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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争执 ...

  •   青、绿、紫,冷去的尸身的颜色,叫人倒吸一口气。

      刘秉之揪出一截断血多时的头颅,他手上还缠着干枯的毛发,就这么瞠目结舌地跟卫樊僵死的脸对视着……

      他也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对峙,虽然尸体对他而言,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东西,可如今提在手上的,是曾经显赫一时的征北大将,一生杀尽匈奴人,又与他半生的袍泽之谊,如今就变成几两重的肉块,毫无尊严的被同袍捏在手里。

      真是好一个将军!

      刘秉之将人头扔到篮里,嘲弄的笑起来,可心中却是苦涩的。他半分得意又半分不解,得意于卫樊奸计未得逞,又不解战场厮杀的武将为何落到这个命运。

      他看着在席上缄默不语的众人,突然得到了答案。

      他笑着回到了自己的席上。

      谢侯心满意足的看着这一幕,他派人撤走竹笼,给刘秉之倒了一杯酒,一时也唏嘘不已:

      “诸位于我,都是生死之交,那简上所书之事,我为帅者,不可不察,也一定会察。卫樊原是我一员猛将,如今却听信谣言,背叛于我,背叛诸位……我也只能处以军令。”

      话落,席上一片悲戚之声。

      惊绝眸底沉沉,尽是嘲讽之色,她摇晃着杯盏,看着杯底的茶叶被迫旋成了水涡,想停也停不下。

      谢侯回到席上,有感而发:“今日青徐并凉四州,虎踞群雄,忘祖宗之姓,反就胡虏禽兽之名,以为美称。南地益州侯假天号以济私,恃有众以要君,凭陵跋扈,遥制朝权……五州联合匈奴造反,终至国势危破,中原沦陷,生灵涂炭。”

      谢侯掩面而泣,涕泗横流,他举起酒盏,遥遥往天上一敬,仿佛看到了先帝已成死局的困境。众人看他悲恸地捂住胸口,将酒缓缓洒落在地。

      “本侯是先帝亲旨赐封,袭位十余年,眼见奸党分裂山河,匈奴入主中原,朝之臣子,不遵祖训,废坏朝纲。本侯志在拯生民于涂炭,复雍朝法度之威仪,欲带兵平判,收拾旧山河,入都朝天阙。”

      ’匡当‘,一个酒盏跌落在地。

      堂上一片寂静。

      李肃得到惊绝示意,张口问道:“……若打败了诸侯,夺回了雍都,下一步又该如何呢?“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公孙淳也忍不住内心感叹,此人真是一根筋,哪壶不开提哪壶。

      皇帝都死了,皇家直系亲属都自刎跳了涯,谢侯入主雍都后,还能干什么?

      谢侯杀意骤现,恨不得立即杀了这个没脑子的东西。李肃悄摸摸瞄了眼惊绝的表情,见她眼底带笑,显然很满足于这种令人难堪的恶趣味。

      对于让自己处于众矢之的的惊绝,李肃背后不禁涔涔冒出冷汗,看着众人像白痴一样看着他,李肃内心惶恐,但他知道,惊绝让他问出来,绝不止是为取乐这般简单。

      谢侯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若没记错,李将军是几月前才入军的,你引得匈奴一路往冀州跑,我遣兵相迎,匈奴却北占幽州,州府之内三日大火,沦得人间炼狱。”

      就像撕裂开伤口,疼痛之余还得遭人嘲笑一番。李肃垂下头颅,闷声愧怍,怅然道:“待时日已到,我自当领兵前往幽州。”

      “你有这觉悟甚好。”谢侯不再看他,他一甩衣袍,长袖如剑,厉风呼过李肃的脸,瞬间挂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冷笑着回到席上。

      李肃摸着自己的脸,涨红了脖子。

      “谢侯本心,席上众人一清二楚。”突然,少女清朗的嗓音传过大殿,如一水萦蓝,让人听着而耳目具宽。

      谢侯不禁正视她。

      惊绝站起身来,鳞与甲一时磨出了凛凛声响。众人有些诧异,看着面前身姿挺拔的少女,竟窥见得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概。

      她闲庭漫步的逛到正中央,正好是先前放置人头竹笼的位置,余光扫了一遍席上诸人,最后落到谢侯身上。

      “侯爷欲借匡复之事以扬威,知道这理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如何能堵悠悠之口?叛军与匈奴联手,早已大失民心。而您没参与渡翰之战,也不自封为王,不就是想与叛军有异,便于拢和百姓,檄布天下。”

      谢侯挑挑眉,他野心昭显,毫不掩饰。

      “是又如何,我就是要争天下,你在我的地盘里,是想要跟我作对吗?”

      惊绝翩翩行礼,风骨峭峻,怡然道:“我只不过是想帮您得到天下。”

      谢侯‘哦’了一声,抚摸着中指上的玉扳指,笑道:“不知姑娘尊讳?”

      “惊绝。”

      “试言之。”

      惊绝缓缓道:“大战之后,四州粮草尽缺,整兵休顿,而冀州虽土平兵强,但地处褊隘,田不足以养,商业居多,但封城数月,恐怕后备将断。”

      天下大战,总需要一个缓和期,但百姓流离失所,无人耕种,无人买卖,唯有先止兵戈,屯蓄粮草,这对不已耕种为主业的冀州很是被动。

      谢侯也是早就知晓,为了避免缓和期过,冀州成为刀俎鱼肉,这才迫不及待想整个名头出兵夺城。

      “渡翰一战,小股匈奴骑兵占据幽州,可如今还才八月,雨季尚未过,骑兵无法渡河回草原。虽不知幽州驻扎着多少兵马,但能被冀州逼进去,兵力自然在我们之下。”

      惊绝从袖中拿出一卷羊皮地图,指着上端的运河,正色道:“侯爷若攻进幽州,完全能一举歼灭城内小股残兵,届时幽州百姓,自当以侯爷为当世英雄,举众追随。得两城支持,再步步蚕食它城,天下迟早是您的天下。”

      看着言辞激烈的惊绝,谢侯只觉得她是少年意气。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清清楚楚,但你只考虑了当下,未曾想九月末运河结冰,对岸匈奴也可踏马杀来,若是此时冀州遭叛军袭击,北又有匈奴骚扰,我们不止会丢了幽州,连冀州都难保。”

      “但现在龟缩不前,又有什么意义?您在等时机,匈奴也在等时机。他们想入主中原,必然在运河冰冻后率领部众前来,冀州孤立无援,同样挡不住。还不如……”

      谢侯挥手打断,“本侯钦佩你的胆气,身为女子能有如此谋略,也算是个人才。”他顿了顿,轻蔑道:

      “你能想到的,本侯如何想不到?惊绝姑娘关心幽州之事,还不如替我想想怎么拉拢百姓的好。”

      惊绝心下犹豫,没想到谢侯并没有夺幽州之心,估计是怕好不容易抢来,却没能力守住。

      “两位莫争,依肖某之见,前有六路诸侯联手匈奴推翻雍王朝,今日我们为何不利用匈奴夺得这天下?”

      此话一出,顿时如强宾压主,眼见一个老实孱弱的黑纱书生从角落站起来,张口就是几句大逆不道的话。

      他走到惊绝身边,朝众人拘了礼。这只是一个长相极为普通的年轻人,一袭黑纱却显得风骨峭瘦。同做谋臣之事,却比惊绝有礼谦卑得多,他大方跪下,行了个叩首礼。

      他笑道:“雍朝城池,诸人有份,只准他扬州兵马占据雍都,怎么就不准我冀州军攻占天下呢?”

      众人脸色哗变。

      惊绝握紧腰间宝剑,使劲耐力将杀意压下来。

      “百姓,不过蝼蚁,民心,也只是没用的信念。人遵从本能受利驱使,求生的本能,争名夺利的欲望,这一切才是他们从军的信念。侯爷只需承诺给他们一点东西,人心不就齐了吗?”

      “纵观数千年的战争起义,争到底也只是为了一块土地,如果跟您有利可得,入伍之人自然蜂涌而至,募军之事,实在不用放在心上。”

      此话实在无可反驳。

      这才是他要招的谋士。

      谢侯拍掌大笑,此人的狂妄、贪婪、野心,实在跟他一拍即合。反观惊绝……

      谢侯心想,此女绝色,就是阿微也当不得其二分之一,看这装扮气概,应许是将门之女,只是无畏过了头,脑子还是有的。

      “还未问过公子名讳?”

      清秀书生谦虚回道:“在下卫池,一届布衣,诗歌才学当不得文人二三流,只能在侯爷麾下当当谋臣了。”

      “谋臣可比那些歌功颂德的书呆子管用多了。”谢侯赞许道:“日后,你就与公孙先生一同住在幕府吧。至于惊绝姑娘……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不如在犬子府下住着吧。”

      谢枝初和惊绝下意识对视。

      凭什么……没用的就到我这里了?谢枝初不甘心的想,此女子虽貌美,却是不可触及的。这样一个没用又碰不得的女人,留在他府中,真是棘手的祸害。

      谢侯得遇奇才,宴会才真正开始。一直畅饮到深夜,惊绝却滴酒未沾。

      在席上拭剑的她,映衬着二更云,三更月,四更天,带着一些寒,一些傲,一些冷意,坐在清晖洒落的大地上,比起孤梅更像是冷云。

      偏执的挂在天空中,看起来清极不知寒。

      或许是借着酒劲,卫池忍不住大声问道:“惊绝姑娘,你还没说你从何而来呢?”

      借着卫池的口,本就好奇的众人放开酒盏舞姬,拥附喊道:“就是,惊绝姑娘,你一身玄甲胄,祖上也是显赫有名的武将世家吧。”

      “祖上么……”惊绝将天子剑收回剑鞘,剑与眸交汇时寒光乍现,杀意好像就要喷薄而出。但嘴里仍是无奈而自嘲的话:“不错,可惜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真是可怜的女人。

      惊绝缄默不语,她厌恶这种羞辱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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