道:“主和与主战从来都不是是非对错的问题,而是局势之别。楚国在最需要和平的时候挑起战争,在最需要抵抗的时候一再退让,因此灭国。如今的百姓需要一场真正的战争。一个国家不当轻易言战,战则必死。卿卿,你可愿助我?”

      卿卿,你可愿助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以史论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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