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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清歌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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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的草原草茎枯黄,倒伏于地。一阵风起,微弱的沙沙作响声像是恶狼磨牙。偶有乌鸦掠过,翅膀划破凝滞的空气,转眼便成天际的一个黑点。
雪又下了,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几片,逐渐变密,如筛糠一般。这是东荒的第三场雪,寒风凛冽,雪片如刀,万物凋零下一片死寂。
顾峯没有理会巴雅尔,几步上前走到双方中间后才转身直视她,开口道:“公主,此局你已无力回天。若降,可留一命。”
巴雅尔仰天大笑三声,破口道:“我巴雅尔何曾言败,必死战到底!”
铁甲凝冰,踏血碎琼,马蹄掀起的雪浪里裹着碎肉。风呼啸着掠过荒野草原,像千万匹战马奔腾,踏碎大地最后一丝温度。士兵们须发沾满雪粒,一个个应声倒地,脖颈喷出的血柱染透了这片雪幕。
顾峯身披银甲,枪尖滴血,像天神自上而下俯视着枪下的人,冷声开口:“公主,你败了。”
巴雅尔抬眼环望,周围躺着的都是忠心跟随她的将士,除了布和竟无一生还。十数万大军,死的死,俘的俘。这场大战以他们的强势进攻开始,却以这样惨淡的局面结束。
“你杀了我吧,我绝不投降。”她跪在雪上闭紧双眼,了无生望,决心求死。
布和半跪之姿被霍亓挟在剑下,听到她这么说立刻道:“阿巴亥不可!”
“你给我老实点!”霍亓往布和背上猛踹了一脚,剑锋又递三分,划出一道血痕。
顾峯脸色平静,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中抽出身侧骑兵的腰间佩刀,毫不犹豫的挥向巴雅尔的胳膊。
“啊!”
一声痛苦惨叫响彻云霄,雪地上赫然出现了一截断臂,温热的血水将周围的雪瞬间融合。
“我要杀了你顾峯!”布和见这一幕目眦尽裂,满脸通红,不顾被挟起身朝顾峯撞去。
霍亓眼疾手快,立刻举剑捅向布和,长剑瞬间贯穿胸腹,这才拦住了对方困兽般的癫狂。
“奶奶个腿儿,溅了老子一脸血。”霍亓边骂边擦脸,又干脆利索的把剑从对方身体里抽出。布和“噗通”一声倒在他脚边。
巴雅尔神色痛苦躺在地上,紧紧捂住左断臂,森白的骨头刺破皮肉,鲜血如泉涌般喷溅,染红了半边身子。豆大的汗珠从纸白的脸上流下,失血带来的寒意和巨痛让她视野发黑,意识逐渐模糊。
“阿.....阿巴......”布和趴在地上蠕动,眼睛猩红紧紧盯着巴雅尔,想要爬到她身边。二人仅隔数步,然这数步却犹如天际遥远,再也跨不过去。
霍亓知自家少将军处事果决,该狠心的时候绝不迟疑。不过这突然断人一臂的作风倒不像是少将军的风格,这其中怕有什么隐秘。莫不是少将军被囚期间曾被凌辱虐待。想到这里,霍亓又淬了一口唾沫到布和身上。
顾峯丢还配刀给身侧骑兵,手中仍握长枪,眯眼看着倒在他脚边的巴雅尔,开口道:“伤她者,应不得好死。我留你一命,只因你还用。”
巴雅尔的意识已不足以支撑她去思考顾峯口中的“她”究竟是谁,只能强忍着不让自己陷入昏迷。方才她还一心求死,此刻真的与死神擦肩,却又本能的想要活着。这就是人性,面临死亡时活着永远是人们最大的欲望。
“少将军,此处有兄弟们善后,你先回城找军医疗伤。”霍亓有些担心顾峯的伤势,刚才作战时他就敏锐察觉到顾峯背后有血迹渗出。
“无妨,我要等一个人。”顾峯摆手命人将巴雅尔和布和看管起来,随后抬眼眺望远方。
“少将军要等谁?”霍亓好奇发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他来了。”顾峯沉声开口,感受到身侧马儿的异常。
谁来了?少将军要等的人是敌是友?霍亓不解,却也察觉到战马异样。战马敏觉,敌军来袭距离尚远时,人眼不可察,它们却能通过大地的震动发出信号。眼下这些马儿的躁动不安,正是有人靠近的表现。
当顾峯等的人出现时,霍亓心道这人身份要如何形容呢。他方才还在思索等的人究竟是敌是友,眼下却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非敌非友。
扎穆只带了十几个侍卫,却都是精兵悍将。如果说霍亓所领骑兵是天降,那么扎穆一行人就是鬼影难寻踪迹。毕竟是自己的地盘,更如鱼得水一些。霍亓等人毫无察觉,直至逼近才有感知也属正常。
“少将军,别来无恙。”扎穆骑马停在离顾峯十步之距处。
顾峯脸色缓和一些,不似方才断臂时狠厉,却仍肃意覆盖,冷冷回他:“殿下也是,许久不见。”
扎穆本松弛之状,眼角余光撇到顾峯脚边的身影神色突变,快速下马冲到巴雅尔身边,将其扶起查看伤势,确定暂无性命之忧后才怒意拂面盯向顾峯,森然开口:“少将军答应我护她安全,怎可食言。”
顾峯道:“她对我重视之人用刑,我断她一臂,未伤性命已属留情。”
扎穆怎会因这说辞轻易消气,将巴雅尔交给身边的人后起身与顾峯对视。一族王子的气势不容忽视,即便是在顾峯面前。
“你我有言在先,我联合三部助你反攻,但有几个条件。第一,护巴雅尔周全。第二,不得伤我昆真兵将。第三,把我要的人给我。蜀军杀一万降兵,其中我昆真族人不在少数。巴雅尔又是这副模样,三个条件你两个条件都没有做到。”
面对扎穆咄咄逼人的质问,顾峯不见慌色,平静开口:“我只答应你不取她性命,从未说过不伤她。至于杀降兵一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牧野城原本十日前就该破了,但你暗中送信给巴雅尔,称四部正发派援兵前往牧野,要她誓死不降。巴雅尔苦挨十日,损兵不计其数,才有今日局面。”
霍亓听罢心中也为这扎穆的心狠所惊。拓玛乃五部联盟,每部皆掌兵马,以数量多寡定部族地位,其中东拓玛尤甚。扎穆出身的昆真部虽是第二大部,近年来也势力渐起,但于兵马数量上始终不如巴雅尔所在的东拓玛。扎穆此举无非是借刀杀人,利用中原围攻消耗东拓玛兵力。然而无论是昆真亦或东拓玛,都属同族。扎穆竟为一己私欲不顾族人死活,当真是畜生不如。
扎穆听完顾峯的话突然笑出,道:“我自是同你开玩笑的,少将军怎可当真?”他话意虽让步,但神情无任何怯意,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霍亓上前一步,道:“这两人都留了一口气,殿下还是尽快将人带回医治吧,免得耽误了时机又来怨我们。”
扎穆扫他一眼,尽是不屑轻视,指了指顾峯道:“别慌,你家少将军还欠我一个人。”
顾峯没有理会他,转身从霍亓的马背上取出一个号炮,拉响后炸在空中。
半炷香后,从牧野城的方向驶来一辆黑色的古朴马车。远远瞧着,驾车的人似乎不像是平常马夫。
“这是......”霍亓不可置信的看向顾峯,见对方神色坦然,便知这就是他放号炮等来的人。只是这人少将军竟然也能请动,霍亓比看到扎穆还要震惊。虽说少将军在朔北是王孙之尊,但这个人的身份怕是老王爷来了都得先给三分薄面。
马车在近处停下,霍亓识眼色立刻跑上前,在车边蹲下充当人肉脚墩,还不忘道一句“先生请下车。”
顾峯也缓步走上前,对着来人深鞠一躬,以表礼节,姿态放的甚低,张口道:“顾峯见过先生,先生今日能来,实乃大义。”
马车上只有一人,驾车而来,青衫儒袍,正是崔徽征身侧的那位儒生。这位儒生有个九州皆知的名号,清歌先生。
大儒温老,德如泰山之巍巍,行若流水之汤汤,世人莫不敬仰。温老周游诸地,门下弟子三千,贤者不计其数。其中有两位弟子名声最佳,一为付博宽,一为清歌先生。清歌先生学贯古今,高山仰止,擅音律,通农识,有圣贤之风,为儒门领袖。数年前,朔北王以三车失传典籍相赠,又以亲王之尊三请三求,才得其入朔北传学。这些年清歌先生从未踏出朔北王都。
这样的人物出现在这血腥的战场上,是任何人都没能想到的,也勿怪霍亓吃惊。以霍亓的身份,莫说甘为人凳,就是为其拉车驱使也是愿意的。
清歌先生谢过霍亓好意,自行下车,并未用他。但霍亓还是高兴的随在他身后,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我在此等候两日,今日见少将军安然无恙,也是幸事。”清歌先生走到顾峯面前,弯腰回了一礼,姿态儒雅风流,林下风致。
“让先生担心,是晚辈的不是。今日我想为先生引荐一人,是拓玛未来的掌权人。”顾峯侧身露出身后的扎穆,扎穆这个疯子般的人此刻竟也老老实实的站着,学顾峯的模样对清歌先生笨拙的行了个后生礼。
清歌先生同样回他一礼,并未区别对待,开口道:“殿下气宇轩昂,望将来有仁君之治。”
扎穆听这话像是被鼓舞,立刻又躬一腰,这次身子压得比方才更低,大声道:“还望先生助我!”
清歌先生将他扶起,只是笑笑并未回话,转身看向顾峯,道:“此一别,恐此生无缘故土。少将军将来成大事时,莫要忘了今日初心。吾一人可往,虽死不足惜,只愿两族纷争将来不以战争定论,天下能有安定之日。”
“先生放心,峯必不敢忘。”顾峯许下重诺,心志坚定。他自小习武,性子随意。习武之人大多对读书人有偏见,见不得读书人满口酸文,更遑论心生仰慕。然今日见清歌先生,他发现圣贤者之所以为圣贤,自有其不可替代的道理。
清歌先生衣袖翩翩沾上几朵洁白,雪映丹心。他最后遥望一眼北方,俯身捧一抔故土。转身时不曾有一丝迟疑,对扎穆道:“殿下,我们走吧。”
扎穆立刻跟上,不敢有丝毫怠慢,亲自扶先生上车,为其驾马。与方才面对顾峯时的态度截然不同。当然,临走时也不忘吩咐人带走巴雅尔与布和。
“这......这就走了?”霍亓见马车远去逐渐模糊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草原天际,不由吃惊。
“圣人之道,非我等凡夫俗子可及。”顾峯望着那远去的马车,内心亦受到震撼,清歌先生的雍容大度是他平生仅见。
霍亓道出心中疑惑:“清歌先生在朔北亦有可为,为何非要去拓玛那毛都不沾的地方,当真可惜。”
顾峯回他:“三年前祖父曾带我拜访先生,当时我见先生桌头放了一本《茶马古道》的古籍。汉茶易藩马,雪域连中原,千年古道踏成民族交合之路。我问先生‘古道已废,何必读此无用书’,先生只回我一句‘王者无外,天下一家’。如今想来,当时自己甚是可笑。拓玛文化落后,教化皆无,百姓生存常以掠侵为主,并不以为耻,从布和一人身上足见端倪。近二十年拓玛贵族常学汉语,便是此缘故。然中原文化之博大,岂是几句汉语就能学走的。”
“所以他们需要清歌先生这样的人来帮助百姓开化民风。”霍亓终于反应过来,内心更加为清歌先生的高风之节所倾倒。但话又说回来,这样的人物被扎穆所得,当真是老天不开眼。他有些忿忿,咒骂一句:“便宜扎穆那孙儿了。”
顾峯却摇头,继续道:“我同巴雅尔说过这些话,她知此为正理却始终不肯依从,说到底还是受内心欲望驱使。可扎穆不同,他听完这番话后只问了一句。”
“什么话?”霍亓想不到扎穆那个忽悠不定的阴辣性子能说出什么话。
“他问我中原的农耕之术是否能与草原的畜牧之术相补。”顾峯回想那次谈话,他也未曾料到扎穆会问出这样的话。扎穆的心狠手辣不可置否,人们往往觉得这样的人最是绝情绝义。可事实是能舍之人,也最知什么要得。人性复杂多,管中窥豹最是忌讳。
霍亓听了个大概,少将军与扎穆之间得事他是知道的,但具体细节如何不甚清楚。但他也认为在巴雅尔和扎穆之间应选扎穆。就凭巴雅尔临到绝境还在信任那个布和,他就觉得这女人空有武力,脑子不行。
“少将军,先生多久能实现心中所想。”
“也许十载,也许二十载,也许终其一生都未能达成。但只要有人去做,代代传承,总有一日会实现的。”
“我信先生!”
“走吧,回城。”
雪仍旧不停,簌簌落下,覆盖大地。雪,沾血则污,沾洁则净,人生无非选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