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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雪夜歹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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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宴结束,宾客离宫时仍有鸿胪寺的序班依次检查,确保无异后才会放行离去。
谢儒因未留人在宫门等候,便在众目睽睽之下,随‘荀信’上了荀家的马车。她与荀信有婚约在身,倒也未见多少闲言。
车帘放下,未及坐稳,荀信’忽然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前直直栽去!
“顾峯!”谢儒失声惊呼,急忙伸手扶住他,让他靠坐在软枕上。
顾峯靠在车厢壁上,抬手欲抹掉嘴角黏湿鲜血,指尖却只触到冰冷面具。他苦涩一笑,气息虚弱游丝,对她道:“帮我把面具摘下吧。”
谢儒眼中满是忧色,依言小心翼翼地替他摘下面具,露出那张英挺却苍白如纸的脸,又用绢帕轻轻拭去他嘴角血痕。此时细看,方才察觉他面上竟无半分血色。
“怎会如此?在文庆宫时不是还好好的……”她心中懊恼,怪自己未能早些察觉他的异样。
顾峯强忍周身疼痛,重重喘了几息,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宽慰她:“别慌,不碍事。”
谢儒知他伤势不轻,虽非要害,但三日之内绝难恢复如常,便道:“养伤要紧,余下之事不必挂心,自有我来处置。”
顾峯见她为自己慌乱,心底掠过一丝隐秘的欢喜,忽然起了逗弄之意。他故意剧烈咳嗽起来,佯作柔弱不堪,私心想瞧瞧她究竟会紧张到何种地步。
谢儒见他竟又咳出血来,顿时心乱如麻,连忙伸手扶住他胸膛,让他整个人靠入自己怀中,急声道:“去找大夫!我这就带你寻大夫去!”
二人身子相贴,顾峯额头轻抵在她颈窝,女子衣间清幽的香气穿透车内血腥味萦绕鼻端,仿佛缓解了几分疼痛。他一面装作难受,一面偷眼去瞧她的反应,却见她眸中已泛起水光。
她……竟哭了?
“你......你别哭啊。”这下换他慌了,想抬手为她拭泪,然手刚举起就被对方一把握住手腕。
“莫要乱动,仔细扯到伤口!”谢儒见他伤重还不安分,索性将他整个人禁锢住,不许他再动。
顾峯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女人这般‘呵护’,虽是他故意为之,但大老爷们一个总觉有些别扭,试图挣扎几下,却又被她严声呵斥。无奈之余,只得稍有怯意的开口。
“我......我想喝水。”一向威风凌凌的将军,此刻语气竟有些示弱。
谢儒这才回过神来,忙松手去取水。荀府马车内备有茶水并几样细点,她方才心慌,竟忘了给他递水。
顾峯浅喝两口,身子又靠回软枕上,心虚之余不敢直视谢儒关切的目光。只得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脸色好些,不让她担心。他身上虽有伤,但并不致命,方才吐血只因今日在文庆宫动了内力,又在宴席上耗神一天导致。此刻喘息稍许,便好上许多。他向谢儒解释。谢儒见其面色不再煞白,加之亲眼见过他的伤势,以是放心许多。
“霍亓潜入驿馆找到我时,我恰好苏醒,又从你那婢女冥璞口中得知你已入宫,这才匆匆去往荀府,借了荀信的身份。幸好荀信平日里不以真面目示人,才能遮掩过去。”他放下茶杯,想起今日种种,也觉侥幸。
谢儒早已猜到大半,并不觉得惊讶,道:“洗三宴是难得之机,既能避开蜀王耳目,又能齐聚世家。但......若无你背后之人相助,今日也不会这般顺利。”
顾峯沉默几息,眼神幽深,开口道:“你已知晓那人是谁了。”
谢儒颔首,道:“原本并不知道,但你昏迷了三日,我便足足猜了三日。你出城拦截杜若涛与常逢,并非真要阻拦他们,否则不会以一人之力行此胜算渺茫之事。此举倒更像要令杜、常二人心生疑虑,坚定他们速回淄陵之心。既有蜀王密召,你本不必多此一举。因而我猜测,必是有何事与蜀王密召同等要紧,足以影响二人决断。杜若涛驻守谭郡,常逢驻守封郡,能牵动此二人的,唯有两郡军务。你曾提过手中尚有私兵,谭郡较封郡更近朔北。你麾下私兵应是不多,但调兵遣将一贯惹人注目,故谭郡比封郡更为合适。”
然而这一切终究只是猜测,她并无十足把握说服郑含章、崔博等人,不过是在赌罢了,赌世家急于脱困之心,更赌自己所想正是顾峯心中所谋。
顾峯没想到她仅靠一句话就猜到这一切,着实令人愕然。他本无意隐瞒,若非中毒昏迷,那夜就会将所有事情交代清楚,二人共商对策,定不会叫她一人去面对这群老奸巨猾的家伙。
他接话道:“杜、常二人乃蜀王麾下悍将,心思缜密,骁勇善战,决不可小觑。我虽算准他二人在途中应来不及收到谭郡军报,但为防万一,仍须做这场戏,彻底绝了他们的后路。蜀王因舒家之事密召二人,必不会留下痕迹,故我料定二将入城之前,无论书信口信,蜀王皆不会透露实情。他们若真收到军报,权衡之下中途折返,便前功尽弃了。”
谢儒听他提到舒家,试探道:“舒家与平侯的事情,你都知晓了?”
这件事她只与荀信谈过,难不成是荀信告诉他的,亦或者是他背后的人主动告知,但她都猜错了。
顾峯犹豫一瞬,坦白道:“我知此事比你早,但现在还不能与你解释。这桩狸猫换太子的隐秘促成了我与那个人的联手。正是他安排我顺利出城,又让我捡命回来。卿卿,我......有些事情......”
“不必了。”她含笑打断,心中虽掠过一丝怅然,却并未怪他隐瞒。他总还有些事不愿对她言明。他与荀信的关联,他如何能比自己更早知晓那桩秘密,这一切绝非偶然。
顾峯面上几丝愧疚,正欲开口再言,却又被她打断。
“蜀王封城森严,出城难于登天。这淄陵城中,有能耐助你之人屈指可数。三日来我逐一推测,又逐一推翻。最后反倒想出一个最不可能的答案。但有时候难以置信的往往就是真相。我以你的名义主动找到那人,要他帮我促成今日密谈,他果断应下。顾峯,与虎谋皮当慎之又慎,那人并非真心与你相交,只怕反噬自身。”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出言提醒,那人心机谋略,绝不逊于顾峯。
顾峯又何尝不知?然箭在弦上,许多事已容不得他抉择。若最终能得圆满结局自是最好,若不能……他也要拼出一条血路!他顾峯的命运,从来只握在自己手中,岂容他人摆布!
谢儒看懂了顾峯眼中的坚决,不再多言。心意相通便是彼此互知,她虽不曾亲历他的来时路,但也知其中艰辛。正如郑含章所言,他早已为家族所弃,孑然一身,这条路只能靠自己闯出来。
两人说话间,驿馆已到。‘荀信’与谢儒先后从车上下来,在外人眼中这二人尚有几分疏离。谢儒本还想亲眼瞧着他诊脉,怕他故意隐瞒病情,心中放心不下。
“我还有事,谢小姐今日也累了,回去早些休息吧。”他立于驿馆门前,温声催促。
“你……要去何处?”她回头望了一眼驿馆大门,又转回来深深看他。明知他顶着荀信的身份,自是要随马车同回荀府,却仍忍不住问了一句。
“司天监呈报,明日似将有雪。南地大旱多年,已许久未见雪了。谢小姐初至淄陵,莫要错过这番景致。”他未直接答她,只留下这句似有深意的话,便转身上了马车。
谢儒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方才转身入内。
齐禾喆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暗影里,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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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果真飘起了雪花,初时只是星星点点,渐渐竟染白了庭院小径。
西陵珺窝在谢儒房内的矮榻上,懒洋洋地剥着白果松子,身边还散着好几碟蜜饯果脯。
“南地的人也忒没见识,这也能叫作雪?倒不如飘些柳絮呢。听说竟还有人为此办了诗会,广邀各家小姐贵妇,请柬都递到我这儿来了。他们也不瞧瞧,我西陵珺岂是那吟风弄月之人?左右在淄陵也待不了几日了,且让我清静清静罢。”西陵珺一边嘀咕,一边将剥好的松子送入口中。
谢儒坐在桌边捧一本闲书,闻言也看了眼窗外。东荒的雪她是见过的,冷冽刺骨,朔风卷地百草尽折,千里同缟,万里寒光。这南地的雪质松而莹,形碎如絮,轻轻玉叠向风飞舞,确实更有几分诗意。
“怎不同我阿兄一起赏雪,反倒跑我这里来了。”谢儒瞧着她吐了满塌的壳儿,无奈的摇摇头。
“他出城了。”西陵珺懒懒应道。
“出城了?”谢儒一怔,“怎未同我说一声?”
“他嘱托我,你若问起便说,不问便不说,权当没你这个瞎心肝的妹妹。卿卿,这天底下的阿兄难不成都是一样的?那些溺宠妹妹的兄长究竟在何处,怎偏叫我们遇不上。我那兄长也是如此,此番我离家,他躲在房中都不肯出来送我呢,说是时辰太早起不来床。”西陵珺想起西陵熠,她离开汾阳时,那人连影儿都未见着。原以为大战之后他已转了性子,谁知还是老样子。
谢儒睨她一眼:“那你还帮着他欺我。”
西陵珺脆声笑起来,故作羞态:“夫唱妇随嘛。”
谢儒叹气,状作无奈样子。心中却忖,谢祐樘能出城,想必与顾峯一样得了那人相助。城外,他们应当另有部署。山雨欲来,这场雪,怕是最后的平静了。
“我听说天子要移驾寰丘,祭天还愿。温老案刚刚结束,蜀王偏选在这个时候祭天,分明是有意让天子罪己。天子与王家联手谋杀蜀王,被捏了把柄。此事无人敢问,便索性来这么一出,着实羞辱。”西陵珺怕她继续追问谢祐樘的下落,她又知之甚少无法回答,主动谈起另外一桩事。
今日一早便有礼部差役递了信来,谢儒自然也知。她略思忖,道:“此前蜀王已命廷尉发了此案真相文书。此举虽有折辱之意,却无实际用处,应是背后有人撺掇。”
“我命阿甘打听过了,是蜀王妃。于外人看来,这位蜀王妃一直信佛,还愿之事倒也符合她平日做派。蜀王竟也应了她。只是不知......这对母子葫芦里打什么算盘呢。”西陵珺虽不如谢儒机敏,消息却灵通。
谢儒道:“祭天是七日后的事,那时世家应已离城,你便不必操心了。”
西陵珺点头,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若她离开时谢祐樘不肯同行,那她也绝不会独返汾阳。
炭火暖意盈满室内,几瓣雪花调皮地从窗隙钻入,顷刻化作了水珠。二人又闲话半晌,直至暮色降临。西陵珺本想留下用膳,却被谢儒寻借口劝了回去。
将近子夜,两道身影自驿馆后墙悄然跃出,没入夜色之中。半个时辰后,二人出现在坊街尽头的付府之外。
“你在此等候,我独自进去。”谢儒取下覆面黑纱,对身旁的忱夜道。
忱夜颔首,一身黑衣,抱剑隐入暗处。
谢儒虽有些粗浅功夫,付府墙头的荆棘却险些将她扎成刺猬。不过她留意到,这些荆棘似被人新近除去了大半,只余少许以免惹疑。
“今日付府倒比那日亮堂些,竟还点了灯烛。”她沿长廊而行,瞥见转角尽头透出微弱光亮,不由加快了脚步。
刚过廊角,一股疾风忽从身后袭来。她还未来得及回头,腰肢便被一道霸道的力道揽住,整个人腾空而起,竟朝着结了薄冰的水池飞去,恍若被人托着踏云而行。
“何人!”她惊呼一声,身子全然不受自己控制。
小院四角各悬绛纱灯六盏,廿四点温光浮在雪夜里,恰似星子垂落人间檐角。光晕洇开处,飞雪如揉碎的月华,斜斜织就半透明的雾绡。小小的院落自成一方天地,便如那梦中的月华仙宫令人迷醉。
顾峯揽着怀中倩人,足尖点在西北廊檐上,惊起细雪簌簌,腰间玉佩穗子也在空中划着弧线。他眸带温情看着怀里人,低沉嗓音吐字:“除了我,还会是谁。”
谢儒此刻也已看清这霸道力气的主人,心中紧张卸下,整个人被他抱紧,云鬟间步摇珠串尚未垂稳,已凌空旋了半圈,斗篷下摆“哗”地绽开,拂落东檐半尺积雪。烛辉纷纷扬扬穿过纱灯光晕,在二人鬓边凝成转瞬即逝的虹彩。
“顾峯......”她想要开口,但张嘴又不知说些什么,似乎只是想叫一叫他的名字。
顾峯低头朝她一笑,侧脸轮廓在光影中如刻如琢,手臂又收紧几分:“雪景美,佳人更美。”
谢儒颊边飞起红云,睨他一眼。明明三息便可掠至亭中,偏看他故意拖延,带着她在雪中回旋,好生俗套的心思。
“少将军好手段,不知祸害过多少姑娘?难不成见了女子,不是抱着飞,便是劫上马背?”
顾峯朗声大笑:“此生只掳你一人!”
谢儒心尖一颤,这话宛如烟火在胸中轰然绽开,炸得她思绪微眩。她静静凝望他的侧颜,雪花落满二人肩头,如梦似幻。她想起初见时,他是星芒耀目的少年将军,手中银枪无惧世间一切敌;又想起东荒大雪,二人并骑共赏落日孤霞。若姻缘真有天定,她与他是否也系着月老手中同一根红线?芸芸众生,为何独独让她遇见他。
这一刻,二人忘却了凡尘纷扰,眼中唯有彼此容颜,鼻端唯有彼此气息。
他带着她在结冰的水池上回转数圈,又顺手摘下一盏檐角纱灯,方才飘然落于亭中。亭内已备好暖炉与裘衣,炉上温着一壶热茶,雾气氤氲。雪花斜飞入亭,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莹白。
谢儒见石桌上有两盏用过的茶盅,微讶:“还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