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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杀神顾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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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光斜穿过菱花窗格,在青砖地上投下淡金色的斑驳。偏殿内熏香袅袅,本应宁和,此刻却凝着一层无形的滞重。众人的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有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尖上。
荀信站在门口隔着众人望向谢儒,这一眼仿若拂开一切纷扰红尘,独独系于一人亦袂。殿内微尘在光柱中浮沉,他的目光却沉静如渊,径直落在她身上
谢儒与之对望,目光相触那一瞬,压在心间的大石骤然松动。旁人她可以老夫人的名义诓骗,独此人不行。荀信迟迟未至,她心中亦犯嘀咕。此人渊渟岳峙,心思深沉如海,她始终看不透,唯恐他临时反悔,或另起谋划,将她一并算计入局。
幸好,他来了。
荀信步入小厅,拂衣落座于左侧首座。他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殿内气氛顿时起了微妙的涟漪。众人心思相同,世家联手是何等重要,荀老夫人若只给个默许的态度,无法真正摆明荀家的立场。若荀家首鼠两端,左右通吃,岂不是埋了个大雷。
齐禾喆看着坐在她斜对面的荀信,眼如秋水清澈,流转间暗藏情意,克制又压抑。
郑含章见荀信已至,不再迂回,开门见山:“荀老夫人寿宴那日,平侯与老夫人于静室密谈,所谋何事?”
荀信面具覆脸,瞧不清神色变化,但那一双眼如深潭渊水,与之对视竟令人深深一颤。众人心中疑惑,此子不过弱冠之年,怎来如此摄人气势。外界传言荀信多病之躯,即便有老夫人出面澄清,也不该有这般锐利如刀的眼神。
“我自家门庭事,诸位倒是瞧得清楚,连老夫人的寿宴,都成了各位眼线遍布之所。却不知荀府门外,究竟有多少双眼睛日夜盯着。”荀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淬寒冰的剑锋,将殿内的虚伪和试探刺破。
谢儒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说话之人,这声音......
郑含章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各家互相探听本是心照不宣,但寿宴上如此行事,终究落了下乘。她心知荀信意在先发制人,扭转局面。
崔博与其余几人也觉些许窘迫,刻意避开了荀信审视的目光。
西陵珺见状,忽地发出几声爽朗笑声,广袖掩唇,语带三分讥诮:“我当诸位都能沉得住气,原来个个怀里揣着算盘,就等有人先跳出来当那出头椽子。儒妹妹,你可听明白了?”
谢儒怔怔的看着荀信,眼底深处波澜涌动,西陵珺的话递来她才堪堪反应过来,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荀信后将目光收回,开口道:“诸家彼此试探监视,定也是想寻个万全法子,此乃人之常情,倒不必计较。今日既有机缘坐在此处,便如郑家主方才所言,当坦诚相待。诸家既早有意,我谢家愿主动站出做那第一人,福祸无惧。”
“我西陵家亦可为先锋,有何可惧!”西陵珺紧随其后,语气斩钉截铁。
“齐家愿与谢氏共进退。”齐禾喆亦出声附和,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飘向荀信。
世家中,西陵据汾阳拥兵十万,荀家坐拥清河三郡富甲天下,齐家扼守隆都边境要冲,这三族已代表士族大半实力,加之谢氏百年清誉与声望,殿内局势悄然扭转。
崔博心中已动,却仍有顾虑。他素日脾气暴躁,反而让人忽略其内里的老谋深算。他与郑含章实则都是那不见真章不撒鹰之人。
“荀家主,老夫有一担忧必须要说。”他张口继续道:“谢家这女娃娃以皇权辩说引出世家长远之危,欲劝说、我等共谋大业,扶持小皇子登基。蜀王绝情众所亲见,先有付博宽以死谏言,再有舒家落得个走狗烹煮,我等又怎会不明,只是以卵击石焉能有好下场。现在有西陵家和荀家同时作保,崔家也没什么好顾忌的,这一点我崔博可当众应下!但长久之危不及眼下燎眉之困。这淄陵城铜墙一块,西陵大军遥隔万里无法解困,你口中的奇军究竟是什么?”
这场密会至此,众人也都瞧明白了。谢儒和西陵珺是有备而来,齐家是中途站场,荀信不知何故姗姗来迟,但看样子与他那未婚妻也是串通好了。一切都是预谋好的,奇军也定是有的,但究竟在哪里却是不知。
所有目光骤然汇聚于荀信身上,殿内落针可闻,只余紧张的呼吸声。此问无关宏图,只系当下生死。这位年轻的荀家主掌家未久,敢揽下这天大干系,却不知是否有力挽狂澜之能。
谢儒亦直直的盯着荀信,众望攸归,俟君一诀,她心底交织着期待与不安。
荀信嘴角浮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三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触及面上冰冷的银色面具,缓缓将其摘下。面具之下,并非传闻中丑陋病容,而是一张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的脸,英气逼人,唯有眸光深处沉淀着沙场淬炼出的冷冽。
谢儒看着这张熟悉的脸,霍然起身,如泥塑木雕站在原地,胸腔内的心跳仿佛瞬间停滞。
座中已有家主认出这张脸,失声惊呼:“顾峯!”
这二字响起,周遭忽坠无声之雷,满堂须臾色变,似寒潭投石,涟漪尽而深水凝。众人面上更是惊疑、骇然、警惕之色交织。
崔博和郑含章没有见过顾峯,但这个名字却是耳熟。近两年大启民间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南平侯,北战神,指的正是郭衍与顾峯。这二人同为天骄,一文一武,是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那位认出顾峯的家主站起身,指着他道:“此子正是老朔北王之孙,北地的少将军,怎会出现在这里!”
顾峯攸然转眸,目光掠过那人如浸三冬寒泉的薄刃,声音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道:“顾某身在何处,何须向你交代。”
一向沉稳的郑含章此刻也失了镇定,起身厉声质问:“顾峯,此处是南地蜀王宫,你莫不是疯了。若被人发现,只怕尸骨无存!”
崔博神色数变,视线在谢儒与顾峯之间来回,嗓音发沉:“谢家口口声声合纵连横,背地里却早已与朔北勾结!尔等究竟意欲何为!”
其他人同声附和,皆觉受骗。谢儒让他们扶立幼主,本就是与南北二王为敌。顾峯的突然出现不得不让人怀疑这是朔北的阴谋,其目的就是为了分裂南地世家与蜀王的关系。
谢儒缓缓坐回椅中,目光却死死锁在顾峯脸上。荀信,顾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明明昏迷在驿馆,是何时苏醒的?
面对汹汹质问,顾峯神色未变,只先向谢儒投去一个令人心安的眼神,随即才徐徐开口:“诸位不妨细想,若此真是朔北阴谋,顾某何必自曝身份,徒留把柄?我此番借用荀信的身份入宫,就是为了给诸位一个坦诚。我已非朔北少将军,与那顾渊弛也划了干系,从今往后我顾峯就只是顾峯,与北地再无牵扯!”
此言如又一记闷雷,震得众人倒吸凉气。顾峯与朔北割席了!难不成朔北兄弟阋墙的传言竟是真的!自古天家无父子,更无兄弟,关系不睦倒是常有,但听顾峯这话的意思,他似是严重到被除族了。
“空口无凭,何以取信?”崔博紧逼追问。
“我可作证!”谢儒深吸一口气,看向顾峯,目光复杂,却语气坚定,“顾将军已决意助谢氏翊戴新君。我方才所言奇军,正是将军麾下私兵。”
“我也作证!”西陵珺立刻接上,今日她将这“帮腔”的角色做到了极致。
郑含章稍敛惊容,眯眼打量着顾峯,片刻方道:“即便少将军已背弃王族,私军从何而来?”
顾峯迎上她的目光:“我手中私军有万人余,此万人皆百战之身,可以一当十,且只听我一人号令。半个月前,我便传令私军围攻谭郡。我之意图不在夺城,而是佯攻拖敌。算算时间,最多两日,战报便会抵达淄陵。届时,蜀王便要求着你回荥阳了。”
“谭郡驻军至少五万,皆是蜀王精锐,一万兵马如何相抗?此非痴人说梦?”有人出声质疑,仍不相信。
这次不待顾峯回话,西陵珺已嗤笑出声:“这位家主久居安乐,怕是不知兵事。顾将军既言佯攻,便有佯攻的打法。若我为将,分两千人隐于山林,造草木皆兵之势;再遣千人于远处城池虚设烽烟,摇旗以为疑兵;余下七千列阵城前,擂鼓叫战。谭郡无将此刻最是空虚,且不说调度指挥是否如常,即便一切有序,余下部署只怕也会因惧担责将敌情往大了报。一万兵马固然攻不下城,但搅得他们心惊胆战、不敢妄动,足矣。”
那人面上一红,讪讪不再言语。在座多是锦衣玉食的家主,真正知兵者寥寥,此刻皆默然。
齐禾喆自“荀信”现出真容后便沉默不语。方才顾峯自陈身份时,她眼中那缕暗藏的情愫如烟消散,只余下惊愕与茫然。
“郑家主,崔家主”谢儒紧盯二人,道:“奇军已有,时机已至,可否决断?”只需这两人表态,其余人她自有办法一一击破。
“这一出戏编的甚好,莫不是欺我崔博乃三岁小儿?无论如何,今日北地人现身,一切作罢,我崔家不沾这等子祸事,就此告辞!”崔博看都不看她,起身愤然离开,今日这场闹剧到此结束了。
谢儒心下一沉,暗叹崔博虽有心计,却囿于旧怨,格局狭隘。朔北军昔年南下,或与崔家有血仇。她正欲开口挽留,顾峯已先一步出声。她心中快速思索应对之策,想先出口将人留住,却被顾峯抢先。
“崔博。”声音不高,却让崔博脚步一顿。
顾峯指节轻叩案几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上。他并未抬眼,语气森然:“你今日既踏入此门,听了这番话,便没有全身而退的余地了。”
众人相觑,见顾峯煞气外露,仿佛嗅到了无形弥漫的血腥气,皆屏息凝气不敢多言,暗道此子久经沙场,不知斩过多少人的头颅,只怕是个杀人不眨眼的。
崔博顿住脚步,亦感到脊背之寒,但心中仍是傲慢,转过身不屑望向顾峯,道:“宫中赴宴不允携带私器,老夫不愿苟合,你难不成还要杀了老夫不成!”
话音未落,顾峯眼底寒光乍现!
他手掌在身旁案几上轻轻一按,内力吞吐,那盏温茶连杯带盖瞬间崩裂!碎片飞溅中,最锋利的一片竟被他掌风催动,化作一道寒芒,疾如闪电,直射崔博面门!
“顾某杀人,何需利器!”
崔博僵立原地,甚至连眼睛都未能眨下,那片碎瓷已逼至眼前!
“不可!”郑含章与数位家主骇然惊呼,骤然变色。
谢儒亦未料到他出手如此果决狠辣,心跳几乎漏停。东荒一别,淄陵再见,他似乎更加冷酷决绝,杀伐随心。
万幸,那碎片在距崔博眼球寸许之处,骤然悬停,微微震颤。
“崔家主还要走吗?”顾峯右手虚控碎片,目光如冰刃扫过全场,一字一顿:“诸位有谁也想走,不妨一道站出来,省得顾某再碎一盏。”
满堂死寂,唯闻压抑的喘息。有人面色惨白,颤声道:“此......此处是蜀王宫......你焉敢......焉敢如此!”
“王宫?”顾峯冷嗤,目光如电射向那人,“顾某既借荀信之身来此,便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尔等大可试试,是禁军来得快,还是顾某送你们上黄泉路更快。”
西陵珺从惊诧中最先回神,立刻正襟定神道:“六年前少将军屠戮少阳满城,此等人物,有何做不出?”
此时此刻,崔博终于从极端惊吓中反应过来,明明寒冬,豆大的汗珠子却从头上滚下。他吞咽一口,股战而栗,颤声道:“少......少将军有话好说,老夫不走就是了。”
旁人忙搀扶他踉跄坐回。那片碎瓷“叮”一声落地,清脆声响,却似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顾峯这才转向谢儒,语气恢复平淡:“继续。”
谢儒虚抹了把汗,稳了稳翻腾的心绪,抬头对众人道:“郑家若能离城,蜀王再囚诸位便没有任何意义了,此局当破。”顿了顿,看眼顾峯,又继续道:“少将军出此下策实属无奈,并未真起杀人之心。少将军精通兵事,是战将之才,正是未来新朝所需。有他坐镇前线,可保诸家后顾无忧。待到大业成就,世家不仅百年荣光可续,更可开创不朽盛世。时辰无多,大宴将启,请诸君速决。”
郑含章闭目良久,缓缓睁开后仿佛卸下千钧重担,吐字道:“郑家愿助小皇子承祧继统,望谢家和少将军将来能履约今日。”
“自是当然。”谢儒冲她满意的点点头,暗示顾峯一眼,后者不冷不淡的道了句‘必践诺’。
余下众人见此情状,知大势已定,纷纷出言附和。直到此刻,他们才彻底明白,自踏入这文庆宫偏殿起,谢儒便未给任何人留下退路。
就在谢儒以为尘埃落定之际,一道略显干涩的声音响起,竟是齐禾喆。
齐禾喆复杂神色看着顾峯,喉头动了动,道:“少将军,你与荀信是何关系?你方才说借他的身份,他此刻人在何处?”
此话虽问顾峯,却似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谢儒心头。她也望向顾峯,眸底藏着亟待解答的波澜,尽管知道此刻并非追问的良机。
顾峯以为齐禾喆是存心试探,只道:“齐小姐放心,荀家主能将身份借给我,必是与顾某一条心的。”
齐禾喆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笑意,垂眸不再言语。
这答案,并非齐禾喆所想所求,亦非谢儒心中所盼。顾峯与荀信究竟是何关系?真相或许,只能待他自愿开口的那一日了。
殿外,午后的日头稍稍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更长。铜漏声声,仿佛在催促着这场关乎天下命运的密会,走向它未知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