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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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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主之间的晚宴四面相坐,谢侯的长子谢枝初把玩着酒樽上的兽衔环耳,百无聊赖的坐在左席。
他抛去重甲铁盔,席上青衫把酒时,鬓若刀裁的棱角,眉如墨画的神韵,才让人发现他也是个英俊的男人。
宴席还未开始,众人陆续来到席间,战场厮杀者举樽高谈,但却无人敢多饮多言。惊绝有些诧异,这些人这般知趣守礼,比起武将来更像是文官。
她穿着白天那身战甲,跟随李肃坐在右席的侍坐上,惊绝怀抱着一个春橡木制的宝盒,木上嵌着精秀的玛瑙,里面放置的正是原本已覆灭的传国玉玺。
众人不禁瞩目。惊绝端正坐下,不闻人言,甚至是不屑抬眼。周遭人语不断时,她却好整以暇,连带着表情也是不多不少的,看起来清冷之极。
谢枝初也忍不住频频看她。
李肃坐在一侧,对席间众人投来的各色目光有些忐忑,他看了眼惊绝,但惊绝兀自孤松独立的坐着,甚至带有几分讥诮、几分冷傲,施施然地听着旁人的评头论足。
虽然坐在最卑微的侍坐席,但如玉山矗立,凤仪自然,令人相形见绌。
谢枝初有些自惭形秽,他不由得放下酒盏,挺直了腰杆坐端正了。
“谢公子,水烟已过三轮,按理说侯爷应该到了,怎么迟迟不见人呢?”
终于有人不耐烦了,李肃看向坐在自己右侧的长髯大汉,此人姓郭,据说曾只身于千军之中,夜遁割敌首耳,一战成名。被封为三品征虏将军,为人直率,勇猛非常。
他出声发问,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其他人也神色疑惑的看着谢枝初,看得他有些背脊发凉。谢枝初纠结的看着这么多厮杀汉,个个能驱狼吞虎的架子,实在非一般人能震慑得住。
他立刻没了那时训公孙淳的威仪,一本正经道:“本公子也奇怪得很,诸位英雄还先坐下多喝些酒,我派侍从看看去。”
说着他便从席上起身,急促的往里堂走去,出了厅里一拐弯,他表情徒然一变,一改方才风度翩翩的模样,面颊阴沉,眼神凶狠,显得极为阴鸷。
他冷哼一声,骂道:“一群老匹夫,我若承了爵位,迟早废了你们。”
尤其是那个郭守义。谢枝初愤愤道,此前这人就劝谏父亲不让他带兵,还一次两次劝阻,实在是可恶之极。
“我儿在这儿做什么?“
谢枝初下意识往身后看去,发问之人正是他的父亲,谢侯站在正堂对他微笑,他穿着比谢枝初深几度的墨绿色长袍,皮笑肉不笑的望着他人,像是一条尾尖泛青的毒蛇。
谢枝初毕恭毕敬的看着谢侯,咽喉滚动几下,小声抱怨道:“门外一群人催您呢……”他试探性的看了眼谢侯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变化,便心直口快多说一句:“尤其是那个郭守义,宴未开始就砸杯砸碗的,父亲…….父亲……”
话还未完,谢侯已带人走远了。谢枝初没叫得住,只好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让跟在身侧的公孙淳心里发笑。
一切嘈杂声在谢侯到来时戛然而止。众将俯身跪下,李肃看着站如磐石的惊绝,心中思量,还是跟着众人跪了下去。好在他们位置偏僻,谢侯并未注意到她,倒是跟在身后的谢枝初,一脸诧异之色,看向惊绝,想说什么,但还是止住了口,恭敬的走到了自己席位上。
惊绝在角落里,幽幽看着,谢侯若单看相貌,实在与而立之年搭不上边。他身躯修长,一袭青鞍雕蟒袍穿在身上,尽显贵态。许是常年习武的缘故,一身色由外提,更显光华发越之象。
他一转身拂袖,笑道:“诸位坐,本侯来迟一步,还勿见怪。”
众将便规矩的坐到席上了,然后便是笙歌慢慢,软步摇摇。出乎意料的,席间除了公孙淳优哉游哉地吃酒赏乐,众人都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仿佛身在刑场,下一刻就该人头落地了。
惊绝轻轻皱眉,看着歌舞池中放置的竹笼,抿唇问道:“那是什么?”
李肃也忧心忡忡,他正欲回答,谢侯突然放下酒盏,挥去歌舞,从座位上起身大笑。
无人敢附和。
谢侯手中攒了一枚竹简,惊绝看到了上面墨迹已干的小字。
谢侯拧起眉,表情复杂,目光扫过席下诸人,那是一种混合了提防、厌恶、杀意的表情,看得人背脊发凉:
”上月,我察觉军中有人共相朋党,城内举众兵叛,特按公孙先生的计策,颁发了告讦令,此令一出,诸位不妨猜猜,本侯都收到了什么?“
众人窃窃私语,不断窥探谢侯的神色,心中犯愁。人活一世,哪能不跟人结仇生怨?这告讦令里真真假假的怨咎、野心,如今眨眼间就成了定罪论斩的噱头,要你性命。
惊绝恍然大悟,“原来那竹笼里装的都是罪证……”
李肃低声道:“上月冀州小乱,营中官粮遭窃,军马判失,城外也流寇不断,谢侯执意认定有人欲分裂冀州,便叫公孙先生想了个计策,叫人匿名告讦。今日又突然摆宴….恐怕是找到主谋了。“
“这倒是个好计策……“惊绝看向席上八风不动的公孙淳,高压之下,唯独她二人如置身事外,公孙淳像是注意到她,他举起酒樽朝惊绝一回敬,施施然喝下,眼里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得意。
惊绝也笑了,她澄澈的目光注视着公孙淳,然后朝他举盏,露出一个绝代芳华的微笑。
她有预感,此人定是她冀州之路上的劲敌。
宴会上人心惶动,有人坐如针毡不断灌酒,有人杀意满满寻视席内。怀疑猜忌一旦滋生,就如同释放了矛盾的暗流,既然人人皆可投简,则人人自危险。
谢侯举起竹简,目光转到谢枝初席后一人,幽幽念道:“月初,抚军大将军刘秉之,铸铁箭一千发,运粮粟三千石,押送至卫将军营内……去时运队百人,回来少了整整三十人,有人亲眼所见,你放了他们。”
刘秉之惊起,他迷惑地看着谢侯手中竹简,争辩道:“荒谬,我可是奉您之命前去运粮,无奈半道遇敌,所幸卫将军带人赶到,但为了保护粮草,我营内死了30多个兄弟,怎么到他人口中,就成了我放走他们了?”
谢侯抚摸着竹简的纹路,垂下眼睑,负手踱步,像是在思索。
看着阴晴不定的谢侯,刘秉之又急又怕,他酒劲上头,脑门子汗,一双手攒紧了,执起剑就要起身往谢侯走去。
谢枝初恐他意图行刺,下意识拔剑,谁知谢侯不为所动,他狭长的眼尾上扬着,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直到刘秉之快步赶上前来,噗通一声跪下去。
谢侯心中冷笑。
刘秉之原也只想着近一点诉衷心,“属下绝无二心,匈奴人的手段,您也是知道的,此刻那三十个弟兄的首级还被我埋在泥地里,侯爷若是不信,随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随后一腔委屈化做怒气,他指着临坐空无一人的席位骂道:“肯定是卫樊这狗犊子写的,今天人就不在这儿了,有本事就出来跟爷对峙。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宴上的确少了一个人。那里原本该有一名二品武将,也就是刘秉之方才说的卫将军,可今夜怎么没有来?
谢侯已胸有定见,他揽起云袖,拽起刘将军,看不出情绪:“那竹笼里还有他人对你的匿名告诘,你自己去看看。”
刘秉之僵直的转过身,浑圆的双眼瞪大了,心乱如麻。他几步走到竹笼边,拿起一个竹简,哆嗦念道:
“九月十,未申,刘抚军即下辄出号令,私改旌旗军号……有谋反之嫌。”
“八月末合战……众力杀获敌将首级,不辨主名辄取首级……夺他人之功!??”
刘秉之气得哽噎,不论真假,前一道还算是正经事儿,这后面这个……夺他人之功?这都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做大将军这么多年,手下人砍的首级分到他名下,有什么好记恨的。
他还欲再看,拨开几个没刘姓的牌子往底下掏,摸来摸去,突然戳到一个僵硬的软家什,刘秉之不耐烦的把最上层的竹简拍开,天杀的狗崽子们,拍马屁赶不上,挖苦陷害他倒是写得比谁都勤快。
竹简实在是太多了,刘秉之右手仍旧摸着那个又僵又软的东西,他实在忍不住好奇,想把它拿出来。
惊绝和李肃看着他的手在里面摸来摸去,也很诧异。
他们虽坐在后席,但反而对笼里物件看得更清楚。李肃紧盯着竹简堆,好似从里面看见了什么青紫色的……那是什么?李肃心跳如鼓……他倒吸一口气,竹笼里面半遮半掩的,他好像看见了一只发灰的死气沉沉的眼珠子。
不止他看见了,后座的人都心下大惊,最底下摆放的,如今正被刘秉之捏在手里还搂不住的,正是未来赴宴的卫将军的人头!
想不到以这种方式赴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