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祈愿树下 ...

  •   翌日,天青气朗,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今年东荒的雪不少下,若没战事来年必是个好收成。

      许是昨夜失眠的缘故,谢儒今日起的略晚了些。用罢早饭后婢女侍候她穿衣,她打开衣柜瞧见那肚兜,立刻藏似的压在最底下,脸上又出现一抹绯红。婢女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还以为做错了事情,连忙谢罪。

      她将婢女遣出去,自己在衣镜前捯饬。这里毕竟是西陵府暂住之地,衣服原也没有几件,都是西陵熠送来的,婢女说是在西陵珺的衣衫中能找到的几件为数不多的素色新衣。她换来换去,还是觉得青色与她最配。衣服换好后她又简单输了个垂髻,簪了银钗。临出门时,她思虑再三,折回去又将枕头底下的信封拿上。

      祈愿树在城外,她与青骓一人一马约莫半个时辰才到。一路上她碰见了两队离城的藩主车队。自兄长走后,许多藩主也都陆续离开。越盟已定,宣威候不日称王,南北暂时划线而治,各不干预。在这种局势下,汾阳两河的西陵氏有着不可取代的存在价值。这些藩主眼看捞不到什么好处,离开不过是早晚的事。这场大战终究是在牧野城落下了帷幕。

      祈愿树依旧是原先的模样,没有受到战火的侵扰。那些褪了色的红绦在风中飞舞,就像她此刻的微微荡漾的心情,凌乱而又激动。

      她抬手抚着脸上的面纱,城中人多眼杂,为避免旁人认出她,她仍是覆着面纱赶来。葱白的手指勾住耳后丝带,她将面纱缓缓摘下。

      顾峯,你若知晓付轻轻就是当年的谢儒,是否会震惊亦或者失望?

      那年汨罗河畔初相识,没有书里说的惊鸿一瞥,却也戏剧十足。他是否会觉得她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少阳城内谋算计,下杀手,他又是否会觉得她是个忘恩负义,满腔诡计的人。

      青骓嘶鸣两声,在冬日荒秃的地上扒拉着找吃的。她安抚着马儿的情绪,嘴里喃喃开口:“我已决意向他坦白,曾经种种无论他介意与否,最起码我都不会遗憾了。我会向他解释当年的事情,也会向他.....表明我的心意。青骓,你说我前日刚拒绝了他,如今再告诉他我的心意,他会是什么表情?如果不知道我的身份,那大概会欢喜吧。可......可若是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他......他是何反应我也不知道,我们一会儿就能知道答案了。我们一起在这里等他好不好?”

      若他当真介意她的身份和几年前的事情,她也要告诉他这份心意。不留遗憾,正视自己的感情。她心中默默下定决心,这大抵是她这辈子做过最荒唐的决定了。

      青骓自然不会回她,但马儿通人性,仿佛是知道她在与它说话,歪着头由她抚慰,像是对她的鼓励。

      昨日约的匆忙,没说具体时辰。眼下还不到晌午,时辰尚早。她百无聊赖的坐在树下,拨弄脚底荒草。过一个时辰后远处仍不见人影。她靠着树,盖着本要还给他的大氅浅眯。寒风难得不冷冽,吹起女子的发丝,像是亲吻又像是安抚。

      日头在头顶上转了一圈,从东到西,从明到暗。树下的女子也围着树转了无数圈,从眉梢喜色到面色疲惫,从立到坐。每每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等来的却只有失落。直到斜阳西挂,天边渗进了黑色,要等的人也始终没有出现。

      谢儒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言语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心底涌出无尽的失落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包裹。但比失落更可怕的是难堪,是她准备将心意坦诚付出后却被无视的难堪。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两日前在城楼上,她给了他怎样的伤害。她不会蠢到以为这是他的报复,但她约莫也明白了他的态度。

      与来时的明媚不同,一人一马离开时留在夕阳里的只有落寞和孤寂。回城的路人稀声少,她没有骑马,牵着青骓一路走回了西陵府。这一路上她都在想自己昨日为何要主动邀约,若是就此克制住也就不会任人戏耍。都怪她心浮气躁,沉不住气看清楚他对她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才落得这么个难堪的局面。

      几个婢女终于将她盼了回来,若是再等不到人,她们约莫就要排队去总管处领罚了。但谢儒显见的心情不佳,只要了一盆清水就打发她们下去。

      屋内,谢儒静默坐了足有一个时辰。窗子半掩,月光透了进来,她才惊觉已经深夜。正当她准备上床安睡时,眼角余光又撇了放置在桌上的那封书信。

      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他那般为人秉性,若真的厌恶了她,也该是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回绝,绝不会像今日这般答应邀约却又刻意不见。若真的有误会,她自己一人瞎猜瞎想反倒误事。她应该去找他当面问个清楚,即便是不好的结果,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徒耗心神。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起就要去找他,刚走两步才想起来已经夜深。明日吧,明日她一定会去找他问个清楚。抱着这样安慰自己的想法,她才堪堪躺在床上,却也久久不曾睡去。

      洒进屋内的银光与烛火的摇曳相织,起伏的呼吸声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太安稳。这一夜注定漫长,少女的伤心痛苦是无法藏起的心事,少女的怀春懵懂更像是沾了毒药的蜜糖,只留满嘴苦涩。

      第二日一早,谢儒就带着打包好的大氅杀到了顾峯的住处。推开院门之前,她已在心中给自己说了许多鼓励的话。她告诉自己,今日无非就是来寻他问个明白,归还衣物。倘若这人当真是戏耍人的无耻之徒,那她也没必要与之纠缠。可她设想了许多情景,唯独没想到她推开门见到的第一个人竟是西陵熠。

      院内,西陵府的下人正忙着洒扫,还有许多仆从忙进忙出的搬抬东西。西陵熠正站在廊下低声吩咐总管,一抬头就看见谢儒愣愣的站在门口。他连忙迎了上去,问她是否有事。

      “你们这是......”谢儒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指着满院的仆从一脸疑惑的问西陵熠:“你可曾瞧见顾少将军?”

      “顾峯?”西陵熠惊诧一声,道:“顾少将军昨日一早就请辞离去了,他难道没同你说吗?下人回禀你昨日用罢早饭也急急出府了,我以为你去相送少将军了。”

      昨日一早就离开了......

      谢儒怔愣片刻,被西陵熠叫了一声后才回魂,尴尬的冲他笑两声,道:“原是如此,今日我来本是要还他一件东西,却不想他已离去。”说完顿了顿又道:“昨日出府乃是私事,劳烦你操心了。”

      西陵熠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也察觉她神色有异,却不点明,又补充道:“少将军走的匆忙,听说是朔北王宫来人了。家父也出言挽留,但他执意离去。我想应是有什么急事,这才疏忽了。”

      既能向西陵敖辞行,难道托人给她留个口信的时间都没有吗?说到底还是不重要罢了。谢儒自嘲一笑,又看了眼这人去楼空的院子,愈加心烦憋屈,心底的怅然失落再也无法自我说服。

      “既如此便罢了,原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东西。”她说完就要告辞,西陵熠却在背后叫住她。

      “付姑娘也要离开?”西陵熠担忧顾峯走后她也无心多留,顾不得合不合礼数,多嘴问这一句。

      谢儒转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回他道:“你放心,我不会走,答应你的事我会尽力而为。但我有一个请求。我不希望旁人扰我清净,也尽量不要让人知晓我的身份。”

      “西陵熠一定做到,姑娘可放心施为。”西陵熠求了个心安,躬身行礼,心中自是十分感激。

      谢儒点头示意,离去时忍不住低头又看了看手中的大氅,叹气一声,随后将其丢在了仆从清扫杂物的竹筐里。也罢,主人不要的东西,她自然也不会要。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谢儒都没有离开汾阳两河。她答应了西陵熠帮助这里百姓,却从不敢保证自己真的能成就救世之举。她只是个平凡的人,在乱世中有自己的坚持和信念,可这份信念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中显得微不足重。然而谋定胜天,即使是蚍蜉撼树,也要一试。

      她用尽了方法和计策,遇挫折不气馁,遇难事咬牙闯。在西陵府的支持中,化身“儒先生”,暗中凭借着谢氏一族百年的根基人脉,在这块南北的交错之地搅弄风云。她助西陵敖实施新政,于民生大益之举颇多,以孝成法严核官员政绩,青苗法助农耕民贷,市易法调价保市。诸如等等举措,枚不胜举。

      汾阳两河战后受损,本应一蹶不振。然人和团结,军民众志,更有明主擅识人,百姓无一不知儒先生。变法新政下,不过几年光景又恢复往昔,甚者更富。人传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昔年枯骨敝野,今见桑麻蔚然。周边藩主闻之无不称奇,南北二王亦多次遣使以示交好之念。

      谢儒曾幻想以变法之举救国救民,痛恶强藩。后周游四方,经历多事,方察觉真相。才知不仅朝堂之上,党争如鸱鸮相啄,江湖之远,更是饿殍似秋草连天。大厦将倾,神器更易,大启终是气数已尽。

      然一朝一代之兴亡,并非真正的家国。就如汾阳两河一般,新的希望和信念会在新的大地上绽放出最绚丽多彩的花。草木萌芽,生生不息,野火不尽,春风又生。只要心怀苍生,哪怕是筚路蓝缕,也可启山林,凿天通。而这才是真正的谢氏风骨。是她作为谢氏女,真正所追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祈愿树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