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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互通心意 ...

  •   一句‘从未离身’像是烟花轰的一下炸在了顾峯的脑子里,这种感觉就好似打了胜仗,热血在激腾沸扬。他呆呆的看着她,一向精明的将军此刻却像个楞头小伙儿,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虽笃定她心里有他,但从未得到过对方亲口承认的笃定总有那么几丝松动和摇摆。有时候他甚至自嘲是否过于自负,在她心中自己到底占了几分重量。

      石桌上仍旧从茶壶嘴里冒出氤氲热气,与这秋日的萧瑟氛围相撞。月光仍旧空明如练,渗透进院中每一棵草的根系。偶尔还从假山石缝里冒出几声夏日遗落的虫鸣,让这寂静更加无声。远处或许传来一两声更漏,暗合时间流逝。

      谢儒对上他那有些无措的目光,心道原来这人也不似外表那般随性霸道。她原本还有几丝犹豫,看他如此模样便下定了某种决心,眼中划过几丝坚定,缓缓启唇,说出这辈子都不会再说第二遍的话。

      “顾峯,我怎会不明白你的心。你我分别两年,乍见重逢,我心中欢喜多过惊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我心亦似君心,如皎皎明月夜流光。”

      我心似君心......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顾峯的心在轻颤,这几句话仿佛有巨大的力量,将他沸腾的血逐渐安抚下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通达全身的舒畅,一种他活了二十多年前所未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似乎要将他淹没,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小院四方上空,深蓝的天幕疏星几点,便如女子此刻话落后忐忑不安的心跳。偶有薄如蝉翼的云絮拂过月轮,光影随之朦胧一瞬,恰似她微微低垂的眼睫。凉亭内,一盏绢纱灯笼散出暖黄的光晕照亮这方寸之地,将她与他的身影温柔包裹其中。

      “卿卿......”顾峯轻唤一句,起身绕过石桌,站在她面前紧紧的盯着她,仿佛眨一眨眼睛面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他想要抱住她,却又怕唐突,最后只能蹲下身子紧紧握住她的手。

      谢儒没有躲开,她已准备好直面内心。或许是两年的分别让压抑的情感在重逢那一日起便慢慢爆发,也或许是紫薇殿上生死一遭让她突然明白了生命的脆弱和人生的无常。她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面前人的眉目早已在她的心中生根发芽。

      十指交缠的双手将彼此的温度渡给对方,有些话此时已经不用说的太过清楚,彼此凝望的眼睛早已将情感暴露的淋漓尽致。烛光摇曳,池水涓涓,情愫涌动间尽是无声的默契。

      他二人初见时剑拔弩张,再见时彼此相知,重逢后情意难忍。纵然身份不同,纵然他们有着云泥之别的性格和想法,但形分松桂,神合瑧华。兵临城下时,她懂他的家国大义;战火硝烟起,他亦懂她的坚韧执着。琴剑之别,一个琴韵温润,一个剑魄凛冽,却殊途同归,俱照本真。

      “卿卿,我的那半支钗永远也找不回来了。”顾峯垂下头,想了许久后说出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坦白。二人已互表心意,他心中万分愧疚没能护好这定情之物。朔北王宫里九死一生,那半只钗已被碾成了碎末。

      “无妨,你我终究还是再见了。”谢儒抽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略泛红的耳朵。她原本下意识想要抚摸他的头,他整个人蹲在自己面前,这个高度恰好合适。但她刚伸出手便觉这个行为有些奇怪,于是偏了几分摸在了耳朵上。但变换后的动作她做出后似乎更显暧昧。

      顾峯耳朵动了一下,他又抬起头看着她,眼含深情开口道:“我定会送你这世上最华美的首饰。”

      谢儒没有回应他这句情语,反而将自己另外一只手从他掌心抽出,然后起身走到绢纱灯笼前背对他,任凭烛火将她半边脸晕烫。她选择袒露心意不再扭捏,但有些话她需问个清楚。自从踏入这淄陵城,有太多的谜团与眼前这个男人相关。理智归理智,感情是感情。理智无法将她变成冷漠的人,感情也解决不了眼下的局面。

      “顾峯,你来这淄陵城,到底所图为何?”

      这一声质问将方才旖旎的气氛冲淡了几分,顾峯缓缓起身站在她身后,眸中的炽热减少几分却深情不变。他很清楚她的脾性和聪慧。她今天能出现在这里,有些事情必然已经猜到。但他又有些庆幸,庆幸她不是一个人去寻找真相,而是选择走到他面前。也罢,她既大方承认心意给他惊喜,他又有何犹豫。

      “当年我收到朔北王室的消息匆匆离开牧野,在这之后的两年,我困于政斗无法脱身。四个月前,顾渊弛将我从王室玉牒和宗室谱中除籍削谱,褫夺军衔兵权,欲赶尽杀绝。若非我手中有一批私兵,拼死护送我逃出朔北,你我绝无重逢之日。我来淄陵是绝境之下的放手一搏,给自己和我那帮兄弟们寻条活路。”顾峯说出这些的语气平淡,淡到仿佛这是旁人的经历。

      谢儒不可置信的转过头看他:“老王爷去世后新王继位,朔北王室兄弟不睦的消息虽时时传出,但捕风捉影并无实凭,怎会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她嘴上虽惊诧,但心中却知他说的应是实话。怪不得......当年他匆匆离去,未留下只言片语。算算时间,他离开牧野不过半年老王爷大丧的讣告就遍布中原。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令人难以想象的事情,他......又经历了什么。

      顾峯看出她的担忧,道:“天家无父子,自来如此,不必惊奇。我与顾渊弛之间的事若说复杂却也简单,不过就是那一张王椅不容他人觊觎罢了。但若说简单,这其中又夹杂了太多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待日后时机成熟,我自会告诉你。”

      他既不愿多说,她也不再追问。他能说到如此地步,亲自揭开伤疤已是万分不易,她又怎会忽略他这淡然背后隐藏的那一抹伤悲。至此,当年他不告而别在她心中留下的隔阂全部消失。

      “你这是出了虎穴又入狼窝,淄陵城与朔北又有何异,但北地容不下你们,南地虽是狼窝却反而成了最好的藏身之处。只是,你与付先生又是怎么回事?”

      顾峯抿一口热茶,沉默稍许后才启唇为她解惑。只是这背后的真相,不知她能否接受,就连他自己也是足足用了两年的时间,才想明白其中关窍。

      “圣安先帝驾崩前曾留下一封密诏交予清歌先生。两年前,拓玛大举进犯汾阳两河的消息传入朔北时,朝中主战主和争论不休,迟迟不能发兵。眼看边境危已,我瞒着祖父亲赴牧野,欲助西陵一臂之力。临行前,清歌先生将密诏交给我。”

      “那密诏是何内容?”谢儒没有急着问他密诏与付先生有何关系,但他既主动提起,两者必有牵连。

      “密诏中只交代一事,若有一日东荒战起,强敌入境,西陵军誓死不退可得江川之地。”顾峯平静回答。

      当年他将遗诏交予西陵敖时,战事正僵持不下。彼时西陵军尚存主力,如若后撤弃守,边境五城朝夕之间落入敌手,大启也就丧失了自己的咽喉。

      “这怎么可能!”谢儒下意识反驳道:“先帝驾崩是元宝十三年,拓玛犯境是贞和元年,一个死去的人是如何得知一年后的事情,且留下遗诏。况先帝昏庸,一生只留恋丹青水墨,对权术政治厌倦至极,他怎会留下这样一道遗诏。此事过于荒唐!”

      顾峯看她激动,却未立刻解释,反而是给她一些思考的时间。有些事情表面看着荒唐,但真相往往有时候就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当年他亦身在局中,虽对那封遗诏存疑,但也只能顺势而为,做好局中人。

      谢儒当真慢慢冷静下来,开始复盘当年的事情。她突然想起那年战事结束后,付先生在城墙上对她问出的一个问题。

      卿卿可知这场仗为何会赢?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难想,人心所向,大势所趋。毕竟南北联手,藩主驰援,这等场面在风雨飘摇的大启运道下足以载入史册。但先生却告诉她,此战于盛世合理,于乱世却不妥。大启国运衰弱,本不该出现这等局面。顺着为道,逆着必遭反噬。

      顺......逆......何为顺?何为逆?

      当年她并未在意这场谈话,但城墙上的一幕还是被她记下。或许冥冥之中她虽然不懂,却明白先生不会无缘无故的悲观处世。

      待她思考的差不多了,顾峯才又开口:“昌靖兵变后,你谢家和帝都朝中一半老臣随帝北迁。这些人入北地后常遭朔北群臣排挤,谢家自然也不例外。但你父担中书令,是当朝宰辅,我祖父无法像对待其余人那样过于打压。当时清歌先生本是王宫客卿,不涉朝政,却单单对此事上书。祖父权衡之下,听从清歌的建议,将你兄长派往江川驻守,同时贬斥你父。如此一来,谢家就算是脱离了权力中心。这一升一贬,也堵住了那些帝都老臣的嘴。”

      谢儒听罢苦笑一声,谢家的处境自离开平昌那日便已注定了。这也是父亲逼她离开的原因之一。江川若交到旁人手中,先帝遗诏多半不遵。唯有交到谢家手中,这封遗诏才会发挥它本该有的作用。

      “所以这整件事以我兄长奉命镇守江川为始,以东荒大战结束为终。”这个想法令谢儒脊背发寒,若真如此,那背后必要操纵之人。这人竟将所有都算计在内。

      顾峯却摇头,道:“整件事以你兄长镇守江川为始不假,但却并非终于东荒。两个月前的寰丘祈雨,才是整件事情的结束。有些事情我亦是当局者迷。东荒大战时凡重要时刻有两个人始终都在。一个是付先生,另外一个便是我。付先生是摆在明面上的人。而我的背后一直有一个人的影子,这个人便是清歌先生。清歌先生先是将密诏交给我,确保我能得西陵敖重用。而后又以身入拓玛传道,促成我与扎穆的合作。凡此种种,不得不令人深思。”

      “你与扎穆......”话说一半,谢儒便反应过来。难怪当时巴雅尔败了之后,拓玛一直无援军赶来。那顾峯被擒,是否也是计划的一部分。若真是这样,她走遍边疆找寻他的尸身岂非也是场笑话。

      顾峯瞧她神情不对,略加思索便知症结在哪里,连忙出口解释:“白登山上我没有用计,确实是生死之战。只是我也在赌,赌扎穆不会让巴雅尔杀了我。卿卿,你肯为我涉险,我心中十分感激。”

      谢儒被他瞧穿了心思有些羞恼,但这既然不是他的计划,她也不必纠结。当年的事他方才说了那么多,前前后后联系起来,付先生和清歌先生是关键人物。这二人皆为儒门领袖,天下人以圣贤称,能同时引这二人入天局的,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温老......

      顾峯见她的反应,便知她应当猜到了,继续道:“九州为棋盘,两族为棋子,这一盘棋常人怕是一角也难以窥见。我也是用了两年的时间才想明白。兵法常言,攘外必先安内。却不想此话也能反其道而行。温老设此局,以外力筑江山稳固,当是鬼才之智。东荒大战后越盟签订,南北各安,边境藩主为了守国更是众志成城,拓玛五十年内绝不敢再犯,这才是温老最后的救国之策。”

      谢儒深呼吸一口气,道:“风雨飘摇中的大启本该顷刻即散,但合力退敌后的人心凝聚或可成为这个国家最后的希望。温老的目的并非那一纸盟约,而是这个天下的家国之魂。如果拓玛没有趁虚而入,那封遗诏或许永无见天之日。但这位纵论史今的大儒又怎会不懂弱者必欺的道理。中原四分五裂,强敌必虎视眈眈,这样局面他一早就料到了。”

      原来这就是付先生口中的逆道之举。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原是常理。温老逆的便是这天下分裂的势。只是,付先生似乎并不赞同恩师之举,才会有逆道之感慨。

      天上孤月依旧高悬,仿若故去的人藏于星空,正默默注视天幕下的众生。所谓的大儒之道或许从头到尾只是那句简单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温老至死都在拯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可无论多少筹谋,多少苦心,终究抵不过一句天道使然。

      凉亭内静寂了许久,两个人都未再开口说些什么。他们在这场共同的回忆中看到了自己的渺小,也被迫感受了大势所趋的无奈。直到一声更漏打破这场平静,已经子时末了。

      “你讲了这么多,还是没有告诉我你和付先生是何关系。”谢儒终于想起自己最初的问题,再次问出口。

      “清歌先生入拓玛一年后,曾托人给我送来一封信。这封信的大意是要将我引荐给付先生,嘱我有机会一定要去找他。我当时困于朔北宫廷政斗,对这封信并未在意。直到又过半年,我败逃王都,带着部下一路向南时才想起这封信。北地已无我容身之处,两相权衡之下我决定趁着潮海秋茶宴的机会潜入淄临城。付博宽是蜀王宠臣,我藏匿于他的府邸任谁也想不到。”

      “你何时来的淄临城?”谢儒推算前后事情发生的时间,寰丘祈雨时他极有可能已经身在城中。

      “只比你早一月。”

      “谋逆案案发时,你在城中?”

      顾峯点头,道:“我来城中第二日,便发生了此案。案发后,付先生告病在家一直未曾出府,直到你入城那日他才有意进宫求见蜀王,却正巧碰见了你。我虽身在付府,有些事情也不便多问。但付先生连日来举动异常,我便猜到这背后恐怕另有隐情。再加之清歌先生无缘无故将我引荐给付先生,此举也存疑点。我将这两年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拎出来思索,才有了温老背后设局的猜测。这些事我能猜出,旁人也不难。或许这才是蜀王要杀温老的真正原因。”

      剩下的事不用顾峯一一口述,谢儒也能猜出大概了。从付先生当年的城墙之言,再到清歌先生的引荐,或许这二人从一开始便不是完全认同温老的想法,却无奈身处局中。逆道者必遭反噬,温老的下场他们也早有预感,这才拉顾峯入局。

      “温老的死,我们无人可救。”最后她只能发出这一声感慨,徒增悲哀罢了。

      顾峯又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安慰开口:“这些事都已成过去,我们更应着眼于当下的局势。”

      谢儒接过热茶,手指抚摸着杯沿垂下睫毛。既然提到当下,她便还有一个问题。

      “顾峯,你与荀信是什么关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互通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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