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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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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南北要冲,戎马之场。
秋风乍起,一只南飞的鸷鸟猛的惊啼,发了疯似的对地面俯冲而来,吓得人群四散。
那疯鸟距离人头上空还有几尺的距离,城墙垛口处便探出一个人影,他挽弓搭箭,快到一滴鲜血都未喷溅,鸟的尸体就已经直直钉在了左面的擂鼓柱上。
谢侯府的长子谢枝初坐在马上,他擐着黑猊铠甲,纵马挺戟,一副将军打扮。众人都知其父为冀州刺史,手中握有上万兵马,向北以戈壁沙漠为界,抵挡匈奴入侵。
现今,谢枝初已在城墙脚下守了两个时辰,他略显疲倦,掩嘴打了个哈欠后,转眼看着墙上印着的檄文,嘴里嘟囔几句。
“我本想着向父亲讨个差事,怎的竟成了看门的了。“
他身旁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闻言笑道:“公子若是在校场,也无非是操练巡视,还不如这城墙底下舒服,遮风避雨的,还能识人看看面相。“
谢枝初神色更加愤懑,他扔了手中短戟下马,推开几个百姓,大步走到老者面前:“大丈夫身担天下之任,更当奋勇直前。而不是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墙角下苟活余生。公孙先生要是真知我愿,就应该在父亲面前替我说上几句,而不是成天守在我这儿,教我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他胸膛厚实,穿上铠甲更显得健壮,站起身来立刻圈出一层阴影,给人透不过气的压迫感。
凛凛杀气让公孙淳无可奈何,他看着谢枝初怒不可遏的模样,心里讥讽,这谢家长子若没了谢这个姓氏,扔到新兵连里也只有送死的份了。
但面上他还是要装的,公孙淳朝谢枝初一作揖,苦口婆心道:“小人在谢府任职,自当是尽心尽力为谢侯府谋划。可是……”
“可是可是,你就会说可是……”谢枝初听这逢场作戏的官话听得烦了,他皱起眉一挥甲,蹬了几步就要上马离开此地。
这将军脾气这般暴戾,让排队受检的百姓们骚动不安,人群推搡几下,冷不防从草堆里挤出一个穿着破衫脏鞋的小姑娘来,她踉跄晃倒在地,随后自己捂着脚颤颤巍巍的直起身来。
这小姑娘脸蛋也颇为俏丽,惹得周围的男人们多看了几眼,谢枝初坐在五尺高的马上,一切自然尽收眼底。
“你,过来。”谢枝初挥起马鞭扫出一圈风沙,砸出一线鞭痕,吓得她猛的一跳,女子无辜的看向谢枝初,跪地央求道:
“大将军,奴家不是细作,万望将军不要把奴家压到地牢里去。”
这几声将军叫得他甚是舒服,谢枝初居高临下的看着女子,嘴角噙出一丝笑意,朝她抬了抬手,示意她走近些。
都这副场景了,周围的军民心中明朗,不再看她。公孙淳不动声色的看着往谢枝初身上磨蹭的女人,显然这一场面已屡见不鲜了。
公孙淳摇起执扇,眼睛眯起时,眼尾地褶皱便蔓延到鬓角,忽然,他紧盯着半空中一抹若隐若现的紫气,那紫气潜伏于云层里,夹杂着夕阳斜下的霞光,正对着那个人的上空。
像是循云而来,‘那个人’身披白袍,身影并不瘦小,衣襟前折射出鳞甲的光泽,左手一长器并于腰间,显然一副武将打扮。
他很快便走到了队伍里,好似感觉到他人的注视一样,他摘下帽子,回礼一般注视着公孙淳。人群喧闹起来,战乱年代,谁也没见过这般长相的女子,更是以这种打扮孤身一人出现在冀州城外。
众人屏息凝神,惊绝独自走到城墙角,瞥了一眼正在跟女人玩闹的谢枝初,便认真看起墙面上贴好的征讨檄文和募兵令来。
公孙淳示意几个士兵靠近去,惊绝见三人持刀靠拢,纹丝不动。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来。语气很是冷清:
“我有李中郎将亲笔撰写的草荐一封,特来投奔谢公,还请先生引见。”
旁边几个小兵半信半疑,他们紧盯着惊绝一张脸,像要看出个洞来,领头的朝公孙淳问道:“公孙先生,此人看着可像细作?”
公孙淳也心生疑惑,他从少女手中接过信筏,细细看来。惊绝负手而立,看着墙上的求贤令吟诵出声:
“为防州府守备之不周密,招募四方精壮之士,从军守土,保境安民……谢公求贤如此,自当不会因为我是女子便有微词吧。”
“岂敢岂敢”
公孙淳将信还给惊绝,示意手下牵来她的马匹,惊绝脱去了外袍翻身上马,黑甲浸染了一层霞光,给她白皙的脸庞也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眼神清亮之余,更透着一股冷漠和疏离。
众人屏息凝视中,她已经驱马跟随公孙淳去了。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公孙淳问道。
惊绝闻言,一时沉默,像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说道:“我叫惊绝。”
“惊绝?”公孙淳皱紧了眉,没有姓氏,也不知是不是真名。
惊绝不理会他的戒备,甚至是无视。她环顾四周,冀州城内还是未经战乱的模样,但行人不敢在街头逗留,穿梭在兵马中,人人都有恶战在即的危机感。
公孙淳领着她往军营走,军营在冀州的西南角,校场上风沙滚滚,旌旗飘扬,正在行军列阵的士兵振臂高呼,‘攻’字传至九霄云外。
百姓闻声驻足,懈怠的士兵挺直腰杆,凝视远方。
惊绝仿佛又回到了万马争锋的战场上,一声声‘攻’‘守’响彻大地,马鸣擂鼓声激荡于胸。伴随的还有迫人的杀意和一往无前的归属感。
她属于这里。惊绝知道。
此刻,正在校场的一座小营帐里,中郎将李肃微眯着眼,目光掠向外面的天空,霞光万道,瑞气千条。凄艳的红雾飘乎在云层里,说不尽的丰厦诡谲感。
帐中只有他一人,他看着苍茫暮色,耳边又传来兵刃相接的刀戟声,连同部下惨烈的叫唤。
就连天空也现出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
他下意识捂住胸口。
“李大人,公孙先生来访。“
李肃心中叹了口气,他合上瓷碗,挪步到门前一伏身,给来人行了个大礼。
公孙淳摇着纸扇进来,锐利的目光瞥到桌角的青瓷茶盘,他鼻翼翕动,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李将军,身上的伤还没好吗?”
李肃无奈一笑:“无碍的,再养养就能好了。”
公孙淳点点头,三角小眼看向李肃时,却有了一丝嘲讽,英雄末路,也如同丧家之犬,风雨声都惶惶恐矣。
渡翰海峡的一把火,终究把一切都烧得一干二净。
李肃又朝公孙淳行了个军礼,:“公孙先生找李某是有军务吩咐吗?”
公孙淳笑道:“非也,我来只是为了带个路。“他拿起折扇往外摇了摇,示意惊绝进来。
李肃瞪大了眼睛。
门外的惊绝拾掇衣冠,束紧腕带,逆着夕阳大步走来,如初升之日潮涨之时,龙随风起,呼啸而行。
公孙淳眼中满是欣赏,他看了眼木讷地李肃,对惊绝说道:“既然二位旧友相逢,老夫就不久留了,今晚侯爷设宴邀各路英雄,惊绝姑娘不似俗人,也请上座。”
惊绝朝公孙淳微微一笑:“一定赴宴。”
公孙淳点点头,又看了李肃一眼,摇着扇子慢慢离去了。
李肃看了惊绝良久,终是忍不住,他喉咙里隐忍着哭声,一动也不动的看着惊绝。悲痛的情绪铺天盖地而来,李肃按住胸口,跪在惊绝面前,紧闭双眼,泣不成声。
他想张口称唤,声音却卡在嗓子里,低沉的喊不出来,像失了魂魄,口里哑声喊道:
”公主,公主,公主,公主…….“
他一生追随的,那个王朝最后的曙光和血脉……
惊绝冷漠的看了片刻,终是扶起他:
”你起来吧。“
李肃沧桑的脸满布泪痕,他擦干眼泪,摇晃着走到木桌旁,端起茶盏大口饮下,这才恢复过来神气。
战争已经摧残了他的身躯,残酷将他的意气消磨殆尽。而立之年满头白发,他正在肉眼可见的老去。
李肃扶着惊绝坐到椅子上,记着礼法,抱着空茶盏去外面换新茶水,惊绝见他手忙脚乱,出声拦住他:
“不必了,你这样待我,会让人对我的身份心生疑虑。“
李肃像刚缓过神来似的点点头,满是厚茧的手掌放下茶盏,看着惊绝的神色,这才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欲开口说话,又想起君臣之礼,一时坐立不安。
见他依旧如此,惊绝摇摇头,语气果决:”李将军,你若再这么对我,我便离开冀州了。“
“不…不可…“李肃立刻急了起来。”臣…我就当您只是一位故人好了。还请让我护您左右,就当….是我的…赎罪。“他低下头,愧疚的坐在椅子上。
赎何罪?惊绝也不想再提及当年事。
她闭上双眼,眉眼染上几分阴郁,片刻便恢复了冰冷的神色,毫无感情的注视着李肃,问道:
“你在冀州可有掌握什么消息?”
李肃摇头叹息:“谢侯不曾放权给我,把我当伤兵养在这儿……甚至……连同六月前我带来的五千黑甲军,也打散分编到冀州军新营里,给我冠了个虚名在头上。”
事情很棘手。惊绝眸光流转,显得凝重而深沉。:“连兵权都丢了……你可真是,当得一手好将军。”
听着惊绝讥讽的语气,李肃羞愧不已。
惊绝收回眼神,拄着额头,手指不轻不重的敲着桌面,正若有所思。
李肃偷偷打量她,风霜磨去了公主的稚气,就如冷花绽放,寒气里孕育出惊世之姿。惊绝眉头微簇,睁开了好看的眼睛,眉宇间的清冷便顺着目光溢了出来,叫人直直打了个寒噤。
李肃立即收回目光,就听见惊绝问道:
“公孙淳说的宴会……你可会去?”
李肃道:“会去,凡有军职在身的人,都被受邀前去。”
惊绝扬起精致的脸,脖颈立即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帐内挂好的宝剑,眼神却是空洞的,显然是在想另一个东西。
“我若是……拿他最想要的东西跟他换官职,不知他愿不愿意。”
李肃不解的看着她,惊绝凝神思索,她迟疑片刻,复而说道:
“他一定愿意的…”惊绝喃喃自语,“天下没有人不愿意。”
李肃心中大骇,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噌’的站起来,慌张道:“莫非是玉……”
惊绝冷眼扫过他,狠厉的目光让李肃下意识止住话,惊绝摩挲着剑穗的水苍结,修长的手指挽过一线,慢悠悠缠到另一结口上。
气氛沉静得害怕。
玉玺是帝王家的宝物,现如今,李肃没有资格干涉其去留。
但许是谏臣的习惯,他虽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说道:“雍朝帝王世代相传之瑰宝,谢侯不过一分封诸侯,哪有资格拥有它。”
“父皇走后,此物便是独一无二的天子诏,我自然不会白白交给谢侯。”惊绝一寸寸抚摸着玉雕刻成的游龙,仿佛它是活物一般。
这时的惊绝才不让人觉得冷漠,她轻柔的将它放到木匣里,合上盖子,眼里终于露出一丝柔和。但却在她下一眨眼的刹那,又露出让人心凉的落寞。