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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谢女风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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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雅尔听他如此说话倒也不生气,这两日她的锐气明显被磨下去许多,却未见颓色。草原儿女性格爽直倒不是说说而已,志得意满时不将旁人放在眼中,失算时亦不会唉声叹气。
“西陵与我族对峙多年,互不退让。三个月前我军势如破竹,连下五城,逼他们退入黄崖关。我以为西陵军已不成气候,却不想暗藏后招,黄崖关内竟还有两万兵马。现下细想,入冬的第一场大雪,两军于这牧野城僵持足有一月,只怕那时西陵已做筹谋,暗中迁移。”巴雅尔只恨自己轻敌,当时一心想要取得战功稳住东拓玛首族地位,却不想从那时起就落入了敌人的陷阱。
顾峯依旧铁肃,冷然道:“兵骄者败,轻敌者忘。西陵老将军驻守边关多年,戎马一生,你怎可小觑?”
巴雅尔自嘲一笑,心中最大的疑问出口:“西陵军是我轻敌,这我认了。但那大船是如何来的,这个答案我一直没有想透。”
“汾阳两河,一为汨罗河,一为淮江。淮江之水自西向东,途径湖郡。湖郡有一边城,水丰物足,名为江川。江川形胜,控蜀之咽喉,扼荆襄之要冲,江流九派,城廓巍峨,最适造船。”顾峯话音低沉,不徐不急。
“江川......我竟忘了还有这个地方。”巴雅尔面露懊恼之色,叹气一声,颇多无奈。她出征之前曾命人打听过此地,是一位姓谢的年轻将领驻守。江川与拓玛相邻疆土不多,多年来也不参战事,以是她未曾放在心上。
“公主没有忘记江川。”顾峯补刀一句,道:“半月前公主行离间计时,也曾给江川送过信。”
巴雅尔听出他的嘲讽意味,她当初伪派蜀军和朔北军送信给周边小藩地时确实有江川的一份,但她一心挑拨,自然蒙蔽双眼,看不见其他的。
“朔北军的疫病看来也是假的,你们早有合谋,目的就是为了骗我军倾巢而出,好在三川牧野两城剿而灭之,以绝后患。我当真是蠢透了,竟白折了十万兵马。”巴雅尔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推翻面前的桌子,怒意攻心下面色铁青,咬牙切齿握紧了拳头。
顾峯后退一步,躲开木桌碎屑,看着巴雅尔失态的模样,面上无一丝波澜起伏。古人常说,松柏立于山巅,风雨不惊,云雾难掩其高。顾峯今夕不过十九少年,然其此刻沉稳之态一如松柏,令人望之胆怯。
此时,外面突然有侍卫传报,前方出现紧急军情。
城墙高耸,鼓声未起,号角不鸣,但周围如暴风雨前的沉寂氛围像是无形的织网笼罩在每个人身上。巴雅尔立于城头,身侧是布和与身覆镣铐的顾峯,三人身形在寒风中簌簌。
城下,朔北军黑底金纹的战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数万铁甲肃立如林,长矛的寒光穿刺云霄,此等气势足可吞云蔽日。顾渊弛黄金战甲,以主帅之尊立于阵前,目光如刀扫过全军,无人敢与之对视。
“果真是假的。”巴雅尔低沉一句,观朔北如此形势,怎像是刚起疫病。可笑她竟还妄想与之合作,放走了那哑女和朔北郡主。原本她也察觉出不对,只是心存侥幸。与顾峯一谈后,真相的残酷让这份侥幸荡然无存。只是朔北军竟比蜀军和西陵军动作更快,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报!”传令官再递军报,大声高喊:“禀阿巴亥,西陵军于城西门攻城!”
“传我军令,西门一万兵将誓死守门,休要放进一兵一卒!”巴雅尔大声令下,眼中露出困兽的血色。
再过半个时辰,传令官军报又至,郭衍率蜀军八万兵马挟三万拓玛降兵在牧野城后驻守,扬言巴雅尔一日不降,他便一天杀一千降兵。
巴雅尔与布和听此消息自是气急,恨不能当场出去祭了郭衍的人头。虽说战场无情,但杀降与屠城都是极损阴德的事。想不到这些中原人自诩仁义君子,实际只是满口假仁假义的小人!
“顾峯,这就是你所谓的中原传承,华夏文脉。蜀军如此做法,与草原上的恶狼有什么区别。”巴雅尔一把揪起顾峯的衣领子,眼中满是恨意,若非残存一丝理智,她怕是要啖肉喝血才罢。
顾峯没有反抗,眉头微皱,似乎也在深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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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谢儒在城外找到一处空旷的地方,抬眼望四周无人,她将食指和拇指放在嘴边重重吹了一声口哨。
夕阳起于暮色边际,如溶金倾泄,云层翻涌似火海。远处,一匹马儿身影逐渐显现,仰天嘶鸣声穿透云霄,向着主人奔腾而来。
“青骓!”谢儒一声大喊,热泪氤氲在眼眶中。
一人一马在旷野重新相遇,残阳如血,白雪银装,两道剪影相依相偎。谢儒抚摸着它,那行热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落了下来。
“青骓,又要辛苦你了”
谢儒左臂因受刑无法发力,只得一只胳膊翻身上马。坐稳以后,她取出胸口的药丸吞了几颗。这药还是巴雅尔临走时赠予的,她怕她不能活着见到顾渊弛。身上的其余伤口崇和也替她简单包扎过,眼下她的身体还能勉强支撑。长身立于马上,她眺望远方,心事满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一场东荒大战,拓玛之所以有机可趁,说到底还是中原分裂势起,南北割据,才招外族掠侵。自昌靖兵变后,诸地使节往来穿梭,今日可结盟,明日亦可背刺,盟友仇敌利益所驱。巴雅尔的离间计固然有谋算手段,却也是在这场山河逐鹿的棋局中顺水推舟罢了。即便没有巴雅尔,藩主之间各怀鬼胎,局面又能有多少不同呢?
“青骓,此行我不是付轻轻,我是谢儒,谢家的女儿。”她拍拍青骓,扬起笑意,发丝凌乱飞舞。
或许她无力改变这倾颓的天下势,但谢氏风骨四百年,祖上出七位宰辅,五位将帅,三位天子师。诗书继世,忠孝传家,领文人士子傲骨,这份凛然气节在天下人心中自有它的分量。
落日悬于山巅,一人一马的身影逐渐远去。马上的女子在云霞中如火凤展翅,随着大地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地间。
后世史书有载,大启贞和元年十二月,谢氏女以女子之身,于东荒大战游说诸藩,伏轼撙衔,横历天下。面对诸藩诘难,以一人之辨,三寸之舌,辅谢氏声名,强于百万之师。诸藩感涕觉悟,派兵驰援牧野,声势浩大,震于东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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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玛据守牧野城,与各路兵马僵持足有十日。这期间朔北军与西陵军正面攻城三十余次。蜀军杀一万俘虏,悬尸城前。巴雅尔誓死不降,对外称草原王庭仍有援军。
最后一日,各路藩主从四面八方突然涌来,隆都齐国公、江川谢佑樘……。各家兵马如繁星汇成瀚海,号角由远及近裂空作响,颜色不一的战旗杀气冲霄。
“江川军前来驰援,降者不杀!”
“隆都齐家军在此,蛮族受死!”
......
“败了,还是败了。”巴雅尔看见这数到道滚滚烟尘,颓然出口。她自信满满的离间计此时此刻就像是一场无声的笑话 。
破城之日,哀鸿遍野,血流漂杵。布和与残兵拼死护巴雅尔突出重围,一路上追兵不止。然即便到如此境遇,巴雅尔仍坚持挟带顾峯,布和屡屡要取其性命,皆被阻止。
牧野离王庭仅有两日路程,一旦进入草原地界,瀚海迷踪,流沙无路,中原的兵马就无法前行。布和心狠至极,不顾兵将死活,只一心要带回巴雅尔,最后只剩几百残兵。
终于,晨曦滴露之际,他们逃到了草原边界。然而,越是安全的地方,往往栽的越狠。就在众人逐渐放松警惕时,边界处突然从草原方向冒出一队骑兵,约有千众。
巴雅尔与布和具是大惊,不敢相信这一幕。骑兵们仿若天降,荡起滚滚烟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已被团团围住,如笼中困兽。
骑兵为首者是霍亓,着一身黑色战甲。霍亓右侧二骑,手捧一套银色锁子甲,甲身通体银白,似寒霜淬炼,带着冷冽的光泽。左侧一骑,肩背一杆丈二银枪,枪尖寒芒吞吐。这一甲一枪已静待主人许久,厮杀的欲望在拼命叫嚣。
霍亓长剑出鞘,指向残兵,高声道:“放了我家少将军,还能给尔等留个全尸!”
巴雅尔环视这些好似神降的骑兵,抬手抹掉嘴角鲜血,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顾峯,咬牙道:“顾少将军到底还有几步棋是我不曾想到的。草原沙漠一向是汉兵禁忌,怎会突然冒出这些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