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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天下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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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和这几日可谓是草原上最忙碌的人了,不管是谁见到他都是步履匆匆,神色严肃。他是巴雅尔的侍卫,守护阿巴亥是份内的责任。但除此之外,这几日他还多了两项其余的任务:监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男人是谁自不必多说。自那日顾峯被巴雅尔叫入帐中密谈后,这人便住在了主帐。虽说待遇仍是奴隶,可总归有些事情是不一样了。
布和眼见这世上竟还有其他男人比他离巴雅尔更近,危机感与讨厌感与日俱增。他对顾峯这个外族人没有丝毫的信任,恨不能将两双眼睛时刻挂在他身上。
至于女人,还要从几日前说起。
五日前,扎穆突然在巴雅尔营帐外闹事,说是巴图发狂咬伤了他的人,要问巴雅尔讨个说法。他带人围了巴雅尔的帐子,扬言要让巴雅尔把巴图剁了赔罪。
巴雅尔出账后看到眼前场景,瞬间厌烦。余光一瞥,看见扎穆身前担架上那个被巴图咬伤的人竟是个女子,且是个中原女子。她心生疑虑,不自觉走近两步,见那女子躺在担架上已然昏死过去,一条腿上染了血迹,脸色苍白骇人。
布和上前小声对她解释,道这中原女人是战乱流民,前几日被一户牧民在荒漠捡到。牧民说捡到时人已经昏迷不醒。扎穆路过牧民家看上了这女人,想要占为己有,三番两次去打扰,甚至还派人暗中威胁牧民一家。今日巴图无故咬伤了这中原女人,许多人都瞧见了。
巴雅尔听完前因后果,眼神锐利扫过扎穆,且不论巴图是否咬了人,即便是真的咬伤,她也不会道歉。
扎穆气焰嚣张,开口嚷道:“她已经答应跟我了,从今往后就是我扎穆的人。巴雅尔,你的狗咬伤了我的人,这笔账我一定要算。”
“可我怎么听说,人家对你誓死不从呢?如今两族正在交战,你就不怕这是敌人派来的细作?为了一个女人在这里大吵大闹,简直把你们昆真的脸都丢尽了!”巴雅尔的气场比扎穆强,一番话简单明了。她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想赶紧解决这个麻烦。
细作这帽子扣的有些大,但扎穆也不会傻到顺着她的话跳坑,避重就轻道:“中原女子温柔美丽,偶尔换个口味也无妨。至于细作一说,不妨让大家来看看,这女人全身上下连二两肉都没有,像是精心培养的细作吗?”
围观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方才光顾着看热闹,此刻细瞧,果真如扎穆所言,中原女子纤细柔美,面前这个更像是粉雕玉啄的玉人儿,尤其是那在阳光下照耀下白皙发光的皮肤,是草原上顶着烈日的人少有的。这样弱小可怜的女人,怪不得扎穆瞧上了。
巴雅尔身后的营帐内,一双眼睛正透过帐帘缝隙往外探看,幽黑深邃的眸子尽显城府。正巧,帐外扎穆转身挡在了担架前,遮住了女子的面容。阳光刺目,黑眸渐消失。
扎穆今天明显是来找茬儿的,巴雅尔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但也不愿对方讨了便宜,提了个折中的建议:“扎穆,你说这女人愿意跟你,但她眼下昏迷不能亲口作证。既然这么多牧民看见巴图咬了她,我自然也认。人先留在我这里,待我查清楚她的身份后再做决断。若她身份清白,醒来后亲口承认是你的人,我定将人完好无损的给你送回去,如何?”
扎穆一听自然不愿:“你养的畜牲将我的人咬成这样,若是再由着你带回去,人还能活吗?”
巴雅尔脸色一肃,强忍着不当着众人的面发飙,压声道:“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你当真要与我翻脸不成?”
扎穆正欲开口反驳,他身边的一个亲随却适时凑上去耳语几句。只见扎穆眼子转了几圈后有些不舍得看了眼那担架上的女子,随后竟然同意了巴雅尔的提议。
一场闹剧就这么草草结束了,周围看戏的人哄散离去。
待扎穆走后,巴雅尔随意看了眼那担架上的人。她对中原人向来没什么好感,对布和简单吩咐几句,嘱他切记要查清楚女子的身份后就转身回帐,片刻不曾耽误。
回到帐内,巴雅尔见顾峯正坐在垫子上随手翻看她的几本杂书,没有分毫避讳。哪怕沦为阶下囚,身体伤痕可见,这人也一贯的淡定自若。
“你倒是不客气。”巴雅尔随性坐在一旁,喝口奶茶润嗓。
顾峯手腕上的铁链随着翻书的动作发出声响,他抬头看她,似有若无的轻笑道:“这些中原书籍是从哪里来的?”
“你们中原也没什么好的,不过是找来解闷儿的玩意儿。”巴雅尔不喜别人窥探她的隐私,眉头微蹙。
顾峯自然瞧出了这些书都有多次翻看的痕迹,却并不戳破,只道:“天下之大,地广人杂,山川河流,稻物衣食。莫说是公主,即便是耄耋老人,终其一生未曾见过的又何止一二。”
“你想说什么便直接说,不用搞弯弯绕绕那一套,我听不懂,也懒得猜。”巴雅尔向来率直,面对顾峯这个阶下囚自然也更硬气。这几日顾峯时不时就会说些奥深的道理给她听,她明白这人心里的算盘,提防之心从未卸下。
顾峯将书反手扣下,认真开口:“此《天论》乃先贤荀圣所作,其中有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大概的意思就是天道是恒久不变的,不会因某个人而存在,也不会因某个人而消失。公主,今日两族相争不休,争那弹丸片城。昔年秦皇汉武,虽筑长城凿昆明,终见茂陵秋风;唐宗宋祖,纵开疆土修典籍,难免汴梁夜雨。终其到底,不过是历史云烟罢了。”
巴雅尔听后却是可笑,道:“我不知古人,也不知后人,只知我眼前所见才是最真实的东西。顾少将军该不会是想用这番话来打动我吧?未免太过可笑了些。”
顾峯摇头:“空言明日射雕,须知今夕篝火,公主说的亦是正理。拓玛与大启数百年敌视,争斗不休。二十几年前,宣威候领雄兵踏关,拓玛元气大损修养至今。今日中原四分五裂,拓玛卷土重来,中原子民亦是苦不堪言。我知拓玛大旱数年,牧民牛羊不在,此举亦是自救。”
“你说的不错,既是自救,自然也是我拓玛扩疆的大好时机。你方才说天下更替是常理。既如此,中原大好河山大启可得,拓玛凭什么不能得?天下之主谁都能当,这才叫真正得公平。”巴雅尔斥之反驳,并不认同。
“公主扪心自问,中原疆土之阔,大启气运未绝,拓玛当真有实力取而代之?”顾峯坦然一句,虽处低位却不卑不亢,底气依旧。
巴雅尔犹豫一瞬,立刻镇定回击:“有何不可?大启如百足之虫,死而未僵,不过吊了最后一口气罢了。我草原儿郎个个勇武,又有何惧?”
“方才我在门口听到闹事的是昆真一族的王子。中原乱世当道,拓玛也不见得能好到哪里去。五族结盟,部族之间暗流涌动,看似团结一体,实则离心,各自为政,危机四伏。”顾峯手上脚上皆覆铁链,起身时哐啷作响。他刻意走到对方面前重新落坐,矮桌之隔将二人的距离拉近。
巴雅尔眼睛微眯仔细观察对方,停顿片刻后才道:“顾峯,我承认你是个劲敌,不仅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战场之下也是人心尽透。可惜你时运不济,现在的你只是我的奴隶而已。”
顾峯却勾唇继续:“拓玛虽世代居于草原,行踪无定。然中原对你们也并非一无所知。东拓玛虽是主族,地位高于其余四族。但你父汗膝下无子,只你一个女儿。昆真一族实力仅次东拓玛,族内王子说不定是这草原未来的主人。”
“我呸!”巴雅尔一声粗口,语气微冲:“就凭他也配?”
“配不配且不说,但据顾某所知,这草原可没有女可汗的先例。”顾峯语气不徐不急,却给人一种莫名的牵引感。
巴雅尔眼里有藏起的不甘被顾峯敏锐捕捉到。她卸下一分心防,道:“你说的没错,就连我父汗都觉得扎穆应该继承汗位。若不是怕扎穆成为大汗以后东拓玛便没了立足之地,只怕他早就宣布继承人了。”
“既然如此,公主何不趁此机会让你父汗看清楚昆真王子的为人。”
“恐怕要让顾少将军失望了。巴雅尔不是傻子,两族开战正是紧要关头,内斗争权无异于自寻死路。”巴雅尔并没有被顾峯绕进去,她虽不如顾峯城府,却难得的头脑清楚。
顾峯只是轻笑,又道:“公主以大局为重,那旁人呢?今日这一幕,昆真王子闹事为假,探实为真。他恐怕已经知道公主将我留于帐内,若是借题发挥,公主又要如何应对?争权内斗确实不利大局,但放任宵小,更是大局难保。”
“那少将军以为要如何做才能防住对方?”巴雅尔这次倒是没有犹豫,只因顾峯的话确实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她从未想过自己能继承汗位,但不论汗位最后由谁继承,扎穆都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她清楚这个人的无脑与蠢笨。
“只有千年做贼的,哪里有千年防贼的。这世上唯一能防住小人的方法,唯有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顾峯眼中精光微闪。
巴雅尔先是蹙眉,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说方才那女子?”
顾峯没有回答她,但沉默亦是最好的答案。
巴雅尔嗤笑一声:“都说中原人讲仁义,却不想都是披着羊皮的狼,对同族之人也如此坑害。那女子瞧着不像是细作,我本打算过两天寻个由头将她放了,想来也是扎穆强抢,她自己并不愿意。”
“不像吗?”顾峯微笑:“细作擅伪装,不像的才更像。”
巴雅尔沉默了一下,她发现自己更加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她甚至怀疑那个在白登山上,即便撑着一副残躯也力保数百残兵的将军是不是面前这个诡计狡诈的人。但最后她仍旧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方法。
只是可怜了那个女人,若是被当成细作,只怕下场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