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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世家之局 ...

  •   云妃难产当日,十几位太医战战兢兢的守在殿外,一日一夜的参药不断的往里送。蜀王虽未亲自守着,但五道王令接连传来,一道比一道急促森寒。所有人心知肚明,若云妃母子不保,他们的下场只怕除死无二。索性最后虚惊一场,大小皆安。只是先前传得沸沸扬扬的男胎,落地却成了女儿。

      虽是女孩儿,但蜀王极尽宠爱,恩赏不断。众人暗忖,蜀王膝下无女,得掌上明珠自然欣喜,但明珠终究是明珠,成不了麒麟子。

      芳华殿佛堂前,蜀王妃闻讯后跪了许久。直到嬷嬷在殿外第三次催促,她才缓缓放下佛珠,望着慈悲的佛像低语喃喃。

      “女非女,男非男,难道旧事终究无法遮掩。”

      她的声音轻得像香炉里逸出的最后一缕烟,散在了佛祖面前。

      三日后。

      谢儒的马车停在蜀王宫威远门前,下车后就见前面已排了些人由侍卫们检查入宫的合符。璞璞跟在她身边,将手里的锦盒抱好,二人随着人流排队。

      今日是小郡主的洗三宴,满城权贵皆至,阵仗比荀老夫人寿宴更盛。所谓洗三,便是在婴儿出生后的第三日举行仪式和汤水沐浴,寓意洗涤污秽,消除灾难,祈福婴儿康健。

      “这洗三日寻常人家只请几位亲友到场即可,稍富贵些可设宴几桌。王上大宴宗贵,可见对小郡主颇为珍视。这洗三宴已然如此,满月还不知要如何阵仗。”

      “小郡主是独女,倒也能理解。只是若得个小子,荀家恐更得势。”

      谢儒听着身边人议论,神色无甚变化。待轮到她时,嘱托璞璞将锦盒递给接引内侍后折回驿馆等她出宫。王宫设宴不允携带私器和兵刃,也不许各家随从婢女入内。璞璞原本想在宫门等她,但驿馆内顾峯尚未苏醒,谢儒不放心命她回去照料。

      说起顾峯,谢儒心中一阵低落。明明毒已经解了,人却三日不醒。偷偷抓了几个大夫来瞧,皆摇摇头无济于事。他就好像寻常沉睡一样,只是这场梦一直没有尽头。她心中打了主意,若今日他还未苏醒,她便找一处太医府邸命忱夜抓人,即便危险暴露,也要救人!

      鸿胪寺的官员会持宴会名单在宫门旁唱名核对,每家参宴人数也都是提前拟定好的。入宫以后,由鸿胪寺的序班和内侍引导,按指定路线行走,不得乱窜。

      入宫后,谢儒随着粉面尖眼的内侍往朝云殿去。殿外已设礼案,宾客需在此献礼,再转往麟德殿赴宴。两殿相隔甚远,行至半途,那内侍忽然被一名低眉黑肤的年长内侍替换。待走到宫道转角无人处,年长内侍压低声音开口。

      “谢小姐,我家主子的文庆宫到了。”

      内侍袖中手指往西侧轻轻一引。谢儒会意,颔首跟上。

      文庆宫处朝云殿和麟德殿中间,甫一进宫门,她就瞧见几只小豹在花圃里嬉闹,着实吓了一跳。

      内侍连忙解释道:“主子爱养稀罕物,这几只小豹是兽房新献的,有驯师看管,绝不伤人。前殿里还有几只孔雀和银狼,小姐待会儿就看见了。”

      谢儒点点头,知他是怕自己再失态。她随着这内侍七拐八拐,果真见到孔雀开屏,银狼假寐,种种珍禽异兽,皆温驯异常。最后二人在一处偏殿前停下。那内侍将她送到以后,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郭离就站在殿门前踱步等候,见到来人后立刻展颜迎上。他今日倒是穿的贵气,一件二色绣金纹红袍,外罩一件白狐裘衣,头上戴着束发嵌红宝石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

      “可算是等到了,里面人都齐了,单等你呢。”他拽起谢儒的胳膊,一副亲近摸样。自温璎珞一事后,郭离对谢儒态度大变,加之她与荀家的婚事,在他心中已算半个表嫂。

      谢儒知他心思,如此示好必有所图,无奈笑道:“你放心,璎珞的事情我回头与老夫人求情,诺大一个荀府留一个孤女应是不难。”

      郭离听此话笑得更开,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儿,心中对谢儒的好感又添几分。他前几日虽将温璎珞从廷尉带出,但只能临时找地方安置。他想为璎珞寻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最好他还能时时见到她。思来想去,没有什么地方比荀府更合适了。但外祖母的脾性他是晓得的,璎珞虽已无罪,然她的身份特殊,易惹是非流言,恐不太招荀家喜欢。他本想自己开口求情,但此前为着温璎珞的事情他与母妃闹了几回别扭。眼下妹妹刚刚出生,实在不好惹母妃生气,只得另辟蹊径,求谢儒帮忙。

      偏殿不大,只有一个小厅和两侧厢房。谢儒刚踏过小厅门槛,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朝她聚来。她抬首大眼扫去,人没有齐,还差一人。

      殿内,郑含章、崔博、齐禾喆、西陵珺,还有其余几位世家家主皆在。众人分坐两侧,唯中间主位与左右首座空着。郭离将谢儒送进来后便转身离去,并未多做停留。

      谢儒在诸多审视目光中盈盈一拜:“晚辈来迟,请诸位恕罪。”

      “你这小辈来得晚些,入座吧。”崔博看清来人后失望神色一闪而过,不耐烦的催促一句,倨傲之态淋漓尽显。

      谢儒朝他微笑点头,算作回应。然后抬脚越过众人,朝着中间主位走去。然她屁股还未沾椅,崔博的声音又传来。

      “这谢家的小辈好生无礼,你且看这满屋子的人,谁允你坐在此处了。”崔博面露不悦,从心底不喜此女。莫怪他心有偏见,早些年谢家和崔家之间曾有些过节。

      “有些人惯会倚老卖老,莫不是觉得满屋就他辈分最高?”西陵珺坐在崔博身侧,冷面厉声,毫不相让。

      崔博何时受过这般顶撞,重盏往案上一顿,正要发作,却被对座的郑含章以眼神止住。他环视四周,若真与晚辈争执,反倒坐实了欺人之名,只得冷哼一声:“老夫不与女娃计较。”

      谢儒待二人声息渐消,方才款款落座。她目光沉静扫过众人,声如檀香徐燃:“今日斗胆借荀老夫人之名邀诸位相聚,失礼之处还望海涵。主请客至,我虽年幼,然居主位以待客,亦是常理。”

      此话一出,在场除了西陵珺,举座皆惊。他们原以为是老夫人刻意安排,偷偷换了引路内侍将他们带来此处,却不想背后竟是谢儒捣鬼。若早知是她,这些人未见得能来。但话说回来,此事即便不是荀老夫人牵头,定也是默许的,否则不可能选在文庆宫密会。

      郑含章心思缜密,见谢儒气定神闲,便知她必有倚仗,率先试探:“谢姑娘将我等聚于此地,究竟所为何事?洗三宴将开,你不怕王上察觉?”

      崔博听出郑含章这话一半是试探,一半是怕这谢女图谋不轨刻意拿蜀王施压。至于齐禾喆,她本就是晚辈,齐家此番秋茶宴只来了她一人,她必处处谨慎行事。眼下情况不明,不宜冒头多言。其他几位家主大多是相同心思,静观其变。

      “郑家主放心。”谢儒从容应道,“小郡主突发高热,王上此刻守在朝云殿。宴席那边,宫中自有人周旋遮掩。”

      郑含章了然一笑:“能在文庆宫避开王上耳目,确实费了心思。说吧,你所图为何?”

      谢儒对她颔首一笑,目光再次落到众人身上,只是比之刚才的进度有度和温婉大方,这次她的气势和神态添了几分锐意,语气也更稳了些。

      “场面话和客套话我便不说了。晚辈只想问诸位一句,是否有意离开淄陵城。若是有意,晚辈可相助一二。若是无意,权当今日请诸位品茶了。”

      此话一出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虽多多少少猜出了她的目的,却没料到她能将话说的如此直接,没有丝毫避讳。世家如今的处境谁人不知,但谁人又敢多说一句。蜀王以礼相待是假,囚困于城是真。可即便想逃,又如何与蜀王抗衡?

      殿内陷入死寂,只闻呼吸声起伏。众人面面相觑,互相打量揣度,若是在最需要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时候戳破真相,无疑会召来杀身之祸。

      西陵珺的笑声陡然打破沉寂:“方才一个个还摆着长辈架子,这会儿倒成了锯嘴葫芦,连句实话都听不得了!”

      崔博拍案而起,指着她怒道:“无知小儿!若非看你父亲面子上,我岂会受你指摘!”

      “崔家主的威风只敢对晚辈使?”西陵珺亦起身对峙,道:“事关一族存亡便充耳不闻,这般懦弱,崔家若败于你手,我丝毫不奇!”

      “你!”崔博面色铁青,正欲再斥,却被一声厉喝打断。

      “够了!”

      出口制止之人不是旁人,却是一向沉敛稳重的郑含章。郑含章性子默然,鲜少见她如此正颜厉色。她的视线在西陵珺和谢儒身上来回打量几圈,然后冷言开口:“你二人不必作戏,如此试探非诚心相待,若连这些都瞧不出,我等也不堪坐在此处。谢家既与西陵家同舟,今日想必是要联合诸家共商出城之策。若真如此,当襟怀坦白,何必弄这些弯绕。”

      谢儒浅笑,并无被拆穿的窘迫。她本就无意隐瞒,方才种种,不过是为逼郑含章表态。有些话由她口说出,挑刺挑理的人断不会少。但从这位素有声望的女家主口中说出,才更具分量。

      果然,其余人闻言神色微动。西陵家竟已与谢家联手?再加上荀家……局势已悄然变化。
      之前沉几观变的众人中有几人稍稍动了心思。

      谢儒暗中观察众人神色变化,心道这些人个个都是颖悟诡杂,含章内映之辈,果然难对付。她望着郑含章,从容开口:众擎易举,独木难支。一家之力对抗蜀王如同蚍蜉撼树,诸家联手或可聚雷成势。这个道理晚辈懂,诸位更懂,只是无人敢做第一个开口的人。”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谢家虽门庭蒙尘,却也不甘任人拿捏。若要我献上全族前程,困死此城,宁死不从!”

      谢儒这番话引得不少人心绪共鸣。他们这些人虽比不得南北二王有盖世风采,但亦是人中龙凤,当世佼佼。蜀王行事素来霸道,全不将人放在眼中,他们早就心生不满。

      西陵珺重新坐下,脸色恢复如初,就好似方才什么也没发生。崔博听懂郑含章的话,又见西陵珺已偃旗息鼓,也只得愤愤坐下。齐禾喆本要作壁上观,但见郑家已做了出头鸟,西陵一族又表了态,那么此时也是她开口试探的最佳时机。

      “儒妹妹好生魄力,只是......即便我等联手,恐也撼动不了那擎天之木,怕招灭顶之灾。”

      齐禾喆的话如一盆冷水泼在众人头顶。如今的世家只有财资能拿出手,兵马羸弱。再者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些于眼下之局都无甚用处。

      谢儒看着齐禾喆朱唇轻启,吐字道:“世家之族,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此皆是常理。在坐众人大多是一族之长,身肩家族重担。我谢家更曾是大启第一清誉忠正之家,祖上曾出过七位宰辅,三位天子师,两位皇后,子弟尚公主者十七人。然如此人家,亦逃不过兴衰之理。自大启国运暗淡,谢家也徒剩虚名。然我家之果,未必不是百家之理。世家附于皇权,皇权兴则世家兴,皇权败则世家亡。如此岌岌危时,若有稳固皇权,则出师有名,后盾可安。”

      齐禾喆听出了谢儒话中深意,她眸光倏亮,心思百转,立刻开口附和道:“儒妹妹所言不错,士族正要。晚辈斗胆说一句,皇权式微是天子无德。主少国疑,主暗臣骄,当今天子优柔寡断,不辨忠佞,温老一族便是因此遭难。可若是能有贤明之君临世,皇权重振,士族可兴之日不远。”

      谢儒看了齐禾喆一眼,双方默契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郑含章原本只猜出谢儒今日的目的是拉拢世家,一起想法子对抗蜀王。但此番话一出,她陡然明白是自己小瞧了这姑娘。谢女胆大心细,试探在前,显弱在后,一番话以自身家族命运为引循循善诱,所谋不仅仅是脱身淄陵。

      李氏家主在听到谢儒的话后颇有同感,他早前在便言门阀士族必须架于皇权方有存活之路。只是方才不明谢儒态度,才迟迟没有言语,此刻却是忍不住开口:“如今天下大乱,军阀林立,士族难以存继。但家族荣辱兴衰是常理,天下分合亦是常理。我等没有王上的雄伟霸图,更没有朔北的半壁山河,家族命途便如雨中飘摇扁舟,如何能辨方向?”

      郑含章此刻倒是沉默了,若是共商出城之计,她还能应话,但此话中暗指更深,她不能轻易表态。

      齐禾喆略沉思,鼓起勇气道:“小皇子之事,诸位心知肚明。若愿与齐家、谢家共扶少帝,家族百年荣光可续。”

      谢儒所料不假,有人将小皇子的消息偷偷散播出去,齐家早得了风声。这个散播消息的人她如果没有猜测,应是顾峯。淄陵城这滩水越浑越得他意。她虽不知他的计划,但付府那夜二人袒露心声,她却知晓了他真正所图。朝着这个目的走下去,她与他必能在终点相遇。

      顾峯,今日我便赌一把,赌我所猜是你所想!

      “天子尚在,你这是要我等谋反吗?”崔博冷哼出口,话中不屑难掩。

      齐禾喆反驳道:“自古文死谏,武死战,若天子不忠苍生,做臣子的又何必迂腐?小皇子是大启血脉,道统所在,何来谋反一说?”

      崔博又激道:“父尚在,子替之,便是反!”

      齐禾喆欲再辩,却被谢儒拦下。她看向崔博,张口诚恳道:“数年前,朝廷在博陵推行改稻为桑的国策,其本意是以桑促商,改变博陵积贫积弱之势。但官吏横暴,竟出现马踏农田,火烧千亩的惨事。这桩国策是我父牵头定下,至今仍是悔憾。”

      崔博见她主动提起旧事,索性将之摊开说:“政令施行不如所愿,本是常事。若真是国策为民,我崔家岂敢说半个不字。那年国库亏空,军需缺三百五十万两,南方灾情拨款两百万两,先帝大兴土木需四百五十万两。户部凑不出这些银子,便把主意打到博陵崔家头上。崔家拿出一百七十万两孝敬朝廷,却仍堵不住那些人的贪欲。这才有了改稻为桑的国策。既有桑,便要兴丝绸业。你谢家派人以宫中采办名义,在博陵强收三百余间作坊,大肆敛财,趁机牟利。博陵数万农民,数千织户,一夜之间失家丢地,饿死者不计其数。谢儒,这便是你谢家的所作所为,今日要我如何信你?!”

      改稻为桑一事并非隐秘,当年全国闹得轰轰烈烈,最后惨淡收场,落人嘲笑。博陵并非唯一波及之地,国策祸及数郡,在座亦有受害之家,只是不如博陵崔家受损严重罢了。

      谢儒起身,行至崔博面前,左手覆右手,躬身长揖:“当年确为谢家旁支所为,该支虽已逐出宗族,然罪责难消。他日天下大定,谢家必给博陵一个交代。”

      “交代?!”崔博冷哼道:“谢家出了败类,与我等无关。但你父玩弄权术,为制衡董魏,牺牲博陵,此事最是可恶!”

      说到此处,众人不免有些唏嘘。当年对错,是非难判。董魏窃政数年,朝政蠹虫一窝,谢公为保国基,不得不硬压博陵改稻为桑。但博陵所受之难亦是真真实实,听者不忍。

      谢儒直起身子,三指并举,神色肃穆如对神明,“若立新朝,减博陵赋税三成,十年免军役力役。违此誓言,谢氏满门倾覆,无一存留。

      三成税收?!

      谢儒话出,有些人立刻心念意动。三成税收是何等诱惑,足以富庶一地。若他日小皇子登上帝位,谢家确有资格做出此等承诺。但既然崔家能得,是否意味着他们也能分一杯羹?

      齐禾喆见状,也起身对崔博道:“我齐禾喆以齐家国戚身份为证,遵此誓言,绝无更改!”

      郑含章垂首暗笑,有些人适合攻心,因这些人本就老谋深算,而有些人适合利益交换,因这些人最重实际。崔博恰巧就是唯利益之人,所谓的皇权在其眼中都是黄土一抔,无甚重要。这谢女蛇打七寸,比她想的还要聪明。

      崔博神情复杂,震惊有之,余怒有之,纠结亦有之。他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个小娃娃做了局。她故意引旧怨,当众立誓,既显诚意,又逼他表态。他也是昏了头,被她牵着鼻子走。若此刻他还拒绝,岂非不识好歹。退一步讲,若今日世家真的联手,他挟旧恨挑拨更是罪人。

      “我与谢家的怨节与今日之事无关,老夫也不会再以私仇阻挠。你有这功夫翻旧事,倒不如细说你究竟打算如何助我们离开淄陵城。”崔博端起茶盏,脸色虽不见好,但语气却缓了不少。

      谢儒对他颔首表谢,转身重新坐回主位,目光再次落到郑含章身上,道:“郑家所在荥阳与谭郡相邻,谭郡守将杜若涛是蜀王心腹。一月前,杜若涛与常逢被密召回城,此刻谭郡正处无将空虚之时。算算时间,二将应已身在城中。”

      “什么?!”郑含章骤然变色,“你从何得知?”

      郑家根基荥阳,杜若涛名义上只领谭郡,但实则荥阳周围几郡皆听其号令。郑家因地利原因,与杜若涛交道最多。郑含章深知杜若涛对几郡的重要性,若无天大事情,蜀王不可能将此人轻易召回。

      其余人亦是震惊反应,受常逢影响的几个世家同样追问。与虚无缥缈的皇权论和十几年前的崔家旧事相比,自家门口的事情显然更能吊起他们的兴趣和关注。

      “舒家近况,诸位有目共睹。”谢儒环视众人:“为打压舒家,蜀王不得不召二将回京。越州一战后,蜀王派嫡系将领驻守十六重郡,各郡相互策应,筑起一道军事防线,使得南地固若金汤。二将回城,这道防线便出现了一个缺口,此等机遇若是错过,恐不会再有下次。”

      殿内一阵沉默,都在思索谢儒所言是否真的可信。这些人身在漩涡中心,对政治动向极为敏锐,任何波谲云诡难逃众目。这一月来舒家表面上无事发生,可朝堂中一件件事情串起来,却会发现蜀王似乎明里暗里打压舒家。他们虽不知晓内幕,但都猜测应与逼宫一事有关。

      “舒家究竟发生了何事,惹得蜀王绝情如斯,你可知道其中缘由?”郑含章仍是谨慎,不肯轻易交托。

      “舒家起了逆鳞之心,舒夫人的死便是最好证明。”谢儒没有将内情告知,一来世家尚未表态,二来此时还不是公布秘密的最好时机。她将话说一半,由得他们去猜。但她笃定,有舒家现状作证,这些人不得不信。

      “舒夫人的死确实可疑,舒家不仅草草下葬,且对外只字不提。若真如妹妹所言,舒家与蜀王割席,那舒夫人定然也是因此殒命。”齐禾喆虽也不知内情,但要作势于谢儒,所以拿舒夫人的死搬弄一番。

      饶是如此,郑含章依旧没有全信。舒家于蜀王而言,道一句左膀右臂都算是轻的,怎会轻易闹掰?除非......除非舒家真起了反心。但此前从未有风声传出,秋茶宴上蜀王甚至当众封舒韵为官,这份恩宠也是独一份的。

      谢儒趁她犹豫,继续道:“如若此时有奇军攻打谭郡,谭郡无主必定自乱。想来郑家平日里受那杜若涛要挟不少,诸如粮草马匹等,定是没少供应的。此番战祸突起,谭郡兵将更需郑家助力。且谭郡一旦失守,荥阳本身就是最佳退守之地。但杜若涛此刻不在,谁能从郑家库中轻易支取钱粮?唯有郑家主亲返荥阳坐镇,以粮草协防,战局方稳。”

      郑含章听她这话应是提前打探过荥阳近几年的情况。提起那杜若涛,她当真是恨得牙痒痒。这些年郑家贴补这厮的金银,只怕够买下一座城池了!杜若涛仗着蜀王撑腰,每每寻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逼迫郑家献上财帛粮马,甚至强抢了两个小辈做妾。那谭郡的士兵吃的个个膘肥大耳,啖的都是她郑家的血!然郑家也不是好相与的,这些年周旋耍谋,也暗中给了这厮不少苦头。

      一直没有说话的西陵珺突然开口,道:“战事若起,民疲粮匮,虽固必败。谭郡兵卒过惯了靠郑家供养的日子,真要打仗,非得剥下郑家三层皮不可。这一点杜若涛明白,蜀王更清楚。所以他定会放你离城,甚至派兵护送,保你平安归荥。”

      众人恍然,涉及军事重镇,蜀王绝不敢冒险扣留郑含章。此计精妙,直击要害!众人醍醐之余,也暗道这谢女当真是好算计!听闻东荒大战时,便是此女孤身一人游说诸藩,这才解了牧野之困。起初他们断不会信的,只以为三人成虎传闻罢了。一个女娃娃能有这般本事?只怕是她父谢怀安亲临也不当有这能耐。但今日亲见此女风度,又听她使出这围魏救赵之计,众人多多少少却是信了。他们不由重新打量眼前少女,眉目沉静,却隐有锐气破鞘。

      “你口中的奇兵从何而来?谢家在江川虽有屯兵,但调兵攻郡岂是儿戏?若无军可出,一切皆空。”崔博这次倒是冷静分析,毕竟事不关己,山外看山总归清楚些。郑含章心智被扰,却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个条件,围魏救赵的前提是要有能力围魏。

      经崔博这么一提醒,众人也都反应过来。谢女此计虽好,但无奇军围攻谭郡,一切便是井中月,水中花,空口白话罢了。

      谢儒面对数道质疑的目光,袖中的手握紧了些。她其实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淡定,她一直在赌,赌人心变化,赌局势万千。奇军她确实没有,但有一个人有。她张开嘴正要说话,偏殿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道身影逆光而立,来人脸上的银色面具映着廊外天光,流转淡淡彩晕。

      “她没有,我有。”

      荀信步入殿内,声音沉稳如磐石。

      谢儒微微一笑,人齐了。

      殿外日上正中,远处麟德殿的乐声隐隐飘来,却穿不透这偏殿沉重的寂静。一场关乎世家生死、王朝未来的密议,在这小厅中缓缓展开。而更深的暗流,已在不为人知处悄然涌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世家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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